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节
秋游归来的周一,西机一中仿佛被注入了一管短暂的亢奋剂。走廊里、食堂里、甚至课间操的队列里,都散落着关于伊琴山的碎片化谈论——谁半夜讲鬼故事吓得睡不着,谁看到了罕见的流星,谁又因为乱扔垃圾被教导主任逮住训话。阳光重新变得慷慨,透过柳树叶,在柏油路上洒下晃动的光斑,晾晒着少年们过剩的精力与还未消散的假期综合症。
索嘉坐在七班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笔,目光却落在窗外篮球场上几个奔跑的身影上。秋游那晚的视频连线、雷声、黑暗中的对话,像一部被按了暂停键的电影,画面清晰,声音却隔着一层毛玻璃。回到学校,回到按部就班的课堂、铺天盖地的试卷、以及必须维持的“正常”距离后,那晚的一切都显得有些不真实。
苗宇航在二班,五楼。课间十分钟,不够跨越两层楼和长长的走廊去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他们只在周一升旗时短暂交汇——苗宇航穿着笔挺的制服站在升旗台上,索嘉在国旗队的队列里,目光偶尔相遇,也只是极快地一触即分,像怕被阳光灼伤。苗宇航似乎还是那个苗宇航,对谁都点头微笑,爽朗地和队友插科打诨。但索嘉总觉得,那笑容底下,有东西不一样。或许,只是他自己的心境变了。
“嘉嘉!”其允的声音把他从走神中拽回来,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这道物理题,受力分析到底画几个力啊?我怎么觉得地面都给这破箱子摩擦出火星子了。”
索嘉收回视线,看向题目。是一道典型的斜面滑块问题。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出示意图,声音平稳地讲解起来。其允凑得很近,发梢蹭到他手背,有点痒。她能这么快从对苗宇航的朦胧好感中抽身,转而和杨智旗形成那种默契又吵闹的互动模式,索嘉是佩服的。那是一种健康的情感弹性,他自己恐怕一辈子都学不会。
讲完题,其允满意地缩回去,转而捅了捅前座的杨智旗:“喂,杨大师,放学后‘老地方’集合,别忘了啊。”
“忘不了!”杨智旗头也不回,手却在课桌下比了个OK的手势,“王文青说他要带他奶奶新研发的‘陨石饼干’,据说是加了竹炭粉,黑得跟他的心似的。”
其允噗嗤笑出声。
“老地方”指的是学校后门那条小巷深处一家叫“致境书屋”的小书店。店面窄长,装修简约,除了卖书和杂志,靠窗有一排桌椅,可以点便宜的奶茶和咖啡。老板是个慈祥的总穿着旗袍的中年女阿姨,不太管学生。
秋游时隔着屏幕的热闹,终究需要线下落地,才能长出真实的根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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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放学铃永远响得像一声赦免。索嘉收拾书包时,苏日娜转过身,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一起走?冯浥和王文青应该已经在等了,苗宇航说写完作业直接过去。”
“好。”索嘉点点头。苏日娜和苗宇航是小学同学这件事,秋游那晚视频时才被揭晓,意外地没有引起太大波澜。
冯浥的脚踝好得差不多了,但依旧拄着那根拐杖,用她的话说:“这是本女子的人设强化道具,懂不懂辨识度的含金量啊家人们。”他们刚到店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她抑扬顿挫的声音:
“……所以这个函数图像,它就不是一个图像,它是一种版权,一种‘我虽然波动但我永远趋向于零’的摆烂美学,简称‘数(薯)跳(条)哲(这)力(里)’!”
推门进去,果然看见冯浥站在小桌子旁,一只手拄拐,另一只手在空中划着看不见的坐标系,对面坐着憋笑憋得满脸通红的王文青,和一脸“这孩子在说什么但我尊重”的老板阿姨。
“冯老师,收神通吧。”其允笑着拍她肩膀,“再讲下去阿姨的报纸都要看不懂了。”
冯浥从善如流地坐下,眨眨眼:“刚刚进行了一些抽象的学术交流。哟,都到齐了?咱们的男主角呢?”
她意有所指地看向索嘉身后。
门上的风铃又响了,苗宇航带着一身室外微凉的空气进来,额发有些汗湿,手里还拎着书包。“抱歉,做题拖了一会儿。”
他很自然地走到索嘉旁边的空位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七人小团体,第一次线下完整聚合。小小的桌子挤得满满当当,胳膊碰胳膊,膝盖抵膝盖,空气里弥漫着奶茶的甜香、旧书的油墨味,以及少年人特有的、无所顾忌的生气。
话题从秋游复盘开始。杨智旗声情并茂地还原了王文青如何被一只松鼠尾随了半里路,最后被抢走半块压缩饼干的“惨案”。
王文青争辩:“那是共享!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懂不懂?”
