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过后，朝野安稳，风波平息。
裴丞相大婚一事，热度经久不散，日日盘踞京城众人谈资之首。
只是人人口中谈论的，从最初的盛世婚典、天赐良缘，渐渐变成了无尽的嘲讽与坐等笑话。
京中权贵圈、世家夫人、名门贵女，无一不在私下议论这场荒唐婚事。
“你们可听说？大婚当夜，相爷直接宿去了偏殿！”
“我便说吧，相爷怎会真心喜欢那顽劣娇女，不过是碍于圣旨与报恩情面，勉强接纳而已！”
“想来也是，那般清冷高远的人物，怎会容忍无知顽劣女子近身？”
“依我看，不出三月，姜氏必定失礼犯错，惹恼相爷，被彻底冷落！”
“她一无才情，二无规矩，三无心性，根本撑不起丞相夫人的位置，迟早闹出天大笑话！”
流言蜚语，铺天盖地，字字诛心。
所有人都笃定，姜娇儿坐不稳丞相夫人的位置。
所有人都在静静观望，坐等她落魄失宠、狼狈出丑。
这些细碎流言，无孔不入，渐渐传入裴府。
裴府下人，心底也暗自揣度。
自家相爷清冷孤高，半生无欲无求，素来不近女色，对这位骤然赐婚的夫人，必然毫无情意。
想来夫人往后在府中，定然是有名无实、备受冷落。
府中下人纵然不敢怠慢失礼，却也悄悄少了几分真心敬重，多了几分暗自轻视。
这些变化，姜娇儿细微皆觉。
入府多日，她谨小慎微，安分守己。
日日待在自己的院落之中，读书练字、赏花小憩、静坐闲眠，从不张扬，从不外出嬉闹，从不惹是生非。
她彻底收了从前所有顽劣性子，温顺乖巧，安静度日。
可即便她这般安分，依旧堵不住悠悠众口，挡不住满城流言。
这日午后，春日暖阳正好，庭院花开烂漫。
姜娇儿坐在廊下晒暖，手里捏着一块清甜桂花酥，静静看着院中纷飞落英。
岁岁立在身侧，忍不住低声愤愤：“那些夫人小姐也太过分了！明明小姐这般乖巧安分，她们偏要日日嚼舌根，凭空抹黑您！”
这些日子，外界流言从未停歇，句句刻薄，字字轻视。
姜娇儿轻轻咬了一口点心，甜味入口，却半点暖不了心底微凉。
她垂眸轻声道：“本来就是我不配。”
“她们说得没错，我不及长姐半分才情气度，不及诸位贵女端庄通透，我确实配不上相爷。”
她从前活得肆意张扬，从不在意旁人眼光。
可如今身在裴府，身居高位，一言一行皆被人紧盯。
她自卑、怯懦、小心翼翼。
旁人的嘲讽，她竟无从反驳。
岁岁看着小姐日渐温顺沉默、越发拘谨不自信的模样，心底格外酸涩。
她家明媚烂漫的小小姐，被这场婚事、被满城流言，磨得越来越安静，越来越不快乐了。
而这些满城沸扬的流言，终究还是传入了朝堂，落入了裴澈耳中。
那日朝堂散朝，几位中立大臣并肩闲谈，无意间谈及丞相内宅之事，语气带着几分惋惜与轻嘲。
“相爷此番婚配，实在委屈。姜氏娇蛮无状，难堪大任，怕是往后后宅难安，徒增烦扰。”
“听闻姜氏入府多日依旧懵懂无知，毫无大家气度，实在难担丞相正妻之责。”
几人言语轻浅，看似无心闲谈，实则句句轻视姜娇儿。
换作寻常权臣，听闻旁人轻视自家正妻，或许不会在意，或许顺势附和。
可话音刚落，身侧清冷伫立的少年丞相，眸光骤然微沉。
春日天光之下，他眉眼寒凉，周身气场瞬间沉冷凛冽。
漆黑眼眸淡淡扫过闲谈几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内宅之事，外人无需置喙。”
“内子安分守己，品性纯良，轮不到旁人妄议是非。”
短短两句，清冷有力，落地有声。
瞬间堵住所有人的闲言碎语。
几位大臣瞬间面色一僵，心头骤紧，立刻垂首致歉：“臣失言，请相爷恕罪。”
无人再敢多言半句。
众人皆是心头震撼。
他们从未见过淡漠无争、万事不入心的裴相，主动护人。
这位少年丞相，向来冷眼观世，万事淡漠，从不在意旁人非议，更不会为任何人出面驳斥流言。
可今日，却当众维护那位人人轻视、人人嘲讽的姜氏。
朝堂众人瞬间心底了然。
纵使外界万般传言，纵使大婚冷淡疏离，
这位清冷孤高的裴丞相，并不允许旁人轻辱自己的夫人。
无人再敢私下妄议姜娇儿半句。
朝堂风波悄无声息落幕，满城流言被无形之力悄然压下。
无人知晓这场朝堂暗护。
无人告知姜娇儿，她日日承受的非议嘲讽，早已被她淡漠疏离的夫君，一一挡下。
入夜。
裴澈处理完整日公务，归府途经庭院。
远远便看见廊下静坐的小小身影。
少女坐在晚风暮色之中，身姿纤细娇软，安安静静，垂眸望着满地落花，眉眼温顺落寞，安静得让人心底发空。
没有嬉闹，没有贪玩，没有半分传闻里的顽劣张扬。
只剩温顺、安分、安静。
他静静伫立远处，看了片刻。
漆黑眼底，寒凉渐退，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微动。
世人都道她顽劣不堪、无知骄纵。
可入府多日，她谨小慎微、温顺守礼、安分乖巧，从未惹过半分麻烦。
甚至太过懂事，太过拘谨，太过小心翼翼。
让人心底，微微发沉。
裴澈收回目光，默然转身离去。
依旧无温无暖，依旧不曾靠近。
只是心底那片万年冰封的寒凉之地，
已然在无人知晓的时刻，悄悄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