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认为,利欲熏心后该是往高处走,谁不想过得再好些、更好些?
老张所讲故事中唯一吸引她的便是神秘领袖不接受种种好处,莫名好奇他能有什么目的呢?
和光街依旧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她独身漫步至位于街心的茶馆,确是想知晓因由。
馆外已有些人围着,杜若混在人群中耐心等待,午后日光不算温和,她拿出帕子遮脸。
门口老张腰板直得好似竹竿,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踩着云彩般轻盈又不失威武,引得看客一片喝彩,杜若不大懂戏也觉得这台步走得好,颇有些武生的基本功在身上。
“哎?各位客官要不说咱们心有灵犀不是?都想知道这未完的故事,那可真是心急如焚呐!话不多说咱们书接上回!”
三言两语已将氛围烘托起来,楚无意站在茶馆二楼俯瞰,许久才找到那抹倩影,心中大喜,匆匆下楼挤进人群,距杜若不过一人之隔。
“却说将军们好奇啊!这位年轻勇猛的小伙子究竟为何连招安也不愿呢?编军报效既能领饷又可做官不愁生计,怎样都比居无定所颠沛流离强上百倍不是?想必诸位也满腹狐疑,咱们不啰嗦了!将军们好话说尽,这小伙子意志坚定,于是问个究竟,您猜怎么着?”响板一敲,众人跟着屏息凝神,杜若亦翘首以盼。楚无意注视她,心中升起自豪,原来有许多人为这个故事着迷,竟也包括太师府的大小姐。
“只听那小伙子认真道‘我还要寻一人,那名让我重获新生的女子。’”
众人听罢小声议论,有的称赞他不忘本、有的指责他沉醉儿女情长,杜若却回正身子如松柏一般笔直,疑惑已解,她不愿继续挤在闷热中心,便拨开人群径自闲逛。
“江小姐怎么离开?瞧小姐也是十分期待才又来到此处,为何败兴而归?”
杜若看到身旁之人皱了眉头,怎生又是他?遂不咸不淡道:“只是想知道那人拒绝的由头,并不关心让他追寻的女子是谁。”
“原来如此,还以为小姐吃了醋。”楚无意笑着调侃,杜若转身面对他正色道:“公子为何不说天下女子都该对散漫无礼之人心甚乐之?”
楚无意笑容更甚:“抱歉,是本王唐突了。”
杜若瞥他一眼,似乎哪里有些怪。
“跟着小姐并无旁的意思,只想得知小姐对这故事中人如何评价?”
“人各有志如何褒贬?以一己之私评头论足本是成见,不曾历经他人遭遇便无法体会,自然无需多言。”
夕阳斜斜洒落在她身上,楚无意眼中的杜若披一层金色光芒,她如此美丽,又给了超出预料的答案。
杜若信步许久,他愿远远跟着也无妨,左右未再说出格之语,百无聊赖之际欲买杯香饮。
有男童蹲在角落,见杜若过来一个箭步冲上前夺了荷包便拼命逃去,未及反应那孩子已不知所踪,心里失落只能默默离开铺子。
转眼却见楚无意飞奔于街头,引得行人纷纷侧目,仿佛第一次见如此热血的男子。
男童瘦小终于跑不过,被拉扯着胳膊抓回杜若面前。
“你将他抓了?让他日后怎么见人?”
“他偷窃时可没想过怎么见人。”
杜若沉默片刻:“看他衣衫褴褛面黄肌瘦,饿昏了才要行窃也未可知。”
男童漆黑双眸怯怯盯着杜若,映有她的面容。
“你是谁?为何抢我财物?”
“姐姐!我知错!我母亲性命垂危,那些商铺全都不要我做工,我……我只剩母亲了……母亲又咯血我呜呜呜呜……”男童哭起来,杜若闻言轻叹:“你家在何方?带我去一趟吧,令堂将你教养得很好,你也该向她认错。”
小巷狭窄蜿蜒,杜若的锦袜织履陷进小院留下浅浅污渍,她顺手提起裙摆。楚无意则大步流星,反而十分怀念雨后潮湿的土地,与儿时生活相似——在泥坑里无忧无虑。
房屋中充斥淡淡霉味,陈设极简单,墙壁斑驳有些地方裂着纹;痰盂摆在床前,枯瘦妇人正躺着休息,见来人忙撑身尽力坐起:“康儿……这两位……贵人……是?”
