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月考结束,年级统一在公告栏张贴排名榜单,整面白墙密密麻麻印着所有人的名字。
下课铃一响,学生蜂拥围上去,挤得水泄不通。林伊被人群推到前排,目光下意识掠过中游区域,一眼就找到了相岸的名字。
名次又下滑了二十多名,物理单科分数堪堪及格,刺眼的数字像一根细针,扎得他心口发闷。
身后传来几声细碎议论,飘进林伊耳里。
“当初岸哥要是没分心,体育特招稳稳的,现在成绩烂成这样,膝盖还伤了,得不偿失。”
“还好林伊拎得清,及时划清界限,你看他还是年级第一,根本没受半点影响。”
每一句话,都把两人放在对立两端,把相岸的跌落全部归咎于那段相伴的时光,把林伊的疏远定义成明智自保。
林伊指尖攥紧,指尖泛白,默默退出人群,独自走到教学楼后侧无人的楼梯间。冷风顺着楼梯缝隙灌进来,冻得他浑身发颤。
他从来没有半点“及时止损”的庆幸,日夜煎熬的愧疚压得他喘不过气。当初那句伤人的冷话,是拿相岸的篮球前途做筹码逼出来的妥协,如今反倒成了旁人评判相岸一无是处的依据。
没过多久,楼梯口传来缓慢的脚步声,右腿落地时带着轻微滞涩,不用回头,林伊也知道是相岸。
相岸也来看过榜单,清楚看见了自己不堪的分数,耳边同样灌满旁人的闲话。他本想绕路躲开,却还是在这里撞见了林伊。
狭小的楼梯平台,只有他们两个人,冷风呼啸,气氛僵硬得凝固。
长久的沉默先被相岸打破,他声音很淡,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剩一片麻木的疲惫:“现在所有人都说,离开我,你才能安心考第一。是不是连你自己,也这么觉得?”
林伊猛地转头看向他,少年眼底的光亮彻底熄灭,从前盛着落霞星光的眸子,如今只剩灰蒙蒙一片,膝盖旧伤遇寒隐隐作痛,他微微侧身,藏住不自觉弯曲的右腿。
“不是的,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林伊声音发颤,压抑数月的情绪险些绷不住,只差一点就要把母亲拿篮球特招要挟自己的真相全盘托出。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一旦坦白,学校会再度追责,家长只会变本加厉约束,到时候只会给相岸带来更多麻烦。
相岸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只当他无话可辩,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全是苦涩:“没关系,确实是我拖累你。当初图书馆一起刷题、河边看日落,都是我耽误了你。”
“我没有觉得你拖累我。”林伊上前半步,想要靠近,却被相岸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不必再说了。”相岸垂眸避开他的视线,指尖轻轻按住发酸的膝盖,“下周文理分科填报志愿,我打算选文科。”
林伊骤然一怔。他们从前早就说好,一同选物理方向,做同桌,泡图书馆,考完试再去河滨看四季晚霞。那是两个人一起规划好的未来。
“为什么选文科?你的物理只是暂时跟不上,我们可以慢慢补……”
“没必要。”相岸打断他,语气冷硬,彻底斩断过往约定,“物理是当初和你约定才想学的,现在没有意义了。而且我的膝盖再也打不了球,选什么,都无所谓。”
一句无所谓,碾碎了所有曾经的期许。
分科意味着彻底拆分班级,往后教室不在一处,自习不再同室,上下课路线错开,校园里能遇见的机会都会寥寥无几,是实打实的分岔路口。
林伊喉间堵得发疼,眼眶泛热:“那些约定,你全都不要了吗?梧桐叶、日落、清晨的豆浆,你都忘了?”
相岸抬眼,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再也没有半分少年时的滚烫悸动:“年少一时兴起的念想,早该忘掉。你专心冲你的重点大学,我走我的文科路,从此互不牵绊,对我们两个人都好。”
这句话,和那场暴雨里的伤人话语如出一辙,轻飘飘,却锋利至极。
林伊清楚,相岸已经不信他任何解释,长久的疏离、旁人的非议、破碎的篮球梦、无望的约定,层层叠叠压垮了少年仅剩的期待。
他再也找不到立场去辩解,所有隐忍和苦衷,都失去了诉说的资格。
上课预备铃遥遥响起,打破楼梯间压抑的僵持。
相岸侧身,从林伊身侧擦肩而过,步伐缓慢,没有片刻停留,没有一丝回望。擦肩而过的瞬间,两人衣物轻轻擦过,短暂一瞬,便是彻底分道扬镳。
林伊独自留在冷风里,扶着冰凉的楼梯扶手,缓缓滑坐到台阶上。
傍晚文理分科志愿表下发,两张薄薄的纸片,划开两条完全不相干的前路。
林伊毫不犹豫填上物理类,笔尖落在纸上,脑海里全是两人当初并肩规划未来的模样;相岸一笔一划写下文科,落笔干脆,彻底舍弃了曾经和林伊绑定的所有目标。
放学时分,天降碎雪,零星雪花落在肩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门,走向两条相反的街道,没有一句道别。
回到家中,林伊锁上房门,打开衣柜深处的木盒。干枯的梧桐叶、泛黄的告白信纸、成对的星星钥匙扣静静躺在盒底。他指尖抚过信纸上那句奔赴期许,终于无声落泪。
他本意是护住少年最珍贵的热爱,到头来,亲手推开了对方,打碎了两人约定好的全部未来,连解释的机会,都再也得不到。
另一边,相岸坐在窗边,揉着隐隐作痛的膝盖,桌上摊着文科志愿单。抽屉里躺着那片被雨水泡坏又晾干的梧桐叶,只是再也没有能分享心事的人。
冬雪落满街巷,分科志愿斩断前路,昔日朝夕相伴的少年,就此走上永不交汇的两条岔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