“共生到你饿得晚上啃树皮?”冯浥吐槽。
苏日娜则分享了用手机专业模式拍星空的心得,虽然大多数人听得云里雾里,但看她眼睛发亮的样子,都觉得很值得。苗宇航偶尔插话,问几句细节,眼神温和。
其允和杨智旗则延续着他们的相处模式——互怼。但细看之下,杨智旗在其允碰到脏东西时会马上从兜里掏出纸巾;其允吐槽杨智旗游戏操作下饭时,会微微往那边靠靠。
好笑。
“对了,”王文青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你们听说李雨辰的事儿了吗?”
热闹的气氛微微凝滞。这个名字像一小块冰,掉进了温热的奶茶里。
“他怎么了?”杨智旗问,语气不算友好。
“好像请假了,又好几天没来。我听他们宿舍的人说……他家里好像出了点事,具体不清楚。”王文青挠挠头,“反正感觉他最近挺……那什么的。上次在食堂看见他,一个人吃饭,蔫儿了吧唧的。”
众人沉默。对于李雨辰,感情是复杂的。厌恶他的口无遮拦和恶意,但听闻他可能遭遇变故,又很难纯粹地幸灾乐祸。那是一种属于少年人尚未被世事磨砺得过于冷硬的、朴素的怜悯。
“管他干什么。”苏日娜轻声说,结束了这个话题。她作为班长,或许知道得更多一些,但选择不说。
这个小插曲很快被翻过。天色渐暗,书店暖黄的灯光亮起,在每个人年轻的脸庞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离开时,七个人在巷口分道扬镳,回宿舍的回宿舍,回家的回家。苗宇航和索嘉顺路一段。
“冯浥真是个活宝。”苗宇航笑着说,双手插在校服外套口袋里,步履悠闲。
“嗯。。”
“你今天话有点少。”苗宇航侧头看他,“累了?”
“没有。”索嘉否认,顿了顿,“就是觉得……挺难得的。”
“什么难得?”
“像这样……一群人,没什么特别目的,就是待在一起说废话。”索嘉看着前方被路灯拉长的影子,自己的,和苗宇航的,时而分开,时而重叠。
苗宇航放缓脚步,让这段并肩而行的路能再长一点。
“以后常聚。”走到岔路口,苗宇航才说,语气很自然,“‘老地方’挺不错的。”
“好。”索嘉点头。
“那我往这边了。”苗宇航指了指另一个方向,走出两步,又回头,“对了,周三下午活动课,我们班和你们班好像都自由活动?要不要……去下棋?体育馆后面那个石桌,平时没人,体育课我有事情,不能下楼。”
“看情况吧,如果没别的事。”
“行,到时候再说。”苗宇航挥挥手,身影融入路灯交织的光网中。
索嘉站在原地,看了几秒,才转身走向常去的那家旅店,熟练地和老板打招呼开房。他打开房间的窗户,秋夜的空气清冽,吸入肺腑,带着微凉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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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间,其允和杨智旗的斗嘴成了七班固定的NPC背景音;冯浥会拄着拐杖“巡游”到七班后门,用夸张的肢体语言传达某个新梗,引得一片笑声;苏日娜偶尔会拿着难题过来,不是问索嘉,就是问其他成绩好的同学,神情专注;王文青则成了连接一班(他自己班)和七班的信使,时不时带来些无关紧要的小道消息。
索嘉依然会走神。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讲解电磁感应,他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写写画画,回过神来,发现写了好几个“苗”字,不是草头,而是十十再加一个田,赶紧涂掉。做课间操时,他也能在密密麻麻的校服身影中,一眼锁定那个挺拔的、做动作总是懒懒散散的背影。
这种心不在焉是隐秘的,像心底盘旋的一小团雾,不影响他听课、做题、回答问题,却让他的感知蒙上了一层柔软的纱布。世界的声音变得有些遥远,而关于某个人的细节却被无限放大。
李雨辰回来了。在一个平淡无奇的周四早晨,他悄无声息地坐回了七班那个角落的位置,脸色比之前苍白些,眼神里的张扬和挑衅褪去了大半,多了点木然和躲闪。没人问他怎么了,他也几乎不主动和任何人搭话,只是埋头写着不知道什么东西,或者发呆,上课也不听。偶尔有之前跟他玩得来的女生凑过去说话,他倒是敞开心扉,又用那种像掐着嗓子一样的音调说话。索嘉看到过他一次在食堂独自吃饭的背影,活该,索嘉恶劣地想——毕竟,那些伤人的话,是实实在在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有些裂痕不是简单的“家里出事”就能弥合,他也没必要和他弥合。
时间不紧不慢地流淌。秋意更深,柳树叶黄了大半。风一过,便簌簌地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体育课索嘉也没下楼,叫其允他们给他请了假,泡在图书馆里看新买的《鼠疫》。
周三下午的活动课,终于到了。
原本苏日娜、其允她们和他约好去图书馆整理一些学习资料。索嘉等了好久终于到了时间,但是,其允被杨智旗拉去看他“苦练多时”的三分球(虽然十个里可能进不了一个),王文青被冯浥拉着去打羽毛球。
“好像就剩我们俩了?”苏日娜抱着书坐下,刚下课,图书馆里还人烟稀少,有点无奈地看着索嘉。
“嗯。”索嘉点头,心里那团雾又开始轻轻搅动。
“那……你去吧。”苏日娜忽然说,语气平常,眼神里却有一丝了然的笑意,“苗宇航在我们集合的时候找你了,他好像找你有事?”
