第十六节
苗宇航准备洗漱睡觉时,有个电话急急地打来,牙膏刚挤上,他只能先放下去接。
“哎,航子,出来吃个饭?”那边的女声微微有点烟嗓,不知道是因为电话收音还是怎么的,她鼻音有点重。
“不了,今天早睡,明天还上课。”苗宇航把手机打开免提,拿着回卫生间洗漱:“你们明天不上?”他把牙刷含到嘴里前最后问了一句。
“上啊,但我妈今天好不容易给我发了赈灾粮,不消费一把实在心痒痒!”
牛逼。
“说出去谁敢信你是西机一中一班学子啊,”他嘴里含糊着,“去不了,明儿有大事儿。”
“啥大事儿啊,娶老婆?”
我去你大爷,苗宇航没憋住,一口沫子喷出来。
“对啊,除了娶媳妇儿还有什么事儿能挡住和我吃饭?”电话那边也笑着问。
“摄影社那边的公事儿,挺重要的,得用到你给我那台哈苏,”苗宇航刷牙时很认真,不刷满五分钟从不松手,现在还在通着电话,所以含含糊糊地混着牙刷声说话。
“我去,那是挺大的,咋了?”瞿星月脱口而出,转头向她旁边的几个姐妹说道:“航子今天出不来,自律男神人设建设中。”
“啊——”那边传来个女生失望的声音,“老早就听瞿姐你吹这个航子多帅多好看,一直也没领出来看看,失望死了。”
她微微笑了下:“就他那样儿,笑起来跟个二货似的,你看不上的。”
“啥意思?”苗宇航把嘴里的水吐掉,满脸黑线:“我还在呢,没死。”
“说你好看,行了航子,挂了吧,早点儿睡。”瞿星月先挂了电话。
苗宇航挠了挠头忍不住骂了句,开始洗脸。
瞿星月和他小时候就通过父母认识,还在益阳区的那套老房子里时就门对门,玩到现在也算个青梅竹马?这姐比他小三个月,但是还是得乖乖叫她姐,她性子强硬,小学的时候就没人敢和她叫板,加上她爸妈溺爱得不行,简直掌上明珠。好好的小妹妹就变成小太妹了,不过也算一种……女承父业(?)毕竟瞿安年轻的时候东浪西闯一点正事儿也不干,不过瞿星月也随了点沈安的好,脑子聪明也肯努力,全市中考第二十五,现在在西机一中的权力中心———一班,虽然如此,她实在和她们班里的其他人显得格格不入。也不怪他们,她实在太花天酒地,过于大手大脚,每个月花销比苗宇航多一两个零都是常事儿。
洗漱完,手机噼里啪啦响了几下又死寂安静的空间甚至能听到家电的一些嗡嗡声,他不知道该干嘛了,几乎每天都有这么个时刻。想干什么又什么都不想干。像鱼在海边沙滩上快要干死,不时有几个海浪打过来弄得他活过来呼吸几下。
想着想着他就走到冰箱面前,上面突兀地贴着几张白色便签纸,都是苗宇航自己写的 リスト:牛奶过期日期、速食意面库存告急、酸奶口味收集,因为没人提醒,所以自己提醒自己。
22:56,刚打了几把TIMI,那种空虚的感觉又回来了。
到底在空什么,他也不知道,他就是希望能有个人能来陪他,让家里能热闹一些,或者猫咪狗子都可以,能活着,能发出声音,能陪他就行。但是也不行,太麻烦了,每天还要去喂,还会生病,还要人照顾。
可是,只要买回来就要对它负责,它对你产生联系,你也对它产生联系,就要对它负责。
跟小王子似的。
诶,索嘉似乎就是演这个角色来着?
