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郁芦苇叶斑驳,阳光穿过像在丽水湖面撒一把碎金,有风时苇秆只是层层叠叠翻波浪,柔弱却不肯折腰。成群水鸟在晚霞里闲暇漫步,杜若脑中却不断闪过那个人的落寞背影,她们已见过多次,却连姓名都不曾知晓。
才坐上小舟却飞来一块石头,水花四溅她抬手去挡,长袖湿了大半,回头张望,只见岸边几名女子在争吵,眼看便要大打出手,赶忙下去分解。
“我怎样尚轮不得你说三道四!惹我有你们什么好果子吃?”
“怪道体丰火大,瞧你这腰阔十围腹垂若釜的样子,怎么还敢出门?”梳着双髻的姑娘牙尖嘴利,对面圆润女子气得跳脚,白嫩肌肤微微抖动如圆子般吹弹可破,杜若觉得可爱极了。
“世人皆知形同槁木、身似芦柴又聒噪不休之人短命!看你印堂发黑便知气血不足!”
双髻姑娘与一旁弱不禁风的小姐对视后又嚷起来:“胡说!你印堂发黑!”说罢再看一眼,仔细扳着看来看去,发觉一件事:“妹妹,你果真……”
“你瞧着呢?”圆润女子气呼呼打断双髻姑娘一把拉过杜若,对面那位的确骨瘦如柴,并且真的印堂发黑。
“你真该多吃些,气血不足十分影响气色和身子。”杜若如实告知,这位小姐眼眶深陷,双眸无光,双唇淡淡发乌,是不太妙。
瘦弱女子拿出随身携带的小铜镜照了又照,而后萎靡下来:“这怎么可能呢?王家哥哥说喜爱身量纤细的女子,我只是吃得少怎会印堂发黑……”
双髻姑娘登时傻眼,她以为妹妹天生不长肉。
“居然为男人亏待自己,你还是先担心你的命活不活得到嫁人吧。”圆润女子掐起腰来数落,头头是道,恨铁不成钢。
女子咬紧唇瓣,眼泪一下漫过颧骨,直直坠落。杜若欲上前安慰,被楚柔叶拉住嗤之以鼻:“管她做什么?为讨好男人摇尾乞怜,该当!”说着腮边吹弹可破的肌肤微微抖了两抖。
杜若摇头:“色令智昏,我们同为女子,何苦互相残杀。”
遂转头对那小姐道:“莫哭,好好吃饭断不会轻易死去,不可过度缩食,身体好了面色自然红润。我多嘴一句,你那王家哥哥不见得是什么好人,仔细些。”
女子抬头,楚柔叶正抱着胸欲再行说教一番,她攥紧铜镜高声反驳道:“住口!我何曾摇尾乞怜!我与王家哥哥青梅竹马他怎会负我!”此言一出原本气焰嚣张的双髻姑娘也怔在原地,什么?妹妹竟还执迷不悟?
瘦弱女子一把推开杜若跌跌撞撞跑走,双髻姑娘借过时与楚柔叶对峙片刻才追去。
“瞧她那疯魔样子,油盐不进。由她去!母妃说过女子最应取悦的是自己,花开花谢年复年,若只等人垂怜要待何时?岁月流逝红颜易老。”
杜若不由对那位娘娘肃然起敬:“是祸躲不过,各有各的缘法,人生在世有对有错方完整。”
楚柔叶不屑,她千宠万爱长大看不上为男人要死要活的做派,反问道:“依你所言不出错便不完整?”
杜若只摇头:“私以为尝过世间百味方得圆满,公主爱惜自身,并不犯错也未可知。”
楚柔叶围着杜若转两圈,好奇她这些说辞从何而来,扬了下巴问:“你是谁?”
