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嬷嬷身体一抖，她咬牙笑笑，连忙道：“这是自然，后宫的皇子皇女，都要尊称皇后娘娘为母后...”
“你没听懂我的话吗？”安昭玥冰凉的手搭在陈嬷嬷的肩上，她再问一遍：“他不是荣妃生的，是我母后生的，我们身上流着一模一样的血，是吗？”
未想安昭玥将话说的如此直白，陈嬷嬷浑身失了力气，往旁栽倒，骇然看着安昭玥，但陈嬷嬷毕竟经过风浪，立即就回过神来，镇定心神刚要回话，安昭玥先微微一抬手指：“陈嬷嬷，你想好了再说，你的话，决定了很多人的命运，你的，我的，云落的，还有母后的，甚至还包括周家的。”
周家，就是皇后的母家。
陈嬷嬷本来想好的遮掩说辞就说不出来了。
看她反应，安昭玥心中已有答案，忍不住闭目捂住了心口。即使心中已知答案，但她此时仍然心中绞痛。
她与安晟煦都是母后的血肉，到头来，父皇舍弃她，母后欺瞒她，在他们眼中，自己就合该被安晟煦害死，成为磨砺安晟煦帝王之路的磨刀石。
怎可如此...
怎可如此啊...
难道母后生她就是为了看她去死吗？
见安昭玥脸色煞白，陈嬷嬷连忙跪爬几步到安昭玥床前，急切道：“公主，您不要怪皇后，皇后也是身不由己，皇后心中也有许多委屈啊！”
“是啊，是啊，”安昭玥缓缓抬头，看着陈嬷嬷低喃自语：“她心中的委屈，只要我死了就可排解了。”
陈嬷嬷一时语噎。她是皇后身边伺候的人，自然知道安昭玥中术真相。
安昭玥中了失魂术，失魂术再发作几次，她活着也是个傻子，还不如死了痛快。
皇后的确对这位女儿亏欠太多。
但陈嬷嬷身为皇后身边伺候的忠仆，自然不好说皇后的不是，只想为皇后辩解几句，让安昭玥心中对皇后少些怨气，体谅皇后一些。
陈嬷嬷还不知道，安昭玥对皇后已经没有怨气。
安昭玥对皇后已经没有怨了。
既不怨，也不恨。
她对皇后已经什么感情都没有了。
此时的皇后哪怕幡然醒悟，但若不能救安昭玥性命，那在安昭玥眼里，皇后再多的眼泪，再多的疼爱，与路边的花草没有区别，毫无价值。
求神拜佛，几滴眼泪...
母后与父皇的区别，就是更会伪装、更会演戏罢了。
“父皇先抢走母后的皇子，现在又要害死她的皇女，下一个，被害的会是谁啊？”安昭玥如女鬼般纠缠追问：“嬷嬷，你说会是谁？”
陈嬷嬷牙齿打颤，说不出话。
“待母后一死，周家遭清算，你与云落，都逃不过，都是死路一条。”
“圣上，圣上不会如此狠心...”陈嬷嬷艰难道：“皇后，皇后可是为他生了两个孩子...”
“是啊，一个被抱走，一个要死了，两个孩子一个也没有给母后留下，”安昭玥声音幽幽。
陈嬷嬷仿若被卡住了咽喉一般突兀住口。
“他当然会狠心，他一直在提防周家，”安昭玥轻轻哼笑：“因为周家，出过女帝。”
陈嬷嬷倒抽一口气。
周家出过女帝一事在史书上都只是寥寥几句记载，这位女帝后被其他世家打压退位，并不光彩，也因出了这位女帝，周家现在也仍被皇室、各世家忌惮，是以在周家根本无人提起这位女帝过往。
陈嬷嬷也是这时才知晓。
如此一来，一切说得通了。
陈嬷嬷一直觉得皇上身为帝王，心性残忍，阴晴不定，所以才如此对待皇后，否则为何皇上要让皇后母子分离，将太子养在荣妃膝下，为何眼看安晟煦残害安昭玥...原来如此。陈嬷嬷在宫里伺候皇后半辈子，不是蠢人，被安昭玥点破背后缘由，她立即想通了。皇上是怕周家卷土重来，再出一个女帝，所以他厌弃一心爱他的皇后，轻视如此优异的安昭玥，将安晟煦养在荣妃膝下，扶持荣妃一族势力。
“这...这...”陈嬷嬷一时说不出话，只知道发抖。她眼界不如安昭玥长远，一直是皇后如何说，她就听吩咐如何做，忠仆不就是如此吗？但若真如安昭玥所说，周家的未来真就是一片昏暗...