思路突然跳到另一个少年的身上,奇怪又自然。
这选角很好,杨智旗是个人物,索嘉很合适,他有那种气质,但是是什么气质,他不知道;也许根本没有那种气质,可是他就是觉得他很适合演他。
发觉自己已经无意识发呆了很久,似乎刚刚有人找他有事儿,拿脸打开手机,信息是之前通过不久好友申请的冯浥发来的,内容很长,大概是表示希望苗宇航可以在明天来拍场照,可以请他吃饭。
苗宇航:吃饭就免了,正好我明天要去摄影社值班,顺路。
刚发过去冯浥就发来一个感谢的表情包,为了礼貌,他也回了个“不客气”。
瞿星月在他今年过生日的时候送了他台哈苏X2D,苗宇航也觉得有点儿贵了,不过瞿星月表示这么多年交情了,不给台贵的心里不舒服。
那明天就带上吧,毕竟要发到校网上的。
额额……说起校网,他已经有好几周没看过了。
西机一中的校园网站是往届毕业学哥“zetta”大神的毕业礼物,不过是他送给母校的,后来他去了麻省理工大学,走的信息竞赛。至于是多久之前的往届——那就不得而知。“zetta”之后,每年都有学生间的电脑大神来维护校园网环境和bug,瞿星月就是其中一个。
最新一个帖子是关于学校附近的一家新开的烧鸟店,去打卡的是他们班同学,似乎叫江月明,图片上食物很有食欲,配字:“旨いですよね。”
精通日本话的他居然此刻有些无力,再往下滑滑,都是一些同学们发的老人、教育、游戏扩列什么的,接着一条名叫【绰尔义】的用户发了条文字:
【我其实没有选择的余地。遇见你的那一刻,命运就掉下来了,一秒钟也不容我选择。——邱妙津】
索嘉。索绰尔·嘉义。鳄鱼手记。老式约会。蒙马特日记。
他马上认出这是谁,心急似的往下滑了几下,发现没有,又不得不滑回来,点开那个人的主页,都是一些很有文学气息的文案,有的带了些评述。
【“金块珠砾,鼎铛玉石”出自杜牧《阿房宫赋》,意为将黄金看作土块,把珍珠当作沙砾,把鼎当作锅,把玉当作石头。今天也体验了一把挥金如土的感觉……虽然不是我花的钱。】
下面有几条起哄的评论,看得他由不住生气。
什么玩意儿?死小子敢说我???
苗宇航立马给索嘉call去一个电话,“因为我刚好遇见你,留下足迹才美丽……”
啥玩意儿,索嘉的铃声居然是这个。
没过一会儿,电话那头就响起索嘉略带疑惑的沙哑声音,伴随着一点咳嗽。
“咋了?”
这一句话让苗宇航顿时有点不知所措的感觉。
“没,没事儿。”他结巴了,思来想去确实也不是啥事儿。
“没事儿大半夜来电话啊?”索嘉说完后又咳了几下,然后缓缓开口,“还是有事儿,快说。”
“你在校园网上发的是什么意思啊?”他只能坦白。
对面似乎沉默了许久,电话计时器一秒一秒动着。
“就是十月二十号那条,啥叫挥金如土啊,你小子给个说法。”
索嘉暗暗松了口气。
“就是,我在感叹你好大方,很富有。”索嘉似乎嗓子不舒服,一直在咳嗽。
大方,富有?
他就是希望索嘉不要离开他,他可以花很多钱给他,但是他明确知道索嘉最缺的不是钱,他想要安全感和被包容与理解,他正好想要让他陪他。
这个人可能很普通,但是苗宇航认为他很重要,见到他的第一面就已经让他记住索嘉,可以把这个人名和脸联系在一起。那是个早上,他的水杯炸了,他们两个人小心地捡起来,然后一起并肩走,一阵轻松。
“你嗓子不舒服吗?”苗宇航换了个温柔一点的语气。
“嗯,疼得炸呀。”
“吃药了没?”苗宇航正准备滑出通话界面给他点药。
“吃了,不用你担心,我累了,睡觉。晚安。”
索嘉很快地说完,然后挂断。
苗宇航愣住,电话嘟着忙音。
“晚安。”他淡淡补了一句,声音平缓,不知道在和谁说。
他什么也掌握不了,甚至一句关心也不允许说。他像小王子里的那个点灯人,不停点亮、熄灭,再点亮、再熄灭。直到自己和灯塔谁先撑不住为止,他不知道为什么,只能想着:这是规定。某天,有个金色头发、绿色衣裤的小男孩来到他这个只比灯塔柱大一点的星球,然后问他:“你为什么要点灯呢?”他才开始想这个问题。小男孩问他:“为什么你不休息一下呢?”他会自然地说出:“这是规定。”然后,小男孩离开了,他会不会在某个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坐下来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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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宇航被闹钟吵醒时,窗外的天色还灰蒙蒙的。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昨晚挂断电话后那种莫名的烦躁感还没完全消散。索嘉昨晚那句话说得太快,像在躲什么。
