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推测让两人都沉默了。
太阳还没到照进屋里的时辰,没有点着炭炉的书房里别样冰冷,一种湿冷的寒意顺着秦觅的后背爬了上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慕天知取下一边挂着的大氅,披在他身上:“只能说有这个可能。”
“他果真是躲在暗处,偷偷观察我们两个生还者?”秦觅喃喃道,“那又从哪里找到一个跟我一模一样的人?为什么没有找跟你相似的呢?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轻轻摇了摇头:“我想不通。”
“一模一样的人哪有那么好找,或许是恰好碰到了,觉得可以用来让我们胡思乱想,就像现在这样。”慕天知拉着他到榻边坐下,“对方以为能瞒天过海,就让他自以为是好了,既然我们在明,他们在暗,那也只能等他们有下一步动作,然后见机行事。”
秦觅只觉得冷得发抖:“十年了,他害死了那么多人,只有我们活了下来,我的父母因此而死,他这么做,究竟还有什么目的?把我们像蝼蚁那样玩弄,很有意思吗?还是、还是想利用我们做些什么?”
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可能,摇了摇头:“没有人能算无遗策,布这样大的一个局,十年间太多变数,他怎么可能预料到你会成为北镇抚司镇抚使?又怎么能料到我一定会来找你?谁能知道你失去记忆其实根本不记得我?如何能判断出我们一定会、会……”
“别想了,予得。”慕天知见他抖得厉害,还是伸手搂住了他,“你想得太多太乱,把自己搞得糊涂,或许对方就得逞了。”
秦觅垂眸,恨恨地说:“先前我并没那么想查出这个人是谁,因为已经发生的事不可挽回,那些死去的孩子、我的爹娘也不可能复生,谁知道他居然真的还不肯收手!”他抓住慕天知的手腕,激动地说,“重霄,这次我绝不会放过他!”
因着太急太气,一下子咳嗽了起来,咳得双目发红,单薄的身体像一片风中落叶那般颤抖。
这副模样太招人心疼,慕天知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当然,敢算计我俩,我绝对不会让他好过!”
他本想在这里多陪秦觅一会儿,然而康淳帝召他进宫,他只能心事重重地离开。
秦觅没在慕天知的书房待着,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值庐,点了炭炉,裹着大氅,几乎枯坐了一整天。
案子没有进展,两人的感情又隐约出现了裂痕,隐藏了十年的仇敌居然一直在背后搞小动作,把他们两个当猴那么耍,想到这一切,他又怒又恨又气,同时还觉得浑身充满了深深的无力感。
自己这一生,就得如此任人摆布么?
如果哪日心脏承受不住,突然间停止跳动,是不是至少能让那幕后黑手无法继续得意下去?
还是因为自己的死害得慕天知痛彻心扉,反倒如了对方的意?
到底那是一个怎样的人?如此手眼通天,如此有耐心,想做什么事不成,为何一定要来折磨我们?!
他与我们究竟有何冤仇?!
秦觅自诩聪慧,却怎么都想不明白,到底自己做了什么孽,会被这样的人如跗骨之蛆一般纠缠。
命运何其不公!
慕天知进了宫,面见过康淳帝,把眼下手中掌握的情况如实禀告。
康淳帝面色铁青:“这伙匪徒,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搞这种事,真当我大鑫没有王法吗?!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有无可行之策?”
“回陛下,臣想请求陛下调兵,让臣带人围攻龙跃峰,一举将人质救下,将匪首生擒!”慕天知大声道。
原本他劝秦觅沉住气,但现在自己心中焦灼万分。
已经大致确定匪窝位置,却迟迟不能抓人,实在很煎熬,考虑到龙跃峰上的地形和机关,还有大批人质的安全,却又实在急不得。
原本他想等探路的暗卫回来,绘制好详细的行动地图,再拿给康淳帝看,这样也算有理有据,眼下有些等不及,只能先试试看。
世间之事,没有那么机会能等你做好万全准备再行动,很多都是迫不得已被形势裹挟着往前走,只能见机行事。
康淳帝沉吟着,一时并未吭声。
御前太监小步走进殿中,行礼道:“启禀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让他来吧,朕也想听听他的想法。”康淳帝道。
片刻后太子宋煜缓步进殿,下跪行礼道:“孩儿见过父皇。”
等他起身,慕天知再恭敬向他行礼。
“太子,那白骨案有眉目了,据说匪窝就在新冶县外曜山山脉的龙跃峰上,天知想问朕调兵去攻打,你怎么看?”康淳帝问道。
见太子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慕天知再度低头拱手做恭敬状。
片刻后就听对方道:“儿臣听闻是‘据说’匪窝在龙跃峰,是不是还不能够确定?”
“人证物证均能表明匪窝就在那里,只不过派出去的暗卫还没有找到具体地点,山上机关和野兽——”
慕天知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太子打断:“父皇,儿臣觉得,现下没有确定具体地点,不宜匆忙出兵。”
康淳帝问道:“你的理由呢?”
