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玖拾肆

解释什么?秦觅茫然地看着慕天知。

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慕天知看着他一张纯良无害的面孔,心口痛苦地缓缓收紧。

若是别的事,他都可以不计较,可搞双人骗局,甚至还潜入了北镇抚司,这触碰到了他的底线!

他谨慎地环顾四周,发现了些许微妙的痕迹。

北镇抚司从未被人潜入过,院中十步一岗,陌生人很难混进来,平日里慕天知也并不会特别留意各种东西的摆放位置。

然而此时此刻,尽管没有任何证据,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桌上的卷宗看起来摆放整齐,但实在过于整齐——昨夜自己走得晚,根本无心整理,只是随便一收,而负责打扫的小厮决计不敢乱动他的东西,就算桌面上乱成一锅粥也不会碰。

慕天知警惕地看着秦觅:“你动过桌上的卷宗?”

“我才刚到!”秦觅眉头微蹙,“昨晚是你最后一个走的,谁会动你的东西?!”

慕天知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方才那个和你一模一样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会知道?就算我有兄弟,也不可能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再强调一遍,我并非双生子,大人已经彻底查过我,不可能连这个都不知道!”

早上的烦躁还没被压下去,现在又重新浮现在心头,秦觅心中疑惑、惊讶和不被信任的耻辱感交织在一起,玉石俱焚的情绪叫嚣着几乎就要爆开。

“我也说过,如果你事先做好准备引我去查,我又怎么可能查得出问题?”慕天知看着他,心痛不已,“你到底都瞒了我什么?!”

“你到底是谁?!”

秦觅忍不住笑了:“怎么,镇抚使大人,现在已经开始怀疑我的身份了是么?”

慕天知走到他面前,右手虎口掐住他瘦削的下巴,双目着火一般地看着他的眼睛:“你主动向我坦白的话,如果没造成严重后果,我会考虑既往不咎。”

“不咎?你能‘咎’什么?”秦觅被迫仰着头看他,眼角眉梢带着讥诮的笑意。

慕天知不语,只是沉沉地盯着他,胸口像是压了块重如千钧的巨石,呼吸都变得极不顺畅。

他咬着后槽牙道:“说,你到我身边究竟有何目的?!”

“是不是你师父派你来的?!”

慕天知想起琐碎的记忆画面里那纯真的孱弱少年,越发心痛:“你到底是不是我在矿洞里认识的阿鲤?”

“还在怀疑我师父?继而怀疑起了我?”望着他眼里只剩下无尽的冷意,秦觅只觉得自己像被那冰冷眸光结成的冰锥扎了个对穿。

他痛心疾首,却下意识地想要维持住自己的体面,不想让对方看到他其实一点点地在崩溃。

既然这么想知道真实的我,那就让你看见好了。

也给自己一个痛快。

从此之后,再不必抱任何奢望!

秦觅揶揄地笑了笑:“想知道我的秘密,好,我告诉你,当年为了活命,我杀了一个七岁的男孩,喝了他的血!我是个杀人凶手!你满意了吗?!”

慕天知怔了怔,掐着他下巴的手松开,眼睛里闪过一抹惊愕。

“没想到吧!看上去人畜无害的秦予得,竟然是一个是个自私自利的恶魔!”秦觅望着他的表情,体会到了一种山河崩裂、万念俱灰的痛快,笑得更加灿烂,“你是不该相信我,杀人有一就有二,或许将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关键时刻,我为了保命,也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至于你那个愚蠢的问题,镇抚使大人,你怀疑我不是矿洞里的阿鲤,那你难道就是我的小烽哥哥吗?你敢不敢说出你的真实身份?!”

“马左望先生亲口说,他与你素无来往,只不过在宫里打过照面,至于你说的《美丽新世界》、东莨菪碱,他一概不曾听说!”

“这是——”慕天知刚要开口,就被人打断。

秦觅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面孔苍白,双目赤红:“你到底是从哪里知道这些事的?京川市吗?公安局刑侦支队队长?!”

听到他口中蹦出久违的地名和头衔,慕天知仿佛当头被打了一棒,震惊得大脑一片空白,突然间仿佛无法区别现实与虚幻。

现世与此生,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叠加在了一起。

“你怎么会……”他喃喃地看着秦觅。

秦觅决意坦白一切,就再没有半点隐瞒:“你教我催眠术的那一夜,有几片洋金花被花虎弄到了地上,我随手扔进了安神香里,就见到了你有问必答的一面。”

“所以你对郑彪和南慕青都试了这个方法,就是想重现那一幕?!”慕天知恍然大悟。

秦觅冷笑:“可惜那招数只在你身上见了效。”他仰头看着对方,咄咄逼人道,“我的秘密已经全然交代,那你是不是也该对我坦白相告?你说你不是景国公世子,那你到底是谁?!”