他抓了抓头发,坐起身。
上午的课平淡得像兑了水的牛奶。数学老师在讲台上推导着椭圆方程,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单调的嗒嗒声。苗宇航撑着下巴,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的树枝上,思绪却飘远了。他想起昨晚校园网上那条动态,索嘉引用的话——“遇见你的那一刻,命运就掉下来了”。
“喂,航子。”同桌廖崇智用手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老刘盯你半天了。”
苗宇航回过神,果然看见数学老师正皱着眉看他。他连忙坐直,抓起笔在草稿纸上装模作样地演算。廖崇智在旁边偷笑,被苗宇航在桌下踹了一脚。
“笑屁。”苗宇航低头低眼低声说。
“想谁呢这么入神?”廖崇智挤眉弄眼,“素未谋面的对象?还是之前总找你的那个七班的小萌妹?”
“滚。”苗宇航没多解释,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他和廖崇智初中打球认识的,关系算铁,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廖崇智也知道他脾气,笑着耸耸肩就转回去听课了。
第四节课的下课铃终于打响。苗宇航迅速收拾好书包,单肩挎着就往外走。廖崇智在身后喊:“哎,不吃食堂啊?”
“有事儿,摄影社的。”苗宇航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中午的阳光稀薄,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冷质感。苗宇航踩着满地落叶往校门口走,哈苏相机在背包里沉甸甸的。索嘉说冯浥定开工饭定在了校外那家“老街米粉店”,他们先去调试设备了,叫他来这里等着,然后和他一起去排练室。
苗宇航:发个定位。
绰尔义:行。
绰尔义:【定位】
苗宇航:等我。
米粉店门口人不多,索嘉已经在那儿等着了。他穿着那件蓝白粗条纹卫衣,外面套了校服外套,正低头看手机。阳光把他头发照得毛茸茸的,侧脸线条干净柔和。苗宇航脚步顿了一下,才走过去。
“等久了?”他开口。
索嘉抬起头,眼睛因为光线微微眯着。“没,我跟其允那群才吃完出来不久。”他声音确实有些沙哑,说完还轻咳了两声。
苗宇航皱了下眉:“嗓子还没好?”
“好多了。”索嘉把手机收起来,朝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扬起,但眼睛弯着,像月牙。苗宇航觉得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好像被这笑容抚平了些。
“走吧,冯浥手机里催好几遍了。”索嘉说着,转身往学校方向走。
苗宇航跟上,两人并肩穿过校门。周末的校园比平时安静,只有零星几个学生在走动。风吹过光秃的树干,发出呜呜的轻响。
“你吃午饭了吗?”苗宇航问。
索嘉抬头看了眼他,眯了眯眼,好像在看一个小孩儿:“才和其允她们吃了。”苗宇航才反应过来,这问题真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保温杯,拧开喝了口水。吞咽时喉结滚动,苗宇航瞥见他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应该嗓子还是疼。
“不行就去医务室看看。”苗宇航说。
“真没事儿。”索嘉盖上杯盖,语气平静,“就是话说多了会疼,少说点就行。”
苗宇航还想说什么,但索嘉已经加快了脚步。他看着索嘉的背影,外套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瘦,但还算挺拔。
排练室在艺术楼三楼,他们到的时候里面已经热闹起来。门一开,各种声音混杂着涌出来——冯浥中气十足的指挥声、杨智旗调试音响的电流杂音、还有其他人对台词时七嘴八舌的喧哗。
“哟,男主角和我们的特邀摄影师终于来了!”冯浥第一个发现他们,拄着拐杖“噔噔噔”走过来。她今天穿了件oversize的黑色连帽卫衣,下面却是条格子裙,混搭得理直气壮。
苗宇航笑了笑:“冯导,阵仗够大的。”
“那必须。”冯浥挑眉,“咱们这出《小王子》是要载入西机一中史册的。”她说完看向索嘉,语气软了点,“嘉嘉,嗓子还行不?不行今天先走位,台词放放。”
索嘉点点头:“能说,就是得慢点。”
“成,那你先去换衣服,第一幕先走位。”冯浥拍拍手,转向其他人,“都动起来动起来!技术组,灯光再调暗一点,我们要那种……星际漫游的孤独感懂不懂?”
