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人与人的命是不同的,桑巧青一早就懂得这个道理。

为什么人人都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桑巧青觉得这样不对。好人才应该活着,且长长久久的活着,这个世界才会越来越好。

好人当然希望这个世界上人人都是好人。

但好人又很可恨。

总说一句问心无愧,好像人这辈子活成一个问心无愧的样子就够了,无所谓被恶人如何欺辱,无所谓这辈子多么波折。

问心无愧是斗不过恶人的。

说的就是她的母亲与兄长。

在她年纪小时她的母亲和兄长总夸她脸蛋可爱干净,现在回想,夸一个小孩的脸蛋干净,可能实在没什么可夸的了。但即使桑巧青小时并没有多好看,也仍旧被恶亲盯上,险些被抓去卖给傻子当童养媳。她的那位三婶穿金戴银,恶俗不已,站得远远地指挥两个强壮的男人来明目张胆的抢她,唯恐沾染他们一家的穷酸气。

兄长孱弱,母亲柔弱,她年纪幼小,家中无人主事,无人撑腰,邻居街坊在院外指指点点,说她母亲一家好人却被欺负,小声骂她的婶子但面对那两个壮汉却不敢阻拦。

而她的婶子对这些评议毫不在乎,看着桑巧青的双眼放光,已经看到了桑巧青做童养媳后能卖的价值。

桑邂平被推搡得摔下轮椅一身脏污,只能在地上爬着狼狈的去抓他们的裤脚,她的母亲被婶子狠狠甩了巴掌,摔在一旁披头散发哭的伤心,二人全无仪态,反而最恶的婶子在一旁耀武扬威,邻里街坊在外指指点点。

被男人抓住困在中心的桑巧青眼看着这一切,忽然就明白了,做好人得人赞扬追捧是没有用的。他人没有行动的同情也毫无意义。

桑巧青年纪小,被陌生凶恶力气又大的男人抓住本来害怕的哭闹不停,但那一瞬间,她意识到哭闹无用,哭声与眼泪就都戛然而止。

母亲与兄长与人为善,但得来了什么?

有好名声斗不过恶人,好人的名声不能救命。

桑巧青就在那一瞬间想明白许多事。

人的成长往往就在一瞬间。

后来若非倾慕兄长的倩姐姐匆匆带随从赶来,桑巧青就真的要被捉走卖掉了。

那之后的桑巧青就少言寡语,桑母与兄长以为她是被那日情形吓得失魂,对她更加用心关怀,但仍抵不住恶亲的算计。后来那位婶子又寻机会,找了个同龄孩子将桑巧青骗到河边,想要将桑巧青淹死卖做价钱更高的鬼妻给人配阴魂。

桑巧青一个小孩子再怎么扑棱挣扎也挣不过一个必要她死的成年人,她的后颈被牢牢压制,整个人半身都被摁在水里,眼耳口鼻尽被水充斥,意识模糊间,桑巧青隐约听到恶亲恶狠狠道:“你也就这点用处了,可别怪我,你要是个能入道的,我巴结你都还来不及,怎么会让你死这么早。”

桑巧青初时奋力挣扎,很快就没了生息,全身都软了力气沉入水里。

婶子大喜,一把将桑巧青从水中拎出,伸手探了鼻息,果然是死透了,当即假模假样的找人来救。

众人赶到,见到桑巧青水淋淋的躺在河边,自然都以为她是死了,桑母哀嚎一声,险些闭目昏死,那恶人正要提及鬼妻一事,不想桑巧青竟似被桑母这一声绝望哀嚎惊醒,竟是缓缓睁眼。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那恶人更是一时回不过神。

见桑巧青还活着,桑母自然又惊又喜,连忙将桑巧青抱入怀中,她刚才被桑巧青可能落水淹死这事吓坏了,这时候反应过来,紧紧抱住桑巧青,看恶亲的目光都警惕起来,紧忙问桑巧青道:“巧青,告诉娘,是不是有人害你!”她问着这话,看着婶子的目光已经恨极,显然恨透了她。

但是桑巧青说:“...没有。”

桑母与三婶俱是一愣。

“娘,我刚才只是在水边玩累了,睡了一会,咱们回家吧,”桑巧青乖巧搂住桑母脖子,依靠在她肩上,面色平静,毫无惊慌,看起来似乎刚刚真是只是简单睡了一觉。

桑母就暂且放下其他,抱着桑巧青紧忙回去换下湿衣服。

三婶仍有些呆愣,冷不防与桑巧青幽幽目光对上视线。

桑巧青乖巧伏在桑母肩头,目光幽深,毫无惧色的与三婶对视。

面对这么一个小孩子,三婶竟下意识跌退一步。

见三婶被自己吓到,桑巧青反而唇角弯弯,露出一个怪异笑容,三婶立时浑身发冷,众人都散去了,她仍兀自在原地自语:“鬼...她已死了,是鬼附在她身上!是鬼!”