安昭玥揽住陈嬷嬷的脖子，与陈嬷嬷额头相抵，她的额头很凉，让陈嬷嬷感觉自己额头抵着一块冰。
安昭玥目光深沉，全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眼神。
陈嬷嬷不自觉目光闪躲。
“嬷嬷，你知道该如何做了吗？”
“公主...老奴全凭公主吩咐。”
“母后一直自持隐忍，父皇不喜她亲近周家，她就与周家决断，以为这样就能让父皇回心转意，想来父皇换子一事，我中术真相，她根本没有和周家说过，”安昭玥说了这半天话，气虚的厉害，捂着心口低咳几声，陈嬷嬷连忙上前为她顺心胸，眼见是比刚才对待安昭玥时恭敬温顺了许多，安昭玥微一抬手拦了她的动作，勉力坚持着继续道：“你要想让母后，让周家，让你和云落都安稳的活着，就不能和母后一心了。”
陈嬷嬷一愣。她是皇后身边的忠仆，让她不要与皇后一条心，与让她背叛皇后没有区别。
这怎么可以？
安昭玥轻飘飘的看向陈嬷嬷：“去告诉周家皇上换子一事和我中术缘由，告诉他们，母后指望不上，我身子不好，需人照顾，让周家派几个入道者进宫来保护我。”说了这些话，已经耗尽安昭玥精力，她抚着额头，已是十分疲惫。
“...是否要告知皇后一声？”陈嬷嬷小心请示。
安昭玥闭目，懒得理会：“有何意义？”
陈嬷嬷：“...是。”
见安昭玥再不言语，陈嬷嬷悄声退下，见到屋外守候的云落，一时欲言又止，到底未多说什么，只让云落照顾好公主，这是云落分内事，云落自然应了。
待云落推门进入，安昭玥已耗尽精神，在床上昏死过去。
陈嬷嬷侍奉皇后这么多年，是个做事利落的人，未过几日，周家就派人入宫看望中了玄国相师失魂术的掌月公主，这是太理所当然的事，周家人本就在朝为官，虽风头不如以往，但到底和皇上还是一家人，周家人在下朝后与皇上请示了一句，皇上没有不应的道理。
周家虽有些没落，但也是世家大族，安昭玥是皇女，是周家身份最尊贵的小辈，族长带着族中多位长辈、侍从来看望安昭玥也挑不出毛病来。
看起来是如此。
但实际自皇后主动不再过问中宫之事，将自己封闭在那佛堂一隅时，周家人就已对其失望，主动求见几次想劝解又都吃了闭门羹，周家人就再也没有来过这宫中看望过皇后，更别提看望安昭玥了。
在周家人眼里，皇后这个当娘的都是个指望不上的，其女又能有什么出息？是以安昭玥入道时周家也只是送了贵重贺礼意思了一下，并未将安昭玥当做周家人看待。
如此一来，这次周家族长都亲自入宫看望安昭玥，可谓是给了安昭玥极大的面子，其实有些稀奇。
连皇后也没有过这个面子。
但安昭玥中的失魂术根本无解，也活不过这两年，是见一面少一面，这样看来，周家来这么多人看望安昭玥，反而有点看一眼少一眼的意思，是以皇上得知周家来了许多人进宫看望安昭玥，也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随意挥挥手，任由他们去了。
知道周家人要来看自己，安昭玥竟有些近乡情怯，云落为她梳妆时，她还有些忐忑：“云落，你说族长他们会喜欢我吗？”她看着镜中自己，追问云落：“他们喜欢什么样的孩子？”
安昭玥这几日都是心事沉重，这时候才有点孩子模样，云落忍不住逗她道：“公主您不记得了，您小时候，族长入宫来看您，还抱过您呢！您什么样子他们都会喜欢的！”
安昭玥有点不好意思：“我当然不记得了，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哎呀，公主您现在也很小呢！”
安昭玥看着镜中的自己，有点恍神。
啊，是了。
她也还是个小孩子。
可父皇母后怎么都不记得呢。