杨智旗在控制台后哀嚎:“冯导,孤独感怎么用灯光表现啊?!”
“问班长!!!”冯浥头也不回。
苏日娜正在角落整理玫瑰的道具——一束用红色皱纹纸和铁丝手工缠出来的玫瑰,做工意外地精致。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酒红色的礼服裙子,似乎是丝绒质感的,带着一个很夸张的同色系玫瑰花礼帽,还真有点神韵。她闻言抬头,推了推眼镜:“建议用冷色调侧光,在演员身后投出长长的影子。”
“听见没?照做!”冯浥又一挥手。
苗宇航看着这混乱又生机勃勃的场面,忍不住笑了。他取下背包,拿出哈苏相机。黑色的机身沉甸甸的,握在手里有种扎实的质感。哎,不愧是哈苏啊。开机,调整参数,透过取景框看向排练室。
索嘉已经换好衣服出来了。小王子的戏服是冯浥不知从哪儿淘来的——一件简单的绿色连体裤,面料有些旧,但版型不错,金色围巾长长地拖在地上。他自己的头发被简单抓过,这身打扮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单薄,却又奇异地贴合角色那种天真又疏离的气质。
苗宇航举起相机,对准他。
取景框里,索嘉正低头整理袖口,侧脸在排练室偏冷的光线下像被镀了层柔和的釉。他睫毛不是很长,眉毛很好看,像是毛笔字一样。苗宇航按下快门,轻微的咔嚓声被周围的喧闹淹没。
“oi,苗宇航!这边!”其允在另一边喊他。她已经换上了那套浅棕色的Lolita裙,蓬松的裙摆上缀着仿狐狸毛的装饰,走起路来叮铃咣当的,头上还戴了配套的围帽,层层叠叠的蕾丝间有一对狐狸耳朵。她提着裙子转了个圈,“怎么样?像不像狐狸本狐?”
苗宇航笑了,给她拍了张。“挺像。”
“那是。”其允得意地扬起下巴,随即又压低声音,“哎,你看嘉嘉那身,是不是特合适?我早上还说呢,小王子就得是他这样的。”
苗宇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索嘉正在听冯浥讲走位,微微侧着头,神情专注。绿色连体裤衬得他皮肤很白,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整个人像一株生长在陌生星球上的植物,干净又脆弱。
“嗯,合适。”苗宇航说,声音很轻。
排练正式开始。第一幕是小王子与飞行员的初遇。冯浥自己演飞行员,拄着拐杖和索嘉对戏居然丝毫不违和——她那种略带夸张的、一本正经的表演风格,反而给角色添了种古怪的幽默感。
“所以你是从别的星球来的?”冯浥蹲下身,和索嘉平视。
索嘉点点头,声音因为刻意放轻而显得格外柔软:“B612。我的星球很小,只要把椅子挪几步,就能看见下一次日落。”
他说台词时眼睛看着冯浥,但眼神有点飘,像真的在回忆某个遥远的、只属于他的小小世界。苗宇航连续按了几次快门,镜头紧紧跟着他。
“好!卡!”冯浥自己喊了停,站起身拍拍索嘉的肩,“嘉嘉不错,那种孤独感拿捏得很好。就是嗓子……还能撑吗?”
索嘉咳了两声,点头,没说话。
“那休息十分钟,喝点水。”冯浥转向其他人,“玫瑰准备!下一幕小王子和玫瑰!”