他是真的很想知道答案,很想知道,当年的小烽哥哥到底是否在世。

现在眼前的这个人,他很喜欢,却突然觉得对方像个并不真实的幻影,是自己生出的妄念。

所有的爱与恨,仿佛瞬间变得没那么重要。

他只需要知道一个结果,就够了,至少死也能死得明白。

“予得,你说你在矿洞里杀过人,是不是为了我?”等了半天,却等来慕天知这样一句话。

秦觅目光一滞,冷笑着转头看向一边:“镇抚使大人,你也太过自恋了,难道我做什么都是为了你?”

心跳却比先前震怒时还要快上一些。

“我俩在矿洞内从来都是相伴而行,直到矿洞爆炸我们才分开,你身体远不如我,如果有人需要喝血保命,那也得是我为你动手。”慕天知平静了许多,声音也变得温和,“现下逼得你动手,只能说明是我出了事。”

他认真地看着秦觅满含愠怒的眼睛:“当时要是我死了,你必然没有活下去的念头,更不会杀人维持自己的性命,所以是我命悬一线,你是为了救我!”

秦觅轻哼:“自以为是!”

对方并没有猜错,就在快被他气死的时候,自己还是本能会维护当年的他。

甚至都不知道那人跟眼前这个,到底是不是同一人。

“对,我就是这么自以为是,所以一时犯了蠢。”一刹那,慕天知被愤怒与不解搞得碎成八瓣的心魂尽数回归,他握住秦觅的手腕,急切道,“我之所以突然怀疑你,是因为昨晚我回到家,发现了此前那个黑衣人再度现身!你还记得吗?就是在易安县城,曾经出现在你客栈房间的那个!”

“那人是谁?”秦觅骤然一惊,“不是普通贼匪吗?”

慕天知摇摇头:“确定是同一人,轻功和功夫招数与之前一模一样,我追出去,拉下他蒙面的黑布,发现他长得跟你一模一样!”

秦觅不由地睁大了眼睛,喃喃道:“所以你早上才表现得那么奇怪,所以方才梅淼才说刚刚见过我……”

“对,原本我心里只是疑惑,没打算问你,但刚刚见你比平时晚了些时间抵达北镇抚司,而恰好那人来过,我桌上的东西还被人动过——”

秦觅气得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你觉得我在跟那人配合?如果真是这样,还用得着他潜入北镇抚司偷看卷宗吗?”他猛地推了慕天知一把,“镇抚使大人怀疑我怀疑得都顾不上思考了,是吗?”

“是我一时急火攻心,脑子没转弯。”慕天知轻轻晃了晃头,发觉自己犯起傻来好像也能力拔头筹,“坦白承认,我慌了,我怕你真的会背叛我。”

本以为自己无所畏惧,事到临头才发现自己并不是那么坚强。

认识秦觅后,在这世间漂泊十年的心仿佛终于有了停靠之处,他多怕这一切只是梦幻泡影。

仿佛最恐惧的噩梦成了真。

秦觅看着他这副歉疚模样,只觉得啼笑皆非——就因为他突然犯蠢,自己豁出去坦白了一切?!

可笑!可笑!

“我来得晚,是因为路上被广平王拦住训斥了一顿,那你呢?为什么突然被田琦叫走?”他隐约觉得这实在太凑巧。

慕天知也意识到不对:“他问我最近手头案子需不需要东厂帮忙,有一种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殷勤。即便他跟广平王是约好的,他俩总不能是在跟那黑衣人配合吧?”

“这么联想是有些牵强,只能证明黑衣人在密切关注你我的动向。”秦觅十分好奇地问,“他真跟我长得一模一样?”

慕天知点点头:“哪怕昨夜是在月光之下看见,我这么熟悉你,自然不会看错他。况且梅淼方才都没认出来,足以说明他与你有多么相似,若是刻意假扮成你,不认真分辨的话,可能会被蒙蔽。”

“我绝不是双生,也没听说哪个表兄弟、堂兄弟跟我长得像,这太诡异了。”秦觅没能眼见为实,心里还有些遗憾,想起方才他又提起自己的师父,负气道,“哦,你还在怀疑我师父是吗?以为他不知怎么搞出了两个一模一样的人,一个不会功夫,就来色诱你,一个会功夫,就做些暗地里监视的勾当?”

慕天知无言以对,两辈子算下来,这绝对不是他职业生涯里的高光时刻。

秦觅揶揄道:“我还以为镇抚使大人永远沉稳睿智呢!”