没人会想到一个幼童能抵抗生而为人的求生本能假死脱身。

于是三婶只能想到鬼附身一个可能。

其实桑巧青只是想明白,说是三婶害她又如何?自己没有证据,母亲哪怕是拼命都拼不过三婶,好人的挣扎在恶人眼里就和笑话没有两样。

既如此,说不说都没有意义。

恶人从不惧怕人言,只怕恶鬼,怕更恶的人。

经此生死一事,桑巧青性情变了许多,少言语,也少笑容,桑母以为她是落水被吓丢了魂,想尽办法请了一位相师来给桑巧青看相,相师看过之后略有些吃惊,说桑巧青没有魅心,做出了桑巧青是‘无心之人’的批语。

无心之人,不通人情,不可深交。

俗话说人情世故,桑巧青因死过一遭通了世故,看透人心,却失去了人情,没了魅心。

母亲自觉是自己无能才令桑巧青遭受此劫,愧疚得默默垂泪,桑巧青看她落泪,忽觉做人真苦,她没有魅心挺好。这样她就不会对这个世界有太多的失望。

三婶那句‘你若是入道者’,让桑巧青一直记着。

于是为了让自己有用,她开始假装入道者,为了更像一个入道者,她勤苦学习功夫,装着装着,有时自己也当真了。

是以桑巧青一早知道,做什么样的人更有价值。

桑巧青以前想过自己父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人皆慕强,她自然希望自己父亲是个高大威严的人,至少能够保护母亲吧,桑父着实和她想象差距太大。

桑父根本靠不住,哪怕等他归乡也出不了头,他不能为母亲撑腰,对付不了那帮子伥鬼亲戚。

但她们离开的那个家,她一定要抢回来。

在军中前两年,桑巧青未与桑父相认,因为桑巧青冒用兄长名字,其父只以为与她投缘,未怀疑过一分,对她颇为照顾,二人熟悉起来,桑父还会与桑巧青说些心里事。

桑父也时常怀念家人,说许多年未回家,自己的儿子与桑巧青同名,不知道是否已经娶妻了,小女儿恐怕已不记得自己样子等等。

桑巧青神色平静,仿若是在听别人的事一般,只是有次看到桑父缝补袜子,问他怎么不买双新的,桑父随意道:“我在军中没什么花销,省点银钱多寄点回去,我儿子体弱,他多看些书,有些知识,让人高看一眼,好娶个媳妇,我女儿年纪还小,应当增添点首饰,多给我妻子些家用,他们生活就好过些。”

桑巧青静静看桑父一会,还是什么都未说。

她一时不知道是谁可怜。

是不知儿子已死三年的桑父可怜呢,还是从未收到过信件家用的他们一家人更可怜呢。

她的兄长身体孱弱,但或许正因如此,比起一般男子,他看人看事都有种怜悯心态,并不冷硬莽撞,在母亲教养下,他反而多几分女人一般的柔情与宽容,也正因如此,令倩姐姐生出保护欲来,对他十分爱护。他对自己是极好的,有了好东西,哪怕是一口好吃的都留给自己,只说自己年纪小一定要养好身体,而他没有几年活头,享不起这个福。

桑巧青常常想,她没有魅心,若不是母亲与兄长待自己这样好,在自己在家人爱护中长大,她或许会成为一个大奸大恶的人。

这才是无心之人的结局。

没听说过无心之人有得善终的。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苦。

罢了,桑父活着对母亲来说已经是最大慰藉。

既然桑父指望不上,她就要靠自己。

在军中想要往上爬就要争功,但桑巧青自己并非武道者,靠时间堆起来的军功毫无意义,于是她借双胎之力潜入敌营砍杀了一名小将并割了对方的脑袋,又潜入了刘大将的帐中等着刘大将回来。

其中凶险自是不必细述。

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该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但桑巧青偏偏做到了。正因为桑巧青并非武者,她周身没有武者的‘气’,在入道者眼里,身为普通人的桑巧青就如蝼蚁,不值得在意,所以她反而不被入道者察觉。

刘大将也万万没想到军中有人敢闯入自己帐中,他有过目不忘本领,看桑巧青眼熟。在战场上桑巧青与那两个异族少女杀敌很是凶猛,让刘大将有些印象。

桑巧青抱着个木匣,当即对着刘大将打开,露出里面那颗血淋漓的头颅。

刘大将定睛一看,认出此人来,他几日前经过营帐时与副将闲谈提及过此人,说此人虽是小将却气势凶猛,日后必不止于小将,若任其成长,恐怕未来是个难缠的对手。没想到他那日提及,今日桑巧青就将对方的脑袋送来了。

刘大将稍稍回想,那日他在提到此事时,桑巧青不在旁边,那两个异族少女则就在附近不远。

刘大将目光转向暗处,果然,察觉视线的北苒与北玲默默走了出来,他身后护卫立即要拔兵器,桑巧青上前一步,坦然道:“都是我的主意,和她二人无关。”

刘大将稍一抬手,拦了身边护卫,他自是已经看出,桑巧青虽境界不如这两个异族少女,但却是这二人的主心骨,他上下打量桑巧青,目光奇异,让护卫暂且将北苒与北玲压下去,待帐中独留他二人,刘大将才稳坐一旁审视桑巧青:“你是要造反?”

刘大将表面是无人境,实际距突破至仙境只在于他想与不想,他威压逼人,桑巧青却毫无惧色,面色镇定似是报了不成就必死的决心。

“不,大将,我只是想出人头地。”

军中谁不想出人头地?

这般直接狂妄表露野心的,桑巧青是第一个。

但她反而令刘大将很喜欢。

少年的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桑巧青很有潜力,小小年纪竟能收服两个异族入道者,她这样的人物必不愿屈居人下,若收为己用,日后可担大任。

刘大将愈看桑巧青愈是满意,他稍稍思付,觉得桑巧青年纪小,自己若示好必得其忠心,就心生收桑巧青为义子想法,他刚刚表露意思,桑巧青就毫不推辞,毫不犹豫,当即跪地感激大喊:“义父!”

不对。

刘大将忽然感觉不对。

他怎么觉得桑巧青就在等着他说这句话呢?

或许只是识时务吧。

他一个大将,怎么会被一个孩子算计呢。

刘大将正在琢磨,桑巧青抬手板板正正一抱拳,恭恭敬敬道:“只是义父,收的不是义子,是义女才对。”

刘大将:...

草率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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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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绞杀月亮
连载中良生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