苏日娜拿起那束纸玫瑰,走到场地中央。酒红色的礼服裙和夸张的玫瑰花帽子很有视觉冲击力,长发披散着,和平日里那个一丝不苟的班长形象判若两人。
苗宇航退到墙边,靠在墙上翻看刚才拍的照片。屏幕上一帧帧闪过索嘉的脸——低垂的睫毛,微抿的嘴唇,整理袖口时微微蜷曲的手指。他拍得很细致,连戏服领口露出的一小截锁骨都清晰可见。
“拍得不错啊。”杨智旗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拿着瓶矿泉水,“我们航子还有这手艺?”
“随便拍拍。”苗宇航见鬼一样把相机屏幕按灭。
“得了吧,这是啥,哈苏,哈苏啊!在你手里真是物尽其用。”杨智旗灌了口水,目光在排练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正和苏日娜对戏的索嘉身上,“不过说真的,嘉嘉演这个是真合适。”
苗宇航没接话。他重新举起相机,对准场地中央。
第二幕开始了。索嘉站在苏日娜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苏日娜举着那束纸玫瑰,下巴微扬,演出玫瑰那种骄傲又脆弱的气质。
“你该好好呵护我的。”苏日娜说,声音刻意抬高了点,带着点娇纵。
索嘉看着她,眼神很专注,又有点困惑:“我每天都在呵护你。”
“不够。”苏日娜别过脸,“你根本不懂我。”
这段戏的台词其实很简单,但两人之间的氛围拿捏得很好。索嘉那种小心翼翼的、试图理解却又总是隔着一层的感觉,苏日娜那种用骄傲掩饰依赖的别扭,都在细微的眼神和动作里。
苗宇航透过镜头看着,快门声不断响起。他拍索嘉微微蹙起的眉,拍他想要伸手却又缩回的手指,拍他侧脸时脖颈拉出的纤细线条。相机成了他延长的手臂,也是他保持距离的借口——隔着镜头,他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看着,而不用解释为什么看。
“你会离开我吗?”苏日娜问,声音低了点。
索嘉沉默了几秒,才轻声说:“我不知道。”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排练室足够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楚。那声音里的迷茫和不确定太真实,让原本有些嘈杂的场地静了一瞬。
冯浥没喊卡,让这沉默多延续了几秒,才满意地点头:“好!很好!就是这个感觉!”
索嘉松了口气似的,肩膀微微垮下来。他抬手揉了揉脖子,又咳了两声。苏日娜把纸玫瑰放下,从旁边拿起自己的保温杯递给他:“喝点热水。”
“谢谢。”索嘉接过,小口喝着。
苗宇航放下相机,走到控制台边拿了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拧开走过去。“给,凉的,润润嗓子。”
索嘉抬头看他,眼睛因为咳嗽有些泛红。他接过瓶子,指尖无意间碰到苗宇航的手指。“谢谢。”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哑了。
“不行就别硬撑。”苗宇航说。
“真没事儿。”索嘉仰头喝水,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几滴水珠从杯壁滑落,顺着脖颈流进戏服衣领。苗宇航移开视线,他也想不通。
“苗宇航,过来拍张合照呗!”冯浥在那边喊,“演员都过来,咱们留个排练花絮!”
大家嘻嘻哈哈地聚拢。索嘉把水瓶还给苗宇航,走到人群中央。他被其允和苏日娜一左一右夹在中间,杨智旗从后面蹦起来比耶,王文青扮鬼脸,金加可和刘觉勾肩搭背,墨西西和赵梓言站在最边上,冯浥自己拄着拐杖挤在最前面。
“都笑啊!一二三——”冯浥自己喊口令。
苗宇航举起相机,从取景框里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笑脸。最后他的焦点还是落在索嘉身上——他被挤在中间,笑得有点无奈,但眼睛弯着,是真的在笑。三点多,阳光从排练室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发梢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咔嚓。
快门声响起的那一刻,索嘉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强光过后,视网膜上还残留着苗宇航举着相机的身影——他站在逆光里,身形挺拔,手指稳稳地按在快门上。
喉咙又泛起一阵痒意,索嘉忍住咳嗽,把笑意维持到冯浥喊“好了”才放松下来。其允还拽着他的胳膊,笑嘻嘻地说:“嘉嘉你刚才表情好呆。”
“你才呆。”索嘉轻声回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哎呀哎呀,病号最大。”其允松开他,转身去逗杨智旗了。
索嘉趁机退到角落,拧开保温杯喝了几口热水。温热液体滑过刺痛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他靠在墙上,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苗宇航。
苗宇航正在和冯浥看刚才拍的照片,两人头凑得很近。冯浥指着屏幕说着什么,苗宇航不时点头,侧脸线条在排练室的光线下显得清晰利落。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卫衣,袖子捋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结实流畅。握着相机的手指修长,关节分明。
索嘉看得有些出神,直到喉咙又是一阵刺痛,才慌忙移开视线,低头假装整理戏服袖口。绿色连体裤的布料有些粗糙,摩擦着皮肤。这身衣服让他感觉既陌生又安全——陌生是因为它不属于日常的自己,安全是因为它像一个外壳,可以暂时躲进去。
“嘉嘉,下一幕准备!”冯浥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下一幕是小王子和狐狸。其允已经重新戴好狐狸耳朵,提着裙摆蹦过来。“来啦来啦,本狐狸要驯服小王子了!”
