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寒意盘踞了整座校园许久,直到三月春风漫过围墙,枯枝抽出新绿,积压半载的冰层才慢慢消融。
距离分班隔绝已有四个月,两层走廊、文理两班,他们习惯了擦肩而过时目不斜视,习惯了独自刷题、独自放学、独自熬过身上心上的钝痛。
校医院组织统一体检,全体学生按班级分批排队,理科班在前,文科班紧随其后,狭小的走廊一时间挤满了人,两人被人流挤到同一面墙边,中间只隔半步距离,避无可避。
护士挨个登记既往伤病,轮到相岸时,笔尖顿了顿,抬头询问膝盖旧伤恢复情况。
相岸垂着眼淡淡应答,话音落下,下意识微微蜷起右腿,久寒积下的隐痛顺着骨缝蔓延开来,身形轻微一晃。
林伊几乎是本能地往前挪了半步,伸手想去扶,指尖堪堪擦过对方胳膊,又猛地顿住。
这一瞬的迟疑,尽数落在相岸眼底。
少年侧过头看他,眼底积攒了一整个秋冬的麻木、冷淡,忽然裂开一道细缝,藏着压抑不住的疲惫与茫然:“现在又何必假好心。当初分得干干净净,不是说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周遭同学低声说笑,体检室门内仪器声响嘈杂,狭小角落成了只属于两人的密闭空间。
长久以来死死压在心底的愧疚、隐忍、委屈,在这句质问里彻底绷断。林伊攥紧手心,指尖泛白,压抑数月的哽咽堵在喉咙,终于不再硬撑那副冷漠模样。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是拖累,当初推开你,不是我的本意。”
相岸身形一僵,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眸色微动,却没开口,静静听他说下去。
“当初校领导拿着偷拍的照片约谈,我妈妈找到我,说如果我再和你来往,就直接去找篮球队教练,彻底取消你的特招名额。篮球是你拼了七年的全部,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断送前途。”
林伊语速发颤,一字一句剖出藏了大半年的真相,暴雨那日伤人的狠话、刻意疏远的冷眼、分班时刻意划清界限,全部都是被逼出来的伪装。
“那天在河滨,我说年少闲话不必当真,楼梯间和你说互不牵绊,全是骗你的。我怕你心软不肯远离,只能装作全然不在意,用最难听的话逼你放下。”
他抬眼看向相岸,眼底攒了无数个深夜无声落下的泪,泛红湿润:“看见你赛场摔倒、膝盖重伤,特招落空,成绩一落千丈,文理分班选了文科,我每一天都在后悔。我以为推开你是保护,到头来反而毁了你所有期待。”
走廊春风穿堂而过,吹起两人校服衣角,沉寂许久的沉默笼罩四周。
相岸怔怔望着他,从前所有解不开的心结、翻来覆去的委屈、无数个深夜独自摩挲梧桐叶的心酸,此刻尽数有了答案。
他从来没有被林伊主动舍弃,那些冰冷的表象之下,是少年孤注一掷、独自扛下所有胁迫的隐忍。
长久积压的酸涩冲上眼眶,相岸喉间发紧,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从来不信你是薄情的人,可日复一日的疏远,我实在找不到支撑自己坚持的理由。”
“我不敢。”林伊轻轻垂眸,“我怕真相说出口,两边家长、学校会变本加厉约束我们,到时候连远远看一眼都做不到。我以为独自扛下所有,就能让你安心走自己的路。”
体检的队伍缓缓往前挪动,两人却站在原地,不肯错开半步。
相岸慢慢伸出手,迟疑许久,轻轻覆上林伊冰凉的手背,不再是从前克制轻碰,稳稳贴合,将寒冬以来积攒的寒意尽数隔绝。
“我的篮球路确实断了,膝盖留下病根,可比起失去和你相伴的日子,那些遗憾根本不算什么。”相岸眼底灰暗散去,重新浮起一点昔日光亮,“当初选文科,只是赌气,我从来没有放下我们约定好的一切。”
积压半载的冰雪,在这场迟来的坦白里尽数融化。
护士轻声催促,两人才松开交握的手,一前一后走进体检室,排队时刻意站到彼此身旁,不再刻意回避距离。
体检结束,午后阳光温软,校园香樟抽出新叶,嫩绿枝叶铺满长廊。两人默契绕开人群,走到当初决裂的后侧楼梯间,这里曾盛满争吵与隔阂,此刻只剩温柔的释然。
相岸缓缓卷起裤腿,露出膝盖处浅浅疤痕,轻轻按压患处:“医生说好好养护,不会影响日常,只是再也不能高强度打球。虽然没能拿到特招,但我已经和父母商量好,下学期转回理科班。”
林伊心头一震,眼底漫开惊喜:“真的可以?”
“嗯。”相岸弯起唇角,是骤雨决裂之后,第一次露出完整坦荡的笑意,“之前赌气选文科,现在我想重新和你走同一条路,物理大题,还要继续麻烦你讲。”
林伊耳尖泛起浅淡绯红,轻轻点头,积压许久的心结彻底松快。
“那片梧桐叶、河畔的信纸,还有你的星星钥匙扣,我全都好好收着,锁在衣柜木盒里,从来没有丢过。”林伊轻声说道。
“我也留着你落在补习袋里的挂件,还有那天大雪借给我的黑伞。”相岸应声,眼底盛满失而复得的温柔,“之前所有的冷战、疏离、客套,能不能一笔勾销?”
“本就没有怪过你。”林伊抬眼望进他盛满春光的眼眸,“是我不好,独自隐瞒所有,让你受了这么久委屈。”
楼梯间春风和煦,消解了秋冬所有刺骨寒意,从前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误解、猜忌、外界的枷锁,在此刻尽数瓦解。
周末,两人时隔大半年,重新并肩走向街角早餐铺,照旧两杯无糖豆浆,一笼小笼包,慢慢走到市图书馆门前的香樟树下。
树荫依旧,晨光如初,只是不再有刻意拉开的距离,手臂自然相贴,指尖时不时轻轻相碰,不用再小心翼翼遮掩心意。
靠窗的双人阅览座再次属于他们。林伊摊开物理竞赛讲义,相岸拿出搁置许久的理科习题,桌上重新摆上共用的草稿纸。讲到复杂磁场题型时,少年依旧微微侧头,用气音轻声拆解思路,鼻尖萦绕熟悉的薄荷洗衣液清香,是失而复得的心安。
傍晚,他们沿着河滨步道慢行,春风拂动垂柳,河面波光温柔。落日缓缓沉向林梢,漫天暖橙霞光铺满流水,和当初那场约定的日落一模一样。
相岸主动扣住林伊的指尖,十指紧紧相缠,没有半分克制闪躲。
“当初我说,往后每一场日落都陪你,现在还算数。”
林伊侧头看向身侧少年,眼底漾开柔和笑意:“岁岁朝夕,都一起。”
暮春晚风携着草木清香,吹散过去一整个秋冬的伤痕与隔阂。那些藏在书窗晨光、梧桐落叶、漫天落霞里的心动,熬过骤雨寒霜,终在春暖花开之时,圆满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