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节
十一月初,刚考完小测的西机一中陷入了无尽的昏睡,树叶被环卫保洁扫成堆,堆到路边的道牙子旁边,几个调皮的学生可能去踩一脚,然后欢笑着跑走。天空呈现出一种洗得发白的蓝衣服颜色,海风长驱直入,不算太冷,但是也该穿毛衣了。
索嘉推开高一七班的门时刚好七点十分,暖气片似乎烧了一段时间,同学们来的差不多,嘻嘻哈哈地谈着话。
周末他去港区看了看,苗宇航说得对,西机很好,至少当一些海风的咸腥。太阳的一丝暖意、海鸥的一曲欢歌传入他的感官时他理解了为什么这么多人想要来到西机。
坐到座位上后,其允和杨智旗一起走进教室。
他俩什么时候这么亲密了?
其允一如既往把头发梳到一边,用个灰色夹子夹住,杨智旗的头发被风吹得翻上天,俩人脸上都挂着好玩的笑容。
似乎上周的秋游和上周末的测验把所有学生的力气与手段都逼出来了,现在认认真真早读的几乎只有苏日娜一个人,温润的声音在一片沉重的睡眠声音中显得很突兀,索嘉翻着那本《鼠疫》,是王文青推荐给他的,他敲着脑袋以姓名担保“包好看的”。
本来以为这么一节早自习就要在昏沉中度过,然而冯浥从外面推门进来,再把门重重关上的声音敲醒了一些沉睡的心灵。
“占用大家一点时间~”她走到讲台上敲了下讲桌,零星几个睡眼惺忪的面孔抬起来,她想了个法子,猛地一敲黑板吼道:“大家给我躁动起来!!”
这一敲一吼,把许多瞌睡蛋的瞌睡虫吓死了。
大家颇有怪罪地看着她,然后王文青喊了句
“干啥呀?刚周一,叫人睡会儿呗?”
“睡屁,”冯浥还嘴,然后笑眯眯地向大家赔礼道歉:“对不起,打扰大家sleep了,但是咱们学校文娱部那边有点事儿,关于…元旦汇演的!”
此话一出,有几个耳朵尖的男生马上惊叫,前排的女生也窃窃私语,大致都是讨论关于这个演出的。
“咱们班有个节目要上,上边刚刚抽签得出咱们班的表演方式和次序,咱是第三个,演话剧。”
“冯浥,咱出啥啊?话剧好难的。”杨智旗提问,大家也纷纷附和。
索嘉倒是觉得无所谓,要他参加他就上,不让他参加就在看台看着也其实挺好的,只要能带零食什么的……
“目前咱们投票选下,大家觉得哪些比较好。”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名字:《青春禁忌游戏》《小王子》《堂吉诃德》。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松的低语,刚刚的睡意全无,然后越吵越凶,最后在苏日娜一针管治下安静了,《小王子》高票出道。
比其余的晦涩的文学作品,小王子实在是慈眉善目,星星、蛇吞象还是帽子、玫瑰。狐狸很亲切,至少不会叫人看不懂。
“演员的话需要十二个,一个男主一个男1两个女主,”冯浥眼里闪出了一丝狡黠的姨母笑,似乎憋了许久嘴角才没裂到耳根:“狐狸和玫瑰也可以让男生演,全男。”
苏日娜转身看了眼索嘉,似乎示意他自告奋勇。
索嘉摇了摇头。
杨智旗恐怖地笑了下。
“胰子,索嘉说他想演小王子。”
(胰子是冯浥的外号,意思是香皂,与浥同音。)
虽然多半是起哄,但是越来越多,包括其允和苏日娜在内的人开始叫他的名字,他也慢慢接受了。
他想要,他不说,闷在心里等着有识之士识破。
为了校园生活!为了苗宇航能看到!拼命了!!!