索嘉被她拉到场中央。冯浥简单讲了走位,又叮嘱:“嘉嘉,你台词少,主要听狐狸说。但眼神要给到位,那种从陌生到渐渐被驯服的过程,懂吗?”
索嘉点头。其实他不太懂。驯服是什么感觉?是像他现在这样,明明站在人群里,却总觉得和所有人隔着一层玻璃吗?还是像他看苗宇航时,心里那团又酸又软的情绪,明知道不该靠近,却控制不住目光追随?
“开始!”冯浥一挥手。
其允进入状态很快。她绕着索嘉慢慢走,裙摆像真正狐狸尾巴一样轻轻晃动。
“对我来说,你不过是个小男孩,就像其他成千上万个小男孩一样。”她声音放轻了,带着点狐狸该有的狡黠和温柔,“我不需要你,你也不需要我。”
索嘉站着没动,只是看着她。按照剧本,此刻的小王子应该是困惑的。他很轻易就做出了困惑的表情——微微偏头,眉头轻蹙。这对他来说不难,他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困惑。
“但如果你驯服了我,”其允停在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就彼此需要了。你对我来说将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我对你来说也将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
“所以,请你……驯服我吧。”索嘉说出台词,声音因为沙哑而显得格外轻,像一声叹息。
“那你要有耐心。”其允笑起来,伸出食指虚点他的额头,“首先,你要坐得离我稍远一些,像这样。我会用眼角余光看你,你什么也不要说。言语是误解的根源。”
索嘉按照指示,退后几步坐下。排练室的地板冰凉,透过单薄的戏服布料渗进来。但他没在意,只是看着其允——或者说,看着“狐狸”。其允演得很好,那种动物般的机敏和逐渐软化下来的温柔,她都演出来了。
可索嘉的思绪又飘走了。他想,如果驯服真的这么简单就好了。保持距离,用眼角余光看,什么也不说。这不就是他一直在做的吗?和苗宇航在一起时,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距离,不敢靠太近,不敢说太多,连目光接触都刻意控制时长。他像个蹩脚的驯兽师,想靠近又怕被烫伤。
“但你要每天同一个时间来。”其允继续说台词,“比如你下午四点钟来,那么从三点钟起,我就开始感到幸福。”
下午四点钟。索嘉想起上周三活动课,苗宇航约他下棋的那个下午。他也是从中午就开始期待,虽然在图书馆复习着,可是仍然然心不在焉,看着墙上挂的钟表指针缓慢移动,心里那团雾一样的东西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浓。那算幸福吗?那种夹杂着焦虑、期待和恐惧的复杂心情,算幸福吗?
排练继续进行。狐狸在解释仪式的重要性,小王子在似懂非懂地点头。索嘉机械地说着台词,做出反应,但一部分的自己始终抽离在外,悬在半空,冷冷地看着地面上那个穿着绿色戏服、扮演着“被驯服者”的自己。
他在戏里学习如何被驯服,在戏外却拼命掩饰自己早已被驯服的事实。
喉咙又开始痛了,像有细小的刀片在刮。索嘉趁其允说大段台词时,侧过身咳了几声,手掩着嘴。咳得有点急,眼泪都呛出来了。
“卡!”冯浥喊停,“嘉嘉,还行吗?”
