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昭玥当时了解了那位女帝过往,看透了一些道理,但她到底年幼,看得浅显,还不懂得运用,如今中了失魂术性命将到尽头,才意识到自己以前太过招摇。她太渴望得到父皇认可,总试图展现自己的优秀,就遭到安晟煦的打压。
在未有万全把握前,暴露自身实在是件愚蠢的事情。
她把自己的聪明表现的太明显了。
仔细回想,这两年来,宫中已经有两位皇弟因为各种原因丧命,当时安昭玥还以为真是意外,现在看来...
安昭玥当时未有争抢之心,受皇后一心只求清净礼佛的性格影响,她只想安稳无忧的过完这一生罢了,她那时和安晟煦的关系不远不近,但总之没有仇怨,但自安晟煦不久前入了武道,二人之间关系忽然就尖锐起来。
太子入了武道,自然是极好的事情,但他此时入武道,必有闲人又将二人重新提起比较,安晟煦虽入武道,但成为入道者在时间上到底晚了安昭玥两年,这不免令安晟煦心里有了计较。
安晟煦成为入道者不久,安昭玥就中了失魂术。
二者看似毫无联系,却令安昭玥想通了许多事情。
人人都说野史荒唐,但观现在,看父皇母妃对安晟煦对她下咒术的态度,安昭玥又觉发生什么都不奇怪了。真正的历史真相或许更荒诞。
安晟煦担心自己威胁到他的皇位,因皇权之争对自己这位皇姐下手,而认真跟随太傅学习史记的安昭玥知道,类似同样的事情,以不同的形式,在历史上千次万次发生。
或者说,每一个人,在不同转折点看似走向不同方向,成为不同的人,但其实本就走着无数人走过的相同的路。
她现在就在走那两位早死皇弟的老路。
几日后,皇上下旨,将安昭玥的居所由拜月宫改名掌月宫,又给安昭玥赐了‘掌月公主’的封号,想以此为安昭玥增加气运,护佑她身体周全。
云落欣喜不已:“公主,皇上给您赐的这个封号好威风啊,‘掌月公主’,真好听。皇上是真心疼您,这些日子日日都来看您,赏了您好多宝物,您的宝库都要装不下了。”
若是平日,安昭玥一定为此开心不已,但现在她已看透,见到封赏,心中反而只觉失望。
朝中大臣夸奖她的时候,父皇淡淡略过,她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优秀,原来是因为自己太优秀了,所以被安晟煦忌惮,被父皇不喜。
她现在失了一魂,断绝入道之路,再不会威胁到安晟煦了,她的父皇反而爱护起她了。
这是冷血者的慈悲,没有什么可值得高兴。
见安昭玥脸色淡淡,云落忙收敛笑意,小心翼翼问道:“公主,您不高兴吗?”
安昭玥想了想,微微摇头,说了句让云落骇然的话。
安昭玥平静道:“父皇现在对我爱护,是因为他在等着我死。”
都说与日争辉,从未听过与月争辉的。
明知道背后是谁人捣鬼,她的父皇,她的母后,都只是眼看着她去死,表现得对她再疼爱又有何意义?于父皇母亲而言,她已是弃子,但她不能放弃她自己。
她不能就这样被安晟煦踩在脚下,被父皇母后漠视着,就这样无声死去。
到时史书会如何书写她?
那位女帝在史书上也不过留下寥寥几笔,届时她死了,史书上最多一句她病弱早逝的描述,至于其中内情无人深究。
她那位同父同母的皇弟是如何害她,她的父皇是如何将安晟煦从母后身边夺走养在荣妃名下,她的母后是如何眼睁睁看她就此死去...至此无人知晓。
输的人,是无法发出声音的。
史书,由胜利者书写描绘。
死就罢了,人人都会死。
但她不能死后被安晟煦肆意编排。
安昭玥遭此一劫,想了很多,很多想法也随之改变。
她本来对女帝毫无**,现在,她要争一争。
她必须争。
争,且争赢了,她才有命活。
都说与日争辉,从未听过与月争辉的。
她这个掌月公主,被父皇母后打压着屈居于太子这曜日之下...她倒要看看,她的好皇弟,究竟能不能做那耀目之日,在她之前,夺她光辉!
云落并非宫中女婢,她是皇后身边贴身嬷嬷的女儿,那陈嬷嬷是皇后母家家仆,从小照顾皇后长大,后随皇后一同进宫,相较之下,云落与安昭玥关系自然比起其他宫中侍从更为紧密,是以安昭玥说她在这宫中如今只相信云落,不是假话。
她也只能相信云落。
若她再不信云落,她就真的只能等死。
她不得不信云落。
总闷在屋里不是办法,并不是躲在屋里就能逃避失魂术的再次发作,云落反复劝安昭玥,才令她心情好些,在云落的搀扶下走出屋子晒晒太阳。
阳光温暖,令人心中妥帖,但安昭玥刚经历失魂,身子虚弱,很快感到疲惫了。
她抬起头,看着在两侧宫墙笼罩下中窄窄的那一片蓝天,鸟雀飞过就再也不见踪影,不知道是从墙的这头飞到那头去了,还是飞出这皇宫了呢。
安昭玥偏头看向一旁低眉顺眼的云落,有她搀扶,自己仍然这么疲累,这样的日子要一直过下去吗?她明明还这么年轻。
云落只比她年长几岁,但她还活得到云落这个年纪吗?