“记得我说过吗?‘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没有人会永远不出纰漏,你以为最严密的机构也会犯低级的错误,我也会关心则乱。”慕天知实实在在地感觉到了尴尬,喉结很不自然地上下滑动。

“这又是你从哪里听来的谚语?”秦觅心头火未消,凉凉地问,“京川市?”

慕天知:“……”

秦觅紧追不舍:“你是否也该对我坦诚一些了呢?”

方才避而不谈,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慕天知不想再编瞎话骗他,但他又说过,如果自己不是慕烽就要跟自己拉倒,也不敢说出实情。

这小火狐狸的想法实在太难预测,自己不得不谨慎些。

也是经过这件事,他才意识到自己到底有多喜欢对方。

矫情一点说的话,应该是已经爱上他了。

但这个字太沉重,这人又总惦记着自己命不久矣,慕天知自然不敢说出口。

涉及到在意的人,没人能洒脱得起来。

“为什么又不说话?”秦觅推了他肩膀一把,生气道,“回答我!”

慕天知轻轻叹息,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让我好好想想该怎么跟你说,好吗?有些事情不是一句两句能解释清楚的,我实在不想我们两个人之间再有误会。”

“你觉得今天这一切,可以就此揭过?”秦觅心情极为复杂。

压在心口的秘密说了出来,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慕天知了。

还有被人怀疑这件事,依旧很气。

一边对人不坦白,一边还因为对方怀疑自己而生气,我也真是无理取闹。

道理虽然很明确,可情绪也是清清楚楚摆在那的,秦觅克服不了。

尤其慕天知还不肯立刻说出真相,留给他一个巨大的悬念。

有一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想想就更气了。

慕天知摇摇头:“不,只是暂停。我们俩现在都心情复杂,留些时间给彼此考虑,等案子破了,再好好谈谈。”

“好,我答应你。”秦觅也需要时间去想想两个人的关系。

还有那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不管是谁派来的,显然与自己有关。

背后又藏着怎样的阴谋,不得而知。

回想从半夜到现在的一切,慕天知只觉得是自己人生的黑历史,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去,重新冷静地跟秦觅沟通。

不过这犯浑犯得也算恰到好处,居然把秦觅心里藏着的秘密给逼了出来。

想想又很心疼,那么能藏事儿的人,方才得有多绝望,才会抱着破罐子破摔的想法,把一切都交代了?

他内疚得厉害,张开双臂想要拥抱对方:“抱歉,予得——”

“大人。”秦觅后退了一步,面色有一些意味不明,又带了些讥诮,“既然这件事要暂停,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得暂停,毕竟我还不知道你到底是谁。”

慕天知:“……”

“不论我是谁,现在的我都钟情于你,也要这样吗?”他有些无奈。

秦觅正色道:“这样对大家都好。”

慕天知深深地看着他:“你别后退。”

语气中透着一抹不自知的哀求。

被人当做珍宝那样爱着,是很幸福,可如果是那样爱,又怎么会随便怀疑?

或许是因为关心则乱,突地失了理智?

明明很生气,却又在为对方找借口,秦觅觉得脑袋太糊涂,不想再继续说这事,更不想做出不情愿的承诺。

也不忍看他此刻的眼神,于是转移了话题:“那黑衣人突然这个时候出现,还胆大包天跑进北镇抚司来,是不是想探听白骨案的进展?还有,他为何昨夜会出现在我的房间,到底想做什么?”

慕天知明白他有意回避,便也没有逼迫他,接口道:“你昨夜点了安神香,既然你用洋金花问出我的秘密,我觉得他可能知道此物的妙用。”

正是因为方才听秦觅是这么问出自己的秘密,他才恍然大悟,意识到自己怀疑错了人。

“他是来问我话的?”秦觅一惊,仿佛一切都说得通了,“因为被你撞见,什么都没问出来,所以今早才来北镇抚司?”

慕天知点点头:“我猜有这个可能。”

“可洋金花的功效并不可控,我给郑彪和南慕青用的时候都没有起效。”秦觅蹙眉道。

“那人就是个办事的,我觉得他背后的指使者应当掌握了此物的用法,应当不是随意焚烧就可以的。”慕天知说,“但要说跟白骨案是否有关,也很难下定论。”

秦觅点点头:“的确,毕竟当时在易安县,还没有这案子——这样更难办了,难道有人一直在盯着我,了解我在做什么?”

“你猜会是谁呢?”慕天知意味深长道。

秦觅想了想,突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当年绑架案的幕后主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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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玖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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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弱搭档他聪明绝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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