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大病一场,整整一个冬季没有再出门,病到过完年,已到二月。
每日喝驱寒温补的良药,郎中叮嘱她不可再碰凉物吃冷食,寒气逼宫大大伤身,不听信期自会疼得直不起腰来。
他大婚那日陈玉妹来看她,在床前坐下时还带着寒气,杜若倚着床架看书,房里烘得暖暖的尚有些困,一见陈玉妹来立刻有了精神:“妹妹来了,听闻你已随母亲理家今日竟得闲?我正不知做什么好,快来与我说说话儿。”
“姐姐怎么和自己的身子过不去?病得这样重,每日汤药看着憔悴。”陈玉妹一听杜若病了便要来探望,祖母只不让,说让她自己静静,旁人不知深浅盲劝只会雪上加霜。可一连几个月卧床再加重创,再好的人也要被憋坏了,她忍不住问祖母中间到底出了什么事,那时祖母只叹息一句——
“唉,这孩子着实可怜,本来在世家之间只是有些碎语闲言,杜若深谙其道也周旋得来尚不妨事。如今事态变成这样,好端端的姑娘成了人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今日王爷大婚,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
“可是祖母,姐姐为何会成为侧妃?而正妃又是同样厉害的柳家,陛下为何要把她们都赐给三殿下?孙女百思不得解。”
陈太夫人摸摸孙女的头:“囡囡,在其位谋其政,你不是帝王,不懂其中‘纵横捭阖’的心术,你认为三殿下如何?”
“孙女不知,只在草原见过,三殿下似乎不止温润,处决蒙彦时我见他笑了,有些吓人……”
“是了,正因三殿下不似我们看到的那般,陛下才会忌惮。囡囡想:一个深不可测的儿子,若再得到江家‘正妃’名分的加持,陛下心中该是何感想?”
“嗯……大抵寝食难安。可再把柳小姐赐给殿下做正妃,岂不更上一层楼?陛下难道不怕三殿下依仗柳家?柳家的势力比江家更强更深也更广。这无异杀敌八百自损一千啊……”陈玉妹皱紧了眉,这局棋若要让她以“帝王”身份去下的话,势必兼具“打压”三殿下与“警告”江家为例的“势力”达到威慑,但为何又要以“更高的赏赐”去“鼓励”三殿下,这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吗?
陈太夫人摸摸她的头:“囡囡乖,咱们说的本是大逆不道,别再想这些了。”
“祖母,姐姐是孙女最好的朋友,看她受此屈辱咽不下这口气心里只跟着难过,谢祖母教导,孙女真心想帮帮姐姐。”陈玉妹眼里泛着泪花不住央求,祖母说得对,只有真正了解全貌再去关心才有效用。
她不想在杜若伤口上撒盐,那么好的姐姐已被贬低成“妾”,不该再因自己的无心失言受打击,就像她当初在草原能给予自己“需要”的安慰那样。
“唉——囡囡说得对,但这就是三个孩子最可怜之处了。如你所想,陛下要在这段错综复杂的关系中安心,所以,他才赐了柳家为‘正’、江家为‘侧’。这不是要让三殿下变‘强’,而是借这个‘后院’来拆分制衡、观察测试。”
陈玉妹喃喃道:“拆分……拆分三殿下,让他不再有精力去想如何造反顺带制衡两家势力……那、观察什么?测试什么?观察三殿下是否听话,是吗?”
“是,陛下还要观察甚至测试江家是否忠君,柳家又是否会因赐婚而嚣张。”
陈玉妹大惊失色,咽了一口口水,愣怔在原地瞠目结舌,是这样……原来是这样!这盘棋上没有赢家,所有人都是陛下的棋子!她感到恐惧与无力。
“那江家,这于江家而言是祸从天降啊!陛下没有正当理由只会落人口实,陛下为何这样做?仅仅是为了打压三殿下吗?这太自私了!”
陈太夫人摇头叹息:“此事原也不该囡囡晓得,四公主出嫁前有宫人错引后有翰林误誊,前者不知深浅,后者总脱不了江家的干系,真也好假也罢,事情究竟是一步一步成了这般。”
“那、为何是柳家?林家也可甚至更近些,怎么偏偏是柳家?”陈玉妹震惊之余问出最大的疑惑:“林飞雪自小便巴巴的跟在三殿下身后,既然江家为侧为何陛下不去成全林家这点心思让林飞雪为正?”