小王子是主角,和好多角色都有搭戏,其他职位倒是很快设定好了,台词都不算多。
下午,冯浥拿来剧本,一群参演人员就聚集到她座位附近探讨这剧本。
“咱们主打一个反差,懂吧?”冯浥摇着笔,她今天头上戴了副装饰用的黑色框眼镜,显得跟那种校园剧文艺女主似的:“除了小王子的戏服要还原原著,其他人都要走极繁主义的设定,主要营造那种单薄小男孩误入繁华世界的格格不入感,凸显喜剧的那种,那种很迷人的张力。”
“那怎么办,我们平时没有这种衣服。”金加可抛出问题,他是那个地理学家。
“到时候我问文娱组弄点戏服,再要点布料自己做呗,小王子咱们演完估计以后也没人会演了,一定要演得一骑绝尘,前无古人,后不敢有来者!”
“我有自己的一套lolita,”其允举手,“整体是那种浅棕色,很重,加点配饰什么的话和狐狸这个角色很搭的,冯导,您看行不?”
“可以啊,正好省了你的钱我能去买杯蜜雪冰城犒劳下自己写稿子的孤独之心。”冯浥拍了下她的肩,嘴角扯开45°。
“你演狐狸?”索嘉愣了下。
“咋了,不行啊?”其允挑眉,“狐狸多好啊,又聪明又有情有义,还能跟小王子搭戏——”她故意拖长音,眼神往索嘉那儿瞟,“某些人是不是紧张了?”
杨智旗在一旁嘿嘿笑:“我看是,某些人怕是台词都背不熟了。”
“滚。”索嘉笑骂一句,耳根有点热。
“行了行了,别贫了,”苏日娜笑着打断,“剧本都发下来了,咱们趁活动课去阶梯教室对对词?”
“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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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长姐姐,”练得差不多了,大家似乎都有点累,收拾着准备回教室,其允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看台上显得格外清晰,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问你个事儿呗?”
苏日娜动作没停,只从喉咙里发出一个轻微的“嗯?”作为回应。
“就是……国庆节那天,你不是发了张江滩夜景的照片到朋友圈嘛?”其允身体朝她那边倾了倾,眼睛亮得像发现了秘密宝藏,“拍得超有感觉!但是……我放大看了好久,发现右下角玻璃反光里,好像……不小心拍进去了半只手?”
索嘉抬眉乜了一眼这边,似乎也颇有兴趣。
她故意停顿,观察着苏日娜的反应。杨智旗从还不会弄的调音中茫然抬头:“啊?啥手?”冯浥和王文青也好奇地望过来。
索嘉抬起眼,下意识地看向苏日娜。苏日娜似乎顿了一下,但依旧没抬头。
其允压低了声音说道:“那半只手……手腕上戴了块表,黑色的,运动款,看着可不便宜哦。”她把“半只手”、“运动表”这几个词咬得又轻又清晰,像在故意强调什么。
看台上安静了一瞬。
苏日娜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拿出绒布,仔细地擦拭着镜片,动作不疾不徐。重新戴上后,她才看向其允,脸上没有预想中的羞赧或慌乱,反而有点哭笑不得:“你这观察力……不去当侦探可惜了。”
“那是!”其允得意地一扬下巴,“所以呢?快坦白,那手是谁的?是不是……有情况?”
其他人也很期待的样子啊!
苏日娜端起旁边那瓶她喝了一半的矿泉水,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回答一道地理题:“我男朋友,阎阳。”
“喔——!”
顿时,响起几声毫不掩饰的惊呼。杨智旗大喊一声我去。王文青夸张地倒吸凉气,冯浥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浓厚的兴趣。
“男朋友?!”其允差点跳起来,“藏得也太深了吧班长sama!”
“哪个学校的?”
“长什么样?”
“有多高?”
“你们怎么认识的?谁先表白的?”
“在一起多久了?”问题连珠炮似的砸过去,苏日娜被这阵势逗得笑了起来。
她摇摇头一一回答道:“我初中同班同学,现在十八中呢,有个一米多,人模狗样。”
啥玩意儿???
所有人都被她这种半明半黑的回答整不会了。
然后,其允干脆抛出了终极问题。
“你俩咋在一起的啊?”
苏日娜略微思索:“初二有次我重感冒,请假在家躺了三天。他把我那几天所有科目的笔记和发的卷子都整理好,放学后绕了挺远的路送到我家楼下。那时候就觉得……这人做事,挺靠谱的。”
“那会儿我和他同班,他经常被李雨辰扰烦,我有时候出于帮助情绪给他解围。”
“什么?!”其允虽然能猜到类型,但是还是不敢相信苏日娜和李雨辰是同一个初中同一个班:“李雨辰咋了?”
