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文理分科分班通知正式贴出那天,整栋教学楼重新划分教室。

林伊留在三楼理科重点班,教室靠窗,正是从前他们共用一张书桌、共看晨光的位置;相岸被分到二楼文科普通班,两层楼梯,一整条长廊,短短数十米,却成了跨不过去的鸿沟。

搬桌椅那天,班里同学来回搬运书本,走廊堆满纸箱与习题册,人声嘈杂。

相岸抱着一摞厚重课本,帆布补习袋斜挎肩头,右腿受力时依旧藏不住轻微的滞顿。他刻意绕开理科班门口,低着头快步穿过走廊,生怕撞见林伊。

可拐角处,两人还是撞了个正着。

林伊怀里抱着整套物理竞赛教材,看见他的瞬间脚步顿住,下意识想伸手帮他托住快要滑落的练习册,手抬到半空,又猛地收回。

相岸目光淡淡扫过他,没有停留,侧身错开,连一句客套问候都省去,脊背绷得笔直,一瘸一拐往下一层走去。

擦肩而过的风都是冷的。

分班之后,作息彻底错开。

理科班加晚自习,文科班下课早半小时;理科周末全天竞赛集训,文科只留半天自习;食堂、操场、图书馆,两人能遇见的时间被拆得干干净净,仿佛学校刻意将他们隔绝在两个世界。

从前每日相伴的朝夕,如今连偶然碰面都成奢望。

林伊坐在熟悉的双人靠窗座位,身侧空荡荡,桌面再也不会多出半笼小笼包、一杯温牛奶,也没有人会悄悄用指尖戳他胳膊,递上折角的物理错题。上物理课,老师讲到磁场综合大题,他下意识往旁边递草稿纸,落空的一瞬,心口骤然一空。

桌肚里成对的星星钥匙扣只剩一只,另一只安静锁在家中小木盒,再也没有并肩摇晃的机会。他依旧会整理清晰详尽的错题思路,写完才恍然想起,再也没有人等着他低声讲解,一沓沓工整笔记,只能独自收进书柜深处。

课间走廊偶尔能瞥见二楼文科班的人影。

相岸总独自倚着栏杆,单手按压隐隐作痛的膝盖,望着楼下空无一人的篮球场发呆。昔日在场上肆意奔跑的耀眼少年,如今只剩满身沉寂,不再和任何人嬉笑打闹。

有文科班同学好奇提起林伊,小心翼翼问他当初为什么闹到决裂。

相岸指尖捻着栏杆上剥落的油漆,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悲喜:“道不同而已,早分开是好事。”

道不同。

三个字轻描淡写,掩埋了一整个盛夏的晨光、河畔落霞、梧桐落叶,掩埋了少年人满心奔赴的告白与约定。旁人只当是三观不合自然疏远,无人知晓背后裹挟着要挟、伤病、破碎的梦想,还有两人藏了一整个秋冬的隐忍与委屈。

一次全校统一摸底联考,考场重新打乱,两人分在同一栋教学楼,考场一左一右,中间隔着整条长廊。

开考前排队安检,队伍缓缓挪动,林伊站在前排,相岸落在末尾。他频频回头,遥遥望见那个清瘦的背影,心底翻涌着无数没能说出口的真相。

母亲当初那句“再往来就彻底废掉相岸的篮球路”日夜盘旋在脑海,他当初所有冷漠、推开、伤人的话,全是被逼无奈的自保,也是保护相岸的妥协。可如今文理分隔,相岸早已认定是他嫌他拖累、主动舍弃,再不肯给半句解释的余地。

两场考试间隙休息,天降冷雨,寒风刺骨。

林伊站在屋檐下避雨,手里攥着两把伞,下意识多带一把,是从前常备的习惯。相岸独自从长廊另一头走来,身上只披一件单薄校服,肩头很快被雨水打湿。

林伊握紧伞柄,鼓起勇气上前一步:“我多带了一把伞,你拿着。”

相岸抬眼,视线落在那把黑色雨伞上——正是当初大雪天他留给林伊的那一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酸涩,随即尽数褪去,只剩疏离。

“不必了,不需要。”他侧身绕开,径直冲进细密冷雨,右腿落地时轻微踉跄,雨水混着寒意浸透衣衫。

林伊握着两把伞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砸在手背上冰凉刺骨。

他分明只是想弥补一丝亏欠,却连递一把伞的资格都彻底失去。

联考成绩下发,林伊稳居理科榜首,各科近乎满分;相岸文科中游,数学依旧薄弱,物理直接放弃,卷面大片空白。

班主任单独找林伊谈话,语气满是赞许:“选理科果然没错,远离杂念才能稳住成绩,你看相岸,放弃特长又跟不上理科,现在只能困在文科班,和你早已不是一条路的人。”

句句夸赞,句句凌迟。

所有人都在告诉他,分开是正确选择,相岸是他人生路上多余的拖累。没有人看见深夜他抱着小木盒无声落泪,没有人明白,他宁愿放弃名次、放弃竞赛,也不想用那样惨烈的方式和相岸斩断羁绊。

冬日傍晚天黑得很早,晚自习结束,理科班拖堂许久。林伊走出教学楼时,整条林荫道只剩枯黄落叶,空荡荡一片。

往日这个时间,总有少年拎着两个书包,在香樟树下等他,分享热乎乎的烤肠,聊着来日的日落与晚风。

如今香樟树光秃秃的,树下再无等候的身影。

回到家中,林伊打开衣柜,小木盒静静躺在角落。

干枯发脆的梧桐叶、泛黄褶皱的告白信纸、一对拆开分离的星星钥匙扣,安安静静躺在盒底。他指尖轻轻摩挲信纸上那句滚烫的期许,眼眶通红。

曾经约定共赴物理长路,共赏四季晚霞;如今一理一文,两廊相隔,旧梦深埋心底,所有藏在朝夕里的温柔,再也无人知晓。

而二楼文科班的教室早已熄灯,相岸坐在空荡荡的课桌前,揉着持续刺痛的膝盖,桌肚里藏着那片被暴雨泡烂的梧桐叶。

窗外冷雨连绵,再也没有薄荷清香的少年,坐在身侧,陪他熬过一道道难解的习题。

两层长廊隔断两人,盛夏心动尽数封尘,往后春秋四季,各自独行,再无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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骄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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