“很简单,为了人质安全,也为了不引起百姓骚动。”太子恭敬道,“百余名人质在山上,若是没有必胜的把握,匪徒很容易狗急跳墙,要么以人质性命做要挟,要么玉石俱焚。眼下除了机关及猛兽,尚不清楚他们是否有囤积火药火雷,万一他们为了逃避罪责而炸山,就连上山的官兵都难以幸免,引起的伤亡实在太大,若是传出去,也有损皇家声誉。”
“其二,剿匪救人,最好一击即中,调兵这么大的事,惊动了当地百姓,难免引起恐慌,如果没有切实可行的方案,或几次尝试失败,或在山脚扎营太久,都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况且连军队都出了,还不能拿下一山土匪,实在有损皇家颜面。”
康淳帝点点头:“有道理。天知,如果你能尽快拿出救人的计划,朕还可以考虑,现在什么都没有,这实在让朕为难。”
“启禀陛下,太子殿下担忧的事臣也考虑过,只是臣怕过度探山,有打草惊蛇的风险。”慕天知恳切道,“如果打草惊蛇,人质的安全、附近百姓的安全还有皇家声誉同样堪忧。这伙贼匪能干出这么丧尽天良的事,他们如果想壁虎断尾,还不知道会用什么可怖的手段!”
康淳帝若有所思:“你说的也有道理。那你想调哪支军队?”
“亲军上二十二卫都成,听凭陛下安排,要围住两座山,至少需要两个千户所的兵力,此外,臣还想请陛下调拨神机营一支小队,他们更通火器,以防贼匪私囤火药及火雷!”慕天知见有戏,立刻说出心中早就盘算好的人数。
然而太子却道:“两个千户所的兵力也太多了,浩浩荡荡出京,很难不被百姓注意到。神机营是我大鑫精锐,随你去打土匪,岂不是杀鸡用牛刀?重霄你也懂火器,你身边的窦乾窦坤学得也不差,我看已经够用了。但是——”他再度拱手向康淳帝道,“儿臣依旧觉得,仓促出兵,并非良策!”
康淳帝背着手,在龙书案前来回踱步,慕天知悬着一颗心等着他的答复。
片刻后,还是听到对方说:“太子的担心不无道理,天知,让朕好好考虑考虑,你们都先下去吧。”
慕天知的心猛地一坠,但别无他法,只能行礼后告退。
调兵是件敏感的事,他能体谅康淳帝的想法,但为什么觉得太子好像是在故意跟自己作对?
难道是今天发生太多事,自己也敏感了?
慕天知的姑姑是当今皇后,太子又是皇后长子,论起来,他是太子小两岁的亲表弟。小时候的慕烽做过东宫伴读,出事后养好伤也重新跟着太子一起读过一阵书,但后来因为跟不上课业而请辞。
当时的太子很是体谅他的经历,并没有因为他的失忆与他渐行渐远,两人重新慢慢熟悉,慕天知开始专注习武之后,还经常跟太子切磋,尽管没有慕烽的儿时记忆,互相来往也算友善。
但当亲戚看就不可能了,皇族间亲情并没有那么浓厚,时时得注意谦卑礼节,免得犯大不敬之罪。
慕天知穿越到古代,对这一点非常注意,免得一着不慎,牵连家人。
真正感觉有了距离,是太子大婚后开始接触政事,慕天知也坐到了北镇抚司的头把交椅,各自都很忙,来往少了许多,两人之间不免越发客气。
但从未站在彼此的对立面上。
今天这是怎么了?
离开庆云殿没多远,就听身后有人喊他:“重霄。”
是太子的声音,回过头去,果然看到对方缓步向自己走来。
慕天知恭敬行礼:“殿下。”
“你与本宫之间,就不必讲究这些虚礼了。”太子负手而立,下巴往前一指,“边走边聊。”
离开庆云殿范围,他轻笑着偏头看了眼慕天知:“方才我在父皇面前没有帮你说话,是不是有些不高兴?”
“自然不会,殿下也有殿下的考量。”慕天知低声道,“下官只是为了破案,不如殿下考虑得多。”
太子莞尔:“跟我就不必打官腔了。”
“实话实说罢了。”慕天知也笑笑,试探问道,“宋源那件案子,殿下是不是心里还没放下?”
宋源是詹事府左谕德,詹事府又是辅佐太子的机构,算是太子的自己人,突然就这么被人杀了,还死得丢尽颜面,不知道太子会不会跟广平王的感受相似。
就算宋源此人私德有亏,但打狗也得看主人不是?
自己因为“失职”使得凶手在狱中自尽、没能得到应有的审判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太子若是因此对他有所不满,也算是人之常情。
然而太子仿佛已经把这人给忘了,想了想才记起来:“宋源?哦,左谕德是吧?私德这般不堪的人,居然也让他进了詹事府,实在是给我丢脸!”