男童“扑通”一声跪下:“康儿不孝!眼看母亲身体每况愈下却不能挽救,偷了姐姐荷包!”他咬牙哭泣。
面色苍白如纸的母亲急促呼吸起来,痰液堵上喉咙呼噜作响,她颤颤巍巍摸出布巾捂住嘴咳嗽,震得嶙峋躯体不停弯曲,仿佛下一秒将要散掉,康儿跪行至床前抓住母亲另一只手哭得接不上气。
杜若与楚无意双双缄默,心照不宣都将自己的荷包放在旧木桌上离开。
“江小姐缘何走这一趟?”
“曾有人斥我吃太饱,想这言外之意应是讽刺我只看到眼前而不去看背后。那孩子双眼干净明亮直击人心,如你所见也并非败坏的,若能尽绵薄之力,让他同母亲再依偎些时日也算积德。”
楚无意不由睁大双眼,口唇微张,难以置信。半晌方吐出一句:“江小姐仁慈心善,当得美誉。”
“你又为何不惜当街失仪也要抓他回来。”
“能与小姐心有灵犀荣幸之至,不管原由,孩子犯错总要纠正以免误入歧途,谁能不为那番情景动容?”
“你不怕他误以为世上有诸多好心之人,日后不劳而获?”
楚无意将目光转向身后小院:“他的母亲缠绵病榻,房里却利落整洁,勤劳安分之人又教出懂事之子,他自会铭记于心。”
杜若偏头看他的脸,目光因赞许而有了光芒,他们的确心意相通,无需多言便成一致。
巷口分别不久便遇见一名青衣男子,样子嘛十分夺目,唇角上扬,细看左眼下还有颗泪痣,的确又是那……她见过的,嗯……哪个?
一时忆不起。
“他的母亲病入膏肓,救治又有何用呢?于她而言苟延残喘只会徒增痛苦,不如让她去世外享福,康儿也须得直面死亡,苍天并不因年纪小对谁人手下留情。”
此人平静说完这番话,杜若不禁看他垂下的侧脸,许是与楚无意作比过于强烈,“夏虫不可语冰”之感油然而生,心中不免升起七分火气,遂厉声道:“并非人人皆似你一般冰冷无情!向往母亲、想留住母亲乃所有儿女天性,否则康儿怎会行窃?哪怕多活一日也有一日温情延续,能给那孩子的晦暗人生添上一缕明,使他痛失母亲后尚能感到刹那温暖,我很乐意!”
“拖延死期本是为更残忍之事,此举无异予其希望再令其绝望;其母亦然,每多活一日便多一分眷恋,怀揣更多不甘西去何尝不是折磨?”他的眼眸平静如水,不知看着何种虚无。
杜若不禁好奇,有人如此悲观。她对母亲毫无印象尚且时常幻想,而他对“死”字那浑不在意的姿态让她如当头接了冷水,憋闷中竟生出莫名怜惜——他定是吃过很多苦,可人活着总不该想如何去死的。
“抱歉……我不知你遭遇何事,你我皆承着父母殷切期盼来到人间,不可消极度日,何况你……”
楚昭衡挑眉,他?他什么?一双狐狸眼卸下方才的漫不经心,眨眼间已似笑非笑正潋滟着看不懂的神色,像是期待?
杜若大惊,后退一步抬起头:“何况!何况!”楚昭衡不置可否甚至莫名其妙咧嘴笑开:“你大抵这里不好,爱说些自以为是的话。”他倾身伸出手指戳中杜若额头,走近半步比划她的身量无情嘲笑。
杜若气极扬手打掉:“放肆!你又何尝不自以为是!旁人做甚与你何干?你亦非康儿母亲何苦大言不惭!”
杜若生平最恨人说她个头小!最恨!
楚昭衡一时语塞,抱起胸笑看,算你有理?
杜若愤愤瞪着他心中已盘算好回击的言语,可楚昭衡活生生变了一副嘴脸笑得人畜无害:“面容清纯竟凶悍成这样,不知道的怕要当你是绵羊。”
他挡住杜若扇来的巴掌俯身慵懒道:“别这样,名声不好。”说罢优雅转身,行至拐角又停住,杜若只能望见他回眸盯了许久,最后摇摇头消失不见。
可恶!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说起来,集美们猜得出男主是谁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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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