索嘉摆摆手,示意继续。他不想耽误进度,也不想让苗宇航看见他这副狼狈样子——虽然苗宇航肯定已经看见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隔着半个排练室落在他身上,带着他分辨不清的情绪。叫他很紧张。
也许是关心,也许是同情,也许只是普通的关注。
不管是什么,他都要不起。
休息的时候,索嘉独自走到窗边。排练室在三楼,窗外能看到学校的操场和光秃的树木。初冬的天空是高远的灰蓝色,几片云懒散地飘着。他拧开保温杯,小口喝水。
脚步声靠近。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
“给。”苗宇航递过来一盒润喉糖,“刚去小超市买的。”
索嘉顿了顿,接过。“谢谢。”他剥开一颗含进嘴里,薄荷的清凉暂时缓解了喉咙的灼痛。
“你真不用去医院看看?”苗宇航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两人肩膀之间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
“不用,老毛病了。”索嘉说。这不算说谎,他从小就容易嗓子发炎,一换季就犯。
苗宇航没再劝,只是沉默地站着。索嘉用余光瞥他——他侧脸对着窗外,鼻梁挺直,下颌线干净利落。他的卫衣领口松垮,露出一点锁骨。索嘉想起那晚在他家,黑暗中他说话的声音,还有跳闸时两人撞在一起的温度。
那些记忆像被封在琥珀里的昆虫,鲜艳得不真实。
“拍得怎么样?”索嘉找了个安全的话题。
“还行。”苗宇航转回头,从摄影包里掏出相机,翻出几张照片给他看,“你看看。”
索嘉凑过去。屏幕上是刚才排练时拍的——他和苏日娜对戏时微微蹙起的眉,和其允对戏时困惑的眼神,还有那张大合照里他被挤在中间无奈的笑。苗宇航拍得很好,光影构图都专业,但最让索嘉心惊的是那些照片里的自己。
太……透明了。好像所有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情绪,那些不安、迷茫、偶尔闪过的柔软,都被镜头精准地捕捉到了。穿着戏服的自己像个脆弱的容器,盛满了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我……”索嘉嗓子发紧,“我表情是不是太僵了?”
“没有。”苗宇航摇头,手指滑到下一张。那是张特写,索嘉低着头整理袖口,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很好。冯浥也说,你特别适合这个角色。”
适合。又是这个词。索嘉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悲哀。他适合演小王子,是不是因为他本质上就是小王子那样的人——被困在自己的小小星球上,每天清理着猴面包树苗一样的烦恼,守着那朵名为“秘密”的玫瑰,孤独地看四十四次日落。
“我只是在演。”索嘉低声坦白,可是他不知道。
“演得很好。”不知道的人语气认真,“真的。”
索嘉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苗宇航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平时看人时总带着点散漫的笑意,但此刻很专注。索嘉在那片黑眸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小小的,穿着绿色戏服,头发被抓得有点乱。
他想问,那你透过镜头看到的,是戏里的小王子,还是戏外的我?
但他没问。喉咙的痛提醒着他,有些话不能说,有些问题不能问。他把视线移开,含着的润喉糖已经化完了,只剩一点薄荷的余味在舌尖泛开。
“继续排练吧。”他说。
下午的时光在台词、走位和冯浥时不时的“卡!”中缓慢流淌。索嘉的嗓子越来越痛,每次说话都像在吞刀片。但他没喊停,只是趁着间隙不断喝水,含润喉糖。苗宇航给他的那盒糖已经快见底了。
苗宇航一直在拍照,但索嘉能感觉到,他的镜头更多时候是对着自己的。不是错觉,因为有好几次他抬头,都正好撞见苗宇航放下相机的动作。两人目光相接,又各自迅速移开。
索嘉既贪恋又害怕。
最后一场戏是小王子离开地球。索嘉站在排练室中央,想象着眼前是沙漠、星空和那条金色的蛇。周围其他演员都退到暗处,只有一束追光灯打在他身上。
“我要回家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我的玫瑰还在等我。我要为她负责。”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索嘉心里某个地方轻轻颤了一下。负责。他对谁负责呢?对索海陵?对那个蒙东的水果店?还是对心里这份注定无望的感情?或者有那么点可能,要和苗宇航在一起,他也要对他负责吗?