慕天知并不意外,太子为人成熟稳重,品性高洁,看不上宋源也很正常。
“今日之事和他没关系,的确是我对调兵之事顾虑颇多,人质安危很重要,百姓的安定也很重要,但皇家威仪也不能放在一旁。”太子叹息道。
慕天知笑笑:“殿下高瞻远瞩,受累了。”
“我该替父皇分忧。”太子看着他,“重霄你头脑灵活,武艺高强,虽然这次悍匪毫无人性,又蜗居于大山之中藏头露尾,但以你之才,想必无需军队,带着手下精兵强将,联合当地官府武装,应当也能救人于水火。如果实在还不够的话,可以让厂公派些人手支援,他麾下有不少都衍卫,与你们配合起来更默契些。”
这话分明是让他死了调兵这心思,慕天知心情越发沉重。
他谢过太子,很快出了宫,回到北镇抚司后,得知秦觅已经回了家,又马不停蹄地追回去。
一直紧盯秦觅的黑衣人已经出现,他怎么能放心让对方一个人在家,这人又不让暗卫跟着,那就自己来当“明卫”好了。
秦觅心情极为郁闷,哪哪儿都不痛快,回到家闲着就更闷,干脆动手开始洒扫庭院、修整柴房。
但他体力差,干得慢,只能一点点来,好在有花虎和黑豹走哪儿跟哪儿地陪着,心中有所慰藉。
干点活儿也有好处,至少不觉得冷了,血脉运行加速,浑身热乎乎的。
慕天知回到家,就见他踩着梯子用扫帚去扫房顶,看那梯子晃晃悠悠,心里紧张得要命,赶紧冲过去扶住:“君子不立危梯之上,你还是顾着自己吧!”
“少篡改先贤好句!”秦觅垂眸看见他,想起他怀疑自己时候的嘴脸,就气不打一处来。
慕天知自知有错,陪着笑脸,好声好气地把他哄下来,到屋里坐着,再开始卖惨,说了说进宫之后受的委屈,希望博取些同情。
秦觅怎会看不穿他的心思,故意道:“君王有君王的立场,他们那么考虑也没错。”
慕天知:“……”
行叭。
“对剿匪一事,师爷有什么好想法吗?”他从怀里掏出了秦觅最爱吃的菜饼,方才在回来的路上买的,拿来“贿赂”对方。
秦觅原本没有胃口,但闻见香喷喷热乎乎的菜饼味儿,突然间胃里抽抽了两下,嘴巴里多了不少口水。
他宠辱不惊地看着慕天知把包着菜饼的油纸撕开折下去,弄成方便拿着吃的样子递到自己面前,还配上讨好的笑容,这才纡尊降贵地接过,大大地咬了一口,辘辘饥肠被喷香的食物抚慰,心情又好了一点点。
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他才对眼巴巴看着自己的慕天知说:“探山确实很重要,为了营救方便,也能减少人员折损,但如果靠我们的人太过费时费力,不如找找龙跃峰左右两边的土匪,问问他们对那座山有多少了解。”
“是个办法。”慕天知点头道。
秦觅又道:“再打探下龙跃峰到底什么时候传出来‘闹鬼’一事的,总有人在这之前上去过,若能得到那时的舆图,我们也能研判出何处方便设置机关陷阱,届时可以重点避让那些地方。”
“这个我跟师爷心有灵犀,已经让人去查了。”慕天知讨好地笑了笑。
秦觅舔了舔嘴唇:“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出更好的方法了。”
“我打算行动之时,把盯着的那几个喽啰全抓起来,逼着他们给我们带路。”慕天知目光沉了一沉,“看他们有几个硬骨头。”
秦觅认可:“多管齐下,总有管用的。”
看着他沾了油花亮涔涔很滋润的嘴唇,慕天知心头一痒,强迫自己挪开目光。
阿鲤生气了,肯定不会让我亲近,再忍忍。
等对方吃完菜饼,他站起身:“我给你烧水洗漱。”
秦觅警惕地看着他:“我们关系暂停了,你不要表现得如此亲近。”
“吃了我的菜饼,就是我的人!”镇抚使混不吝地说,接着弯下腰,笑着在他鼻尖一点,“我睡书房,不守着你我不放心。”
老实说,没有他在,自己也不放心,万一在无知无觉的情况下,被黑衣人用那什么东莨菪碱的劳什子骗去了机密,那可真是愧对跟恶人浴血鏖战的都衍卫们。
好在这一夜平安过去,清晨两人不约而同早早起床,赶赴北镇抚司,希望能得到暗卫送来的新线索。
新线索倒是有,刚进到镇抚使的小院里,安排在新冶县盯着崔明的暗卫急匆匆地追过来:“大人,梅百户被崔明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