“太子太师府长女,江杜若。”
“江府?长女?罢了你怎知道我是公主?”奇怪得很,似乎未听说过,只知江府有个千金是火爆脾气。
杜若笑笑向她行礼:“公主殿下微服,臣女无意冒犯还望恕罪。”
“你同那些宫女似的张口闭口有罪,本公主又不吃人如此紧张做什么?宫中无趣偷跑出来,你莫声张。”
“是,殿下。”
引着公主去乘小舟,可惜还未坐上已然来了一队侍卫接驾回宫,楚柔叶走出几步又折回对杜若耳语:“下次溜出来前给你送信。”
送走公主殿下她便心花怒放来到映波湖,接天碧叶中红莲一瓣一清幽,更有白鹭流连蹁跹,盛夏最好的去处莫过于此。
咦?何时修了这样一条小桥?瞧着若是与人撞面是过不得的呢。原是无扰不乱心,从此走过之人皆可完全投入这片静谧,修者当真有趣至极。
似有渺渺乐声飘来,她竟不由自主踮起脚尖,裙摆扶着晶莹露珠起舞,旋转跳跃在这“神来之笔”般的心桥之上,莲叶一摇一荡漾开柔美,莲瓣一颦一笑点开羞涩。闭上双眼细嗅清润芳香,转过几个实步便随灵感而来,心道这才是“合一”的境界。
正沉浸时脚踝被硬物绊住,整个身子瞬间失衡,惊呼还卡在喉中便扯着随手抓住的尖锐物扑进冷水,他只觉头皮都要被生猛拽下。慌乱挣扎间钓线缠住肩臂,耳边是荷梗断裂的脆响,无数细小尖刺擦过皮肤,又痒又疼,湖水带着泥腥味呛进口鼻,比起游鱼四处乱窜两人则在水下相互纠缠。
实在分解不开,只好贴近抱起她探出水面,杜若抹一把脸,用力推他钓线反缠得更紧。楚无意拉着她的手臂游上岸,发冠被扯得歪去一边,黑发不住滴着水,钓线缠在脖颈寸步不能移,杜若呛了好些水咳得不接下气,楚无意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尚未分辨出是谁,只顺手捡来石片割钓线。
待到平复,她皱眉打量面前之人,不料被他突然抬眸吓了一跳,是楚无意?惊慌下向后躲闪,而楚无意此时恰巧割断钓线,这才未酿成事端。
“江小姐?真是巧。”他摘掉自己头顶大片碎荷叶,瞧杜若狼狈的模样不禁笑得开怀:一团水草挂在她簪上倒成流苏,发间卧着一瓣残莲,她尚不知,正起身。
“稍等。”,杜若应声定住转回身来,他伸手摘去杂物,杜若一时僵住。
岸边,楚昭衡伏手止住琴弦最后的余音,静默看着二人对面站在桥中央。
啧,桥还是修宽了些。
站起身拂了柳叶,看来他们站在阳光下。
江府,荷芯阁内烛火葳蕤,杜若盯着掌心足足半寸长的伤口正悲伤时收到荷盛呈上的匿名来信。
拆开只有两行大字:“枫桥”、“我想见你”。“啪”一声轻响,她合起信纸左顾右盼,心声骤然加快,耳中仿佛也有什么一同跳着。再看一眼字迹,潇洒流畅,常言道“见字如面”,她竟二话不说提裙自角门溜走。
月下的枫桥极美,波光如流萤闪烁,杜若静立,楚无意凝望她的背影。
待转身看到桥那端的人神色复杂,于是趴在桥上支着头笑,原是出自楚无意,不错,像他。
“你大抵已忘记曾有强盗拿匕首架在你颈间,我找了你这样久……”他笑着走近,终于两步远处站定。
“是你!笑我愚蠢的强盗是你!”杜若惊讶,声调不觉高出几分,她何曾不是屡屡无意间想起那影响半生的不速之客。
清风明月寂寞枫桥,相见恨晚。
她抚上脖颈,难以置信楚无意即为说书先生口中的“神秘人物”,不过三年他已从落草之寇变为如今锦衣玉食的模样?
“怕了许久,竟还是栽在你手里,为何刺我?”
楚无意自嘲一笑:“你斥我是没种的男人。”杜若闻言偏过脸走开几步,低头掐住十指:“我只是常听大舅母指着鼻子骂舅舅,脱口而出罢了。”
说话间楚无意扳正她的身子,温热指腹摩挲那粒短疤。“为让你看得起我,当日便取了头目与反对的几人性命,带着余下志同道合的兄弟一路向西,只是再没遇见过你。”
“槿槿呢?槿槿!被掳走的女子!”
“亡故,不甘受辱跳崖自尽。”
杜若睁大眼睛颤抖:“可这并非她错,她不该为此付出性命代价!”
“本王告知你正想法子救她,她只说此生能与你相识并未白来。”
杜若顿觉胸闷气短,像被巨石压住。她们在文州时最是要好,槿槿父母有许多孩子,她是最不受宠的那个,因此十分要强,嘴笨心却真诚。
“槿槿……你将伤害过槿槿的歹人皆除去?”
“是,衣冠禽兽而已,打着劫富济贫旗号却残害落单女子。”
“多谢……我派人四处寻找未果,以为她已随你远走高飞……”杜若失魂落魄走开,楚无意沉默站在原地目送。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楚无意才是那个强盗,有没有猜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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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