年幼的安昭玥经历这番世事,她的身体虚弱,心也如垂暮老人一般沧桑。
“...外面的天也这样窄吗?”安昭玥低声自语。
云落立即贴心道:“公主想看天?咱们可以去登云楼赏蓝天白云,那里能看的很远,奴婢抱您上去。”
然而安昭玥微微摇头,并未搭话。
云落对她很好,但云落并非入道者,抱她一路会很累,扶着她走一路就好了。
安昭玥视线望向经过的侍从,忽地有些恍惚。
宫中侍从,都是入道者才有资格来做。
但她身边一个入道者都没有。
即便她中失魂术,父皇也只是给她封号封赏,没有让一个入道者来贴身照顾保护她。
啊...
她早该看明白的。
人人都说她聪明。
原来她蠢钝如此。
几日下来,安昭玥已经想明白,引她发病的引子必然就在太子安晟煦手中,她下一次发病是什么时候全看安晟煦心情,但安晟煦没有立即害死她或许是还忌惮父皇权威,或许是想看她受尽折磨不得好死,但她要抓住这仅存生机,在尚未彻底痴傻前给自己求个活路。
安昭玥没有耽搁,她现在也没有时间耽误,她只修养了两天稍稍养足了些精神,就让云落将皇后身边的陈嬷嬷请来,之后她屏退左右,让云落也退下,与这位陈嬷嬷说了会私密话。
安昭玥现在精力不济,脑子也迟钝了,话说的很慢,说几句话就要喘一喘,歇一歇。
陈嬷嬷心中暗暗觉得可惜,看安昭玥现下状态,痴傻是早晚的事。
自安昭玥中术,旁人提起她时再无人说她聪慧了。
“陈嬷嬷,你是我母后身边家仆,若我母后死了,你会被如何清算?”这是安昭玥说的第一句话。
陈嬷嬷本以为安昭玥年幼,遭此一劫后找自己来是想诉说委屈,让自己劝皇后多来看望她,没想到年纪幼小的安昭玥说出这么一句令人惊悚的话来,她不禁一愣,反应过来,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下意识跪在地上,连忙劝道:“公主,您这话实在大不敬...”
“我宫中现在都是太子眼线,若我死了,云落会如何?”安昭玥静静看着陈嬷嬷,没有被她的话打断思路。
陈嬷嬷忽然住口,怔怔看着坐在床上,倚着靠枕,小小一个的安昭玥。
安昭玥这个年纪该是最有生机最活泼的时候,但她中了失魂术,现在的气色与神态都好似一个没有生机的垂暮老人,屋内分明阳光明亮,却带不给安昭玥一点活气。
皇后一向与安昭玥不亲近,是以陈嬷嬷这些年也未见过安昭玥几次,对安昭玥并不了解,只觉她是一个聪明的小孩子罢了。而现在,陈嬷嬷才意识到,她,亦或是皇后,对这位小公主是真的很不了解。
“嬷嬷,我不想死,”因气虚,安昭玥稚嫩童声轻飘飘的,带着几分鬼气森森,骇得陈嬷嬷后背发凉,安昭玥双眼瞳孔不动,眼睛不眨,静看着陈嬷嬷,轻声问她:“嬷嬷,你照顾母后很久了,进宫就一直陪着她,所以别人不知道的事情,你一定知道,”她朝陈嬷嬷小幅度的招招手,道:“嬷嬷,再近些来。”
跪在地上的陈嬷嬷连忙踮起脚往前跑了两步又十分老实的跪在安昭玥床前,等着安昭玥的问话。陈嬷嬷是在皇后身边伺候的老人,在后宫很有地位,一般妃嫔都不敢轻视她,在安昭玥面前,她不必如此低下,但不知为何,或许是受安昭玥现下这副鬼气森森的状态影响,陈嬷嬷心里竟对她生起惧怕之心,下意识的只知道听她的话。
陈嬷嬷非入道者,她未察觉,屋中虽有明亮的阳光照入,却无阳光的温暖,那阳光照不到的暗处,有隐隐薄雾氤氲,缠上了她的身,也影响了她的心绪。
“我偶然发现一个秘密,只能向嬷嬷你求证了,你只需回答我,是,或不是,”安昭玥微微倾身,看向陈嬷嬷双眼,盯住了陈嬷嬷颤动的瞳孔。
陈嬷嬷抿紧嘴巴,大气不敢喘。
“安晟煦,也是母后的孩子,是吗?”安昭玥虚声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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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三十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