索嘉耳根微热。“也……没什么事。”
“快去吧,”苏日娜推了推眼镜,“资料我一个人整理也行。别让人等久了。”
索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合上了书。
“那……谢谢。”
苏日娜摇摇头,嘴角上扬。
走出图书馆,午后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体育馆后面那片小空地很僻静,几张石桌石凳掩映在几株高大的银杏树下,金黄的叶子落了一桌一地。
苗宇航已经到了。他没穿校服外套,只穿着那件索嘉熟悉的灰色卫衣,正低头摆弄着石桌上的什么东西。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在阳光下微微眯起,随即绽开一个笑容。
“来了?还以为你被学习绑架了。”
“差点。”索嘉走过去,看见石桌上摆着一副……飞行棋?
如果没来的话,就要让他耗费的苦心没有回报,那样心狠的事儿,他做不出来。
“我想了想,西洋棋太烧脑,活动课嘛,放松点。”苗宇航把棋盘铺开,色彩鲜艳的格子显得有些幼稚,“飞行棋,运气游戏,适合我这种脑子不太灵光的。”
索嘉忍不住笑了:“你会玩?”
“看不起谁呢?我小时候可是我姐那个小区的飞行棋杀手。”苗宇航把骰子递给他,“来,输了的人……”
“输了咋办?”
苗宇航想了想,眼睛转了转:“输了的人,回答赢的人一个问题,必须说实话。怎么样?”
这个赌注微妙又危险。但他看着苗宇航的眼睛,点了点头。
“好。”
阳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在棋盘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骰子撞击石桌发出清脆的响声,塑料飞机在彩色格子上跳跃前进。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聊冯浥昨天说自己“暴风吸入知识但消化不良”,聊杨智旗那个怎么都投不进的三分球。
气氛松弛得像这秋日下午的阳光。他渐渐忘了那个“说实话”的赌约,沉浸在简单的游戏和舒适的陪伴里。
直到他的最后一架飞机率先抵达终点。
“啊——!”苗宇航夸张地哀嚎一声,倒在石凳上,“天道不公!我居然输给了新手!”
索嘉笑着看他演戏。
苗宇航坐直身体,清了清嗓子,表情变得稍微正经了一些,但眼神里仍带着笑:“好吧,愿赌服输。你问吧。”
问题……问什么?索嘉脑子里瞬间闪过许多念头。问他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问他怎么看待那晚的事?问他……心底那团雾渴望着被驱散,被明确的话语照亮。但他张了张嘴,问出的却是:
“你姐姐……最近和你联系了吗?”
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太安全,太无关痛痒了。
苗宇航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昨天刚视频过。她在上海忙一个项目,天天抱怨咖啡当水喝。”
他顿了顿,看着索嘉,“其实……她问起你了。”
“问我?”索嘉诧异。
“嗯。我说我交了个新朋友,挺……特别的。她问我特别在哪儿。”苗宇航的目光落在索嘉脸上,很专注,“我说,特别在……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时间好像过得特别快,又特别慢,明明认识不算久,却好像认识很久了。”
风穿过银杏树梢,叶子又落下几片,轻轻拂过棋盘。远处体育馆隐约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和少年们的呼喊,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背景音。
索嘉心跳如擂鼓。
苗宇航说完,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转移话题般从兜里掏出一包零食:“吃吗?新出的口味,据说很怪。”
索嘉接过,指尖无意间碰到苗宇航的手指,他飞快地缩回。
拆开包装,是一种辣味的海苔饼干,味道确实奇特。两人默默地吃着,谁也没再提刚才的话。那团雾没有被驱散,反而被染上了更令人心悸的颜色。
活动课结束的预备铃响了,悠长地回荡在校园里。
“该回去了。”苗宇航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落叶。
“嗯。”
两人并肩往回走,穿过开始变得熙攘的校园。教学楼近在眼前,人群的喧哗即将吞没他们。
“索嘉。”在楼梯口分别前,苗宇航忽然叫住他。
“嗯?”
“下次……”苗宇航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那种混合着犹豫和勇气的光,“算了,下次再说。”
他说完,没等索嘉反应,便转身快步上了楼,消失在楼梯拐角。
这是一个过渡章节!后面有大的,大家可以期待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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