“这便是陛下在其位该谋的政了,柳家是‘后宫’之势,江家与林家同样是‘前朝’之势,而三殿下作为中间最微妙的‘皇子’,前朝与前朝强强联合于三殿下大利,陛下不会允许。至于在后宫之中选择柳家,是为了‘压倒’江家,让两个女子自然而然地去‘斗’。”陈太夫人于心不忍,一是为杜若不平,二是为囡囡与杜若的情谊。
陈玉妹趴祖陈母膝上努力整理这些真相,慢慢整理到头皮发麻:“祖母,日后姐姐该如何自处?她必须这样斗个不死不休吗?姐姐心性高洁不该在内院中磋磨啊!”
陈太夫人抚摸孙女的头发,在暖阳下静静晒着,一阵沉默。
“这……就要看三殿下了。囡囡与杜若交好,可看得出心思?依咱们旁人来看,杜若与三殿下如何?”陈太夫人问出这话时脑中竟闪过一个更悲哀的念头:为何是江家与柳家而不是林家与柳家,可能还有一个——是三殿下主动求娶江家女,这太……恐怖了。她本以为陛下的帝王心术已足够冰冷,将亲生儿子与两个无辜臣女的婚姻大事当作筹码,现在看来岂止是博弈?这场风波,对三殿下来说是父子关系一道裂纹,对杜若是无力反抗,对柳家小姐,是……利用,彻头彻尾的利用。
陈太夫人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这件事的复杂远超她想象,其中不为人知的秘密只多不少,这不是“正妻”与“妾室”共侍一夫,是对三个人的“凌迟”……
饶是她这样“久经沙场”的人,也为三个孩子的身不由己扼腕叹息。
陈玉妹收回思绪,看到杜若还沉浸在她也来探望的欣喜中,笑出一对甜甜酒窝,脸蛋红扑扑的。
于是斟酌道:“姐姐,从前失意时祖母对我说过,‘人生不如意事常**,若只困在该与不该、对与不对中,便是白费了命运的安排。’”
杜若闻言先是僵住笑容,后低头深思。
“祖母说,‘执念人人都有,能放下便是想开了。这条路黯淡,殊不知另一条路未必有光,脚下黯淡是因你正走着,另一条路如此光亮却只因你在想,且走不得。’”
杜若重新坐回去,陈玉妹也随之坐下握紧她的手:“祖母说,‘人生趣事恰恰相反,想得太好难免失望,想得不好更要失望,既然想无用,便去改。’”说罢看着她的侧颜,太温柔静好了。
“姐姐,你记得吗?我刚得知真相时也不知如何是好,还是你教我想哭便哭出来,克制徒劳那便不克制,静静看他走来,走去,久而久之不过如此。”
杜若闻言抬起头看陈玉妹的眼睛,那是真诚的、关怀的、怜惜的目光,或许她是误以为自己对楚昭衡情根深种才这样说,试图共情自己的遭遇。
想了想,似乎差不多,陈玉妹是被王公子背信弃义,而自己是造化弄人。再转念,陈玉妹所言似乎不无道理,她们也有些相同。
杜若不得不承认,楚昭衡大婚,无动于衷是假,往日对流言蜚语漠不关心也是假;对柳家小姐不焦虑是假,对侧妃身份不难过也是假;说不在意楚昭衡是假,上赶至情爱又有些勉强。
虽无法确定楚昭衡的真心,但已确定自己未尝不感慨,感慨……为何正妃不是她。
日光沿檐斜斜倾洒,廊下绿植已生出新芽,偶尔迎风频频点头,最终静于光影中傲然。
旭王府新房,两个人坐在烛光中。柳莺萝在凤冠下紧咬朱唇,忍不住用余光偷瞄身侧,楚昭衡闭着眼睛思考对策,逐渐不耐。
他起身,柳莺萝小声问:“夫君……要去哪?嬷嬷结下你我之发,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累了。”
“夫君,这不吉利。”
他转头无奈,斜睨端庄而又因娇羞轻颤的身影:“王妃自早起梳妆滴水未进,既拜了天地祖宗,我便要疼惜你的,早些安置。”
“夫君既累了何不与莺萝一同安置?旁的事改日也好,莺萝只是感念夫君深情,不愿辜负。”
楚昭衡咬了后槽牙,深吸一口气,去帮她拆解凤冠,放下时手不自觉重了几分,震得金丝与流苏晃个不停,发出碰撞的“铮铮”轻响。
他走到床沿躺下,甚至不愿沾到鸳鸯喜被的一角,留给她的只有背影,房里很暖。
他听到柳莺萝的啜泣声。
他眼角的泪滑落,流进另一只眼睛,无声归入虚无。
荷芯阁,杜若与荷盛荷落翻花绳、解九连环与鲁班锁,玩得不亦乐乎。
写的是她们,劝的是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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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暖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