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府一月,时日匆匆而过。
春日渐深,繁花满院,裴府日日景致雅致,安稳静谧。
姜娇儿早已彻底适应了裴府规矩森严、安静清冷的日子。
她依旧安分守己,温顺乖巧,从不越矩,从不张扬。
日日闲居院落,赏花、品茶、看书、小憩,安静度日,不争不闹。
从前肆意贪玩、追蝶嬉闹、无拘无束的小性子,被她死死收敛藏匿,半点不敢外露。
她始终记得裴澈新婚之夜那句叮嘱——安分守己,互不扰心。
她努力做一个合格、懂事、不添麻烦、不碍眼的丞相夫人。
可心底深处,依旧藏着一份小心翼翼的忐忑。
他待她体面周全,礼遇有加,从不苛责,从不为难。
可始终疏离淡漠,客气生分。
他们是名义夫妻,日日同府,却日日不见,形同陌路。
她心底总是隐隐觉得,这般长久疏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她怕自己太过无趣、太过寡淡,让他愈发厌弃。
也怕外人终究会说,丞相夫人不得夫君青睐,徒有虚名。
于是,胆小怯懦的小娇娘,生出了一丝笨拙讨好的心思。
她想对他好一点,温顺一点,懂事一点。
哪怕换不来半分情意,至少能让他不讨厌自己,能让这份捆绑的婚姻,平和安稳地走下去。
岁岁得知小姐心思,连忙鼓励:“小姐!相爷日日处理公务辛苦,您若是亲手做点吃食茶水送去,相爷定然能感受到您的心意!”
姜娇儿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
她自小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从未亲手做过半点吃食。
可这次,她想亲自试试。
午后春光正好,暖阳融融。
姜娇儿亲自去往小厨房,挑了裴澈最常饮用的清茶,细心烹煮。
又凭着记忆里糕点的模样,笨拙亲手揉面、加糖、烘烤,做了一碟最简单清甜的桂花糕。
她动作生疏笨拙,小心翼翼,生怕出错。
指尖沾了面粉,裙摆微微弄脏,额头渗出细汗,却半点不嫌累,认认真真做好每一步。
整整一个时辰,才终于烹好茶、做好糕点。
清茶温润,糕点香甜,精致小巧。
岁岁看着满满一盘成品,笑着道:“小姐做得真好!相爷一定会喜欢的!”
姜娇儿捧着托盘,指尖微微发颤,心底又紧张又忐忑。
“真、真的可以吗?会不会太简陋了?会不会惹他不喜?”
“不会的小姐!心意最是难得!”
鼓足全身勇气,姜娇儿端着托盘,一步步走向外府书房。
裴府书房院落最是安静肃穆,常年无人打扰,是裴澈处理公务、静养休憩之地。
院内寂静无声,落针可闻,自带生人勿近的威严气场。
姜娇儿走到院外,心跳骤然加速,手心冒汗,紧张得脚步都微微发僵。
她深呼吸数次,才轻轻抬手,叩响房门。
房内传来少年清冷低沉的嗓音:“进。”
闻声,姜娇儿抿紧唇,轻轻推门而入。
书房整洁肃穆,墨香清淡,书卷气浓郁。
少年端坐案前,一身常服墨色衣衫,身姿挺拔清冷,垂眸伏案批阅公文,侧脸线条冷硬流畅,眉眼专注沉静。
日光落于他肩头,清冷孤绝,温柔又寒凉。
听见脚步声,他并未抬头,只淡淡问道:“何事?”
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情绪。
姜娇儿端着托盘,小步小步走上前,脑袋微微垂着,声音软软细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相爷……你处理公务辛苦,我煮了清茶,做了一点桂花糕,您、您尝尝好不好?”
她将托盘轻轻置于桌角,动作小心翼翼,温顺又乖巧。
少女指尖微红,眉眼忐忑,杏眼亮晶晶的,悄悄抬眸看着他,眼底盛满真诚笨拙的小心翼翼。
裴澈终于停下笔,缓缓抬眸。
目光落在桌角精致清甜的茶点之上,而后缓缓落在少女拘谨温顺的脸庞。
她额间带着薄汗,眉眼柔软澄澈,眼底满是紧张期待。
明显是亲手笨拙制作,用心讨好。
裴澈漆黑深邃的眼底,第一次掠过清晰明显的细微波动。
他见过无数刻意攀附、假意温柔、精心算计的讨好。
朝野女子、世家贵女,人人趋炎附势,步步算计,所有温柔皆是目的,所有亲近皆有所图。
虚伪、刻意、功利、算计。
早已见惯。
可眼前小姑娘的讨好,干净、纯粹、笨拙、无伪。
没有目的,不求权势,不求利处。
只是单纯的、小心翼翼的,想要对他好。
温顺、柔软、赤诚。
与传闻里骄蛮肆意、无法无天的模样,判若两人。
心底冰封多年的地方,忽然轻轻一动。
细微、浅显,却真实存在。
他静静看了她片刻,清冷嗓音,第一次稍稍放缓语调:
“不必刻意如此。”
无责怪,无疏离。
只有淡淡的,温和的劝慰。
姜娇儿闻言,微微一怔。
随即眼底微微暗了暗,心底悄悄泛起一丝失落。
是不是……她太冒昧了?
是不是她的刻意讨好,让他觉得多余、厌烦?
她立刻乖乖垂首,小声软糯道歉:“对不起相爷,是我冒昧了,打扰您公务了……我、我下次不会了。”
看着她瞬间黯淡垂眸、惶恐认错、小心翼翼退缩的模样,
裴澈心底那丝微动,愈发清晰。
他眸光微凝,淡淡开口,补了一句:
“无妨。”
话音落,他抬手,拿起一块温热的桂花糕。
入口清甜软糯,甜而不腻,带着浅浅桂花香气。
算不上极致美味,甚至稍有粗糙。
却是实打实的、笨拙真诚的心意。
他垂眸,慢慢咽下。
清冷眼底,寒凉渐散,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温柔暖意。
原来这只人人诟病的顽劣小娇猫,
这般软、这般乖、这般赤诚纯粹。
原来他冰封孤寂的世界,
真的被这束突如其来的温柔暖阳,悄悄照亮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