他不知道。
冯浥喊了最后一次“卡!”,排练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大家都累了,但脸上都带着完成一件事的轻松笑容。杨智旗跑过来搂住索嘉的脖子:“嘉嘉辛苦了!嗓子疼死了吧?”
“还好。”索嘉强撑着,其实已经疼得不想说话了。
“今天到此为止!”冯浥拄着拐杖走到中央,“大家表现都很好,特别是嘉嘉,带病坚持,值得表扬!下周六同一时间,继续!”
索嘉把戏服脱下来,换上自己的卫衣。柔软的棉质布料包裹住身体时,他才感觉回到了现实。
“一会儿一起吃饭吗?”苗宇航问,“杨智旗他们说要庆祝排练顺利,去后门吃麻辣烫。”
索嘉犹豫了。他很想去,想继续待在这个有苗宇航的空间里。但嗓子痛得厉害,而且他需要独处,需要消化今天那些翻涌的情绪。
“不了。”他摇头,“嗓子疼,想回去休息。”
苗宇航看着他,没说话。索嘉低下头收拾东西,把保温杯、润喉糖盒、手机一一塞进书包。他能感觉到苗宇航的目光还停在自己身上,那目光有重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说点什么,解释一下,或者开个玩笑。但喉咙痛,心也乱,最终只是拉上书包拉链,轻声说:“我先走了。”
“嗯。”苗宇航应了一声,“多喝水。”
索嘉点点头,没敢再看他,转身快步离开了排练室。走廊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他走到楼梯口,才敢停下来,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心脏跳得很快,不知道是因为排练的疲惫,还是因为刚才苗宇航帮他拉下拉链时那短暂的触碰。后背被碰过的地方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像一个小小的烙印。
他闭上眼,眼前又浮现出苗宇航隔着相机镜头看他的样子。那黑色的眼睛在取景框后注视着他,专注得让他心慌。
如果……如果苗宇航永远都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戏外的他呢?
如果小王子离开了舞台,就只是从小地方来的那个敏感又拧巴的普通男生呢?
喉咙又一阵刺痛,索嘉睁开眼,从书包里翻出最后一颗润喉糖,剥开含进嘴里。薄荷的清凉在口腔里弥漫开,但这次没能缓解那股灼痛。他慢慢走下楼梯。夕阳从楼梯间的窗户斜射进来,把台阶染成暖金色。影子被拉得很长,孤独地跟在他身后。
走出艺术楼时,天已经快黑了。深秋的傍晚风很凉,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冰针。索嘉裹紧外套,低头往校门口走。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苗宇航发来的消息:
“照片我整理好发你。今天辛苦了,好好休息。”
索嘉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他想回点什么,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个简单的“好”。
点击发送时,喉咙的刺痛突然尖锐起来。他忍不住咳出声,咳得弯下腰,眼泪都出来了。路过的几个学生好奇地看他,但没人停下。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他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了,倒映出他此刻狼狈的样子——头发被风吹乱,眼睛泛红,脸色苍白。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校门口灯火通明,车流如织。这座城市的夜晚总是来得很快,华灯初上时,白天所有的脆弱和狼狈都可以暂时藏在阴影里。站在路边等红灯,看着对面高楼上一扇扇亮起的窗。
不过很好,最少有过那种被驯养的感觉。
重要的不是星星有多亮,麦田有多金黄,甚至不是最后可不可以回到自己的星球。
重要的是,在茫茫宇宙星辰中,有那么一个人,会让你觉得自己甘愿驯养,或者被驯养。
重要的是,那个人的脚步声会让你觉得像音乐,他头发的颜色会让你想起金黄的麦浪,那个人的到来会让你提前愉悦。
哪怕最重要面对分离,哪怕最重要面对麦田思念着。
但至少,麦田有了颜色,脚步声变成了音乐。
至少,你们彼此有一个瞬间,互相是独一无二的。
超级长超级长,写到这里的时候想了好多好多一时情不自禁!大家感觉航子对嘉嘉现在是什么感情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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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驯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