“嗯。”苏日娜点点头,嘴角扯起一个毫无笑意的微笑,“他初二转学到我们班。一来就……很难评,反正我不喜欢,和现在基本没什么区别。”
“然后他就……盯上阎阳了吧。”冯浥一针见血,用的是陈述句。
“对。”苏日娜放下笔,双手交叠放在摊开的笔记本上,这是一个略显防御但准备详细叙述的姿态,“一开始就是凑过来问问题,问那种特别基础的、课本上明明有原话的,身体贴得特别近,声音捏着,拖得很长。”
索嘉感觉有点不怎么舒爽,只是在一边什么话也不说,似乎后面也没在听了。他想到的是苗宇航那个玉桂狗的卡套。
她模仿了一下,那种黏腻的、刻意拖长的语调学得惟妙惟肖,让在场几人都忍不住皱起眉,“‘阎阳班长~这个化学式到底怎么写的嘛,人家记不住啦~’”
“呕——”杨智旗做了个夸张的干呕动作,“阎阳能忍?没当场让他滚?”
“他脾气其实挺好,开始只是尽量躲开,或者用最简短的答案打发。”苏日娜说,“但我们的雨辰宝宝不一样嗷,雨辰宝宝就喜欢造谣。”
王文青笑了下,他感觉很反差,班长居然会在这样的时候用反话说事儿。
“我去找他,明确警告他,让他离阎阳远点,注意分寸。你们猜他怎么说?”
众人屏息。
苏日娜微微歪头,学起李雨辰那种混合着无辜、得意和挑衅的神情,眼神飘忽,语气轻佻:“‘哎呀哎呀,苏大学委,烦不烦呀?我不和你争不就是了嘛~瞧你紧张的,好像我真能把你的阳阳抢走似的。’”
“我操!”杨智旗没忍住,低骂出声,“这他妈……他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后来变本有一次年级篮球联赛,阎阳打完球,汗流浃背,他拿着块不知道哪儿来的膈应毛巾凑上去,阎阳嫌脏,没接,用手背擦了汗。他当场就眼圈一红,眼泪说掉就掉,指着阎阳说‘你打我!’,又指着我说‘是你!是你挑拨离间!给阳阳下了什么蛊!’”
索嘉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军训时小超市里那句猝不及防的“你也是同性恋吧”,食堂里那声故意拔高而且意有所指的“新朋友”。偏偏叫人冲动,想暴揍他一顿但是,嫌吧自己的手弄脏。
“后来呢?”索嘉听到自己的声音问出来,有些干涩。
“后来我忍无可忍了。”苏日娜说,语气重新变得坚硬,像淬过火的钢,“后来我就骂他了,很多人都在,最后他跟个小媳妇儿似的跑了,活该。”
“干得漂亮!”冯浥用脚重重顿了一下水泥地,“对这种玩意儿,讲道理没用,就得当众撕他。”
“所以,”其允小心翼翼地问,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班长,你后来在咱们班,对李雨辰那个态度是因为这个?”
苏日娜向后靠了靠,倚在冰凉的水泥台阶上:“纯看不惯,可以举报我。”
她的目光转向索嘉,坦诚而直接,“索嘉,你应该感同身受。”
她就是说自己自己“落井下石”的心思,没有用任何大道理包装,反而让人无法生出反感,只觉得真实舒畅,甚至有种以牙还牙的痛快。他还是学不会。
冯浥点了点头,言简意赅:“理解。对恶意宽容,有时就是对善良残忍。”
“那他家里最近出事……”王文青迟疑地问。
“和我有什么关系,反正我做我该做的,说我该说的,”她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分不清什么光,“如果他想干点啥大事儿,我不介意帮他更清晰地回忆一下。”
这话说得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又不容置疑的决绝。
话题有些过于沉重了。杨智旗试图活跃气氛,嚷嚷着肚子饿了要去小超市扫荡。大家也顺势站起身,活动着坐得发麻的腿脚,收拾散落的东西,说的东西渐渐转向了即将到来的话剧表演。
这里似乎有点刻意刻画李雨辰反派形象的嫌疑,不过这个人来源于生活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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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