见安昭玥脸色失落，知道她又想起难过事，云落连忙打开一旁首饰盒给安昭玥看，试图挑起她的兴趣：“公主您看，这是圣上送您的如意金钗，真是透亮又精致！”
安昭玥随意抬手抚摸金钗上的润滑的玉如意，轻声道：“是啊，真好看。”
“今日就戴着金钗吧！”见到好看的首饰，虽不是自己的，云落也心生喜欢，当即将金钗取出，欲戴在安昭玥发髻上，安昭玥却稍一抬手拦了，“公主不喜欢这一支，是颜色素了吗，那粉玉桃花簪如何？”云落当即又要换一首饰，力求安昭玥满意。
“这金钗你喜欢，你留着吧，”安昭玥淡淡道：“总之我也戴不了几天了。”
云落一愣，随即脸色一变，猛地跪地：“公主！奴婢不敢，奴婢不敢肖想主子的东西，奴婢只是觉得好看，公主戴上气色好些...”
见云落受惊，安昭玥一时想解释，又觉心口气闷，没有力气说解释话语，只能闭了闭眼睛缓神，摇头道：“我没有怪你，云落，我现在怪谁也不会怪你的，我只是说实话。”
云落呆呆愣愣的，跪在地上捧着金钗不知如何是好。
安昭玥现在心气亏损，实在没力气说那么话，疲惫道：“按你说的，给我化些妆吧，让气色好看些，首饰就不必了。”
云落有了事做，才认定安昭玥没有怪自己，连忙起身利落的为安昭玥补妆，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了。
待周家族人来时，就见安昭玥已经落座，一时均是诧然。
安昭玥是公主，虽年纪幼小，但皇室身份尊贵，哪怕周家这些族人是长辈，那也是臣子，俗话说贵客必后至，周家人应提前就位等候安昭玥这位公主，没想到安昭玥竟先到位等候他们这些周家人，如何能让这些周家人不受宠若惊？
尤其老族长，见安昭玥提前等候，再想到那位闭门不见的皇后，心情一时十分复杂。
这倒不是安昭玥有意放低姿态，而是她现在实在体弱，若真后至，哪怕只是到前厅这几步路，也会让周家人见到自己虚弱模样，那实在很不好看，所以安昭玥干脆提前来此好让姿态更闲适一些，即便如此，她也坐在座上缓了好半天才恢复精神。
安昭玥并未起身，只说身体不适，抬了抬手请周家众人落座，周家人已知她中了失魂术，自然不会计较这点礼数。
周家人来得多，室内就有些拥挤，安昭玥给云落使了个眼色，云落当即挥退一众下人，周家族人互相对视一眼，拄着黄杨鹤羽拐杖的族长点点头，随周家人来的一众侍从也恭敬侧身退下，那些宫中侍从本来在门外等候，见周家侍从纷纷出来还将门关上，一个宫中侍从就有些不满：“诶，你...”
周家侍从并不理会，兀自向前几步将屋门挡住，竟直接将那几个挡路的宫中侍从撞开，那几个宫中侍从正要不服，云落连忙低声斥责：“轻声，公主身子不好，受不得惊吓！即暂用不上咱们，就等着吩咐吧！”
那几个宫中侍从才愤愤离去。
刚刚为首撞人的丫头冷眼看着那几个宫中侍从离开，看向一旁守候的云落，轻声细语道：“你们宫中的下人，规矩真是不好。”
云落脸色难看一瞬，暗暗咬了咬牙，又垂下了头。她如今已知道，这宫中侍从大多是太子眼线，但她能有何办法？
“云落，你不认得我了吗？”那丫头见云落不抬头，又唤了一声，语调柔软，语气亲昵，分明是与她相熟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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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三十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