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柔叶赌气不愿回家,杜若没辙了,但……苏郎竟把她说动,总算送她上了自家的马车回公主府。
回来时苏郎正从修长的手指上取下义甲,理好浅灰色丝线,任薄薄的、泛着温润光泽的玳瑁宝石从指腹滑落,发出清脆声响。
见杜若回来慵懒支起头,幽幽叹气:“公主殿下有些心不在焉呢,想来是这调子没走进心间,下次来要换一曲。”说话间精致的眉眼巧笑流转,姿态像猫儿般优雅迷人。
杜若伸手挡住他的目光:“莫闹,公主是真被伤了。”
“哦……还有谁能不珍惜如此美人?竟让她独自怅惘。”苏郎拖着长长的尾音,目光一寸寸移到杜若脸上,勾唇笑,随口问。
而杜若正出神看着窗外的夕阳,不知在想什么。
“说来你如何回家呢?”
杜若莫名,江府离倚风楼还尚未远到疲累,她自然是走走停停散步回去。苏郎被她看得心虚,眼神都变闪烁:“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字?”
“你今日与往常有些不同,挑弱了几个音,调也走了,曲像蒙上一层愁绪,是有心事?”杜若将茶盏放下认真看着他。
苏郎轻笑着悠悠摇头,纳罕自己再掩饰也逃不过她的洞察。
“出什么事了?你之前从不会有这样状似轻佻的眼神,有人诋毁你?”杜若看得出他所有小动作,定有什么不愿说或是不愿面对的东西,否则不会躲她的目光还摩挲指尖,他似乎有话想说但欲言又止,想问的也不是自己怎么回去。
苏郎垂首讪笑:“无事,今日是我生辰,想问问你是否有空。”说罢手指微微攥紧收进掌心。
“仅此而已?”杜若歪头瞧他的神情,以她们的交情一同过个生辰也不至如此难开口吧?为何求人似的,苏郎整个人都透着怪异。
“我同你去买些想吃的东西,倘有兴致去酒馆也好,走吧。”杜若起身理衣,苏郎不知从哪里拿出一顶帷帽,想帮她戴上的手顿在半空,最终默默递给她。
“你怎么还有这个?不用,多穿些即可太阳下山便冷了。”杜若说着不经意瞧见他手腕上多了几道刺目伤痕,还是青紫色的。
“被谁欺负了?疼得连筝都弹不好了也不晓得说一句,这般难为自己做什么。”杜若接过帷帽又放在案上,观察他的反应。
苏郎只是摇摇头:“不妨事,没当心撞的。你……大小姐无须费心。”
杜若不再追问。
此时和光街上正热闹,苏郎在身后注视她的长发,风吹得很大,她真好。
不介意身份,也不在意旁人怎么看,真的把他当好友。
他闭上眼睛,不再看周围一切,静静感受片刻的黑暗和虚无,他又看到一群女人对一个男人施暴,撕毁他的尊严,碾碎他的傲气,将他拖入尘泥。
睁开眼睛,却看不到杜若,他们走散了,来来往往的行人令他感到害怕。
“苏郎,你看这个如何?”杜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转过头,她拿一把扇子。留意到苏郎没跟上孤身站在扇架前,以为他喜欢,虽然现在用不到挑一把作玩艺也好,毕竟初冬有人卖扇子本身就很有诗意。
苏郎几乎是“夺”过去这把扇子紧紧攥在手中,杜若有些错愕,遂带他去酒馆。
“这是你多少岁的生辰?我陪你过的可要牢牢记住啊,我一没主张过,二也未曾问你爱吃什么,你先看看牌子,我去……苏郎?苏郎?苏郎!”杜若拍他的肩膀,苏郎猛然回神。
“你先等我,问你半晌也不说吃什么,我出去瞧着买些糕点,过生辰总要有些甜的。”
“那你可还回来?”听她要走苏郎竟有些急切,伸手想要拉住她的衣袖也未果。
杜若回过头来笑:“当然,你怎么变得奇怪。”
外面竟下起雨,苏郎沉默着等杜若,又感到她不回来了,下雨时,人都是要回家的。
“苏郎,我买了伞,你不用怕。喏,梅子糕,我没吃过,给你也尝尝。山楂膏、秋梨膏、枇杷露,你带回去,入冬天干,你又常要奏乐不大出来,多喝些也滋润……”杜若一件一件数着叮嘱,苏郎全程附和点头,神游天外。
“你是我的朋友,有心事说出来便顺畅了,可晓得?”杜若最后一次问他怎么了,苏郎只笑着答应。
突然很难受,又不舍得杜若选的这些家常便饭,浅酌几杯后竟多吃了一碗饭,这家的口味很好,真的很好。
他撑着伞走在路上,与杜若背道而驰,杜若则转身叫他:“苏郎!无事多喝枇杷露!有事我一定帮你!”
苏郎未回头,紧紧抱着扇子和一篮心意不被雨沾到。
她在街上走,雨已渐渐大到湿了鞋,索性提起裙摆赤脚感受,多么柔滑,但太凉了,冰得腿有些疼。坐下想穿好鞋跑回家,却忘了石板之上全是积雨,衣裙湿了。
杜若将伞扔掉,在漫天雨中翩翩起舞。一转,身子已然半侧,目光却凝在原处,待腰肢转尽,方猛然回头。一圈,两圈……拂袖……扬袖……跃……点地……腕转……
忽然撞了人跌坐在地,溅起一片水花。
“实在抱歉。”她抬起头,心却猛一缩。
“你又淋雨。”
“你也在淋雨。”她看着这个湿透的人,感到一阵心痛。他不是也在淋雨?管自己做什么呢?提鞋站起身来向前走,不知该说什么,他也不知如何开口。
他看着她从面前走来,走过。
“杜若!”
应声停下,却未回头。
“你也不要我了吗?”
楚无意站在原处问,她听得到,也听得清,那又怎样?又能怎样?
她只是沉默,走去,走远。
杜若没有再起舞,一双脚踩在大大小小的沙砾上,原来赤脚走路很疼,真的好疼,穿上湿透的鞋吗?还是会不适。怎么办?鞋已湿,伞已丢,雨不停,又疼得不想走。
她的马儿呢?她的马儿跑丢了。
好冷,她有些累,后悔脱了鞋、后悔扔了伞、后悔去草原……后悔一切。
若未出生,若不长大。不想回家,不想嫁人。不想……不想……杜若只想去寻母亲,母亲一定不会逼她做选择。
不知走到什么地方,她起不来,也不愿起来了。
楚昭衡回到幽都的第一件事是复命,事情并不顺利,“改革操之过急”、“引发漕工骚乱”、“滥用职权,擅自动用御史官员核查地方”、“成效显著,功高震主”诸如此类的言论一呼高过一应,皇帝坐在大殿上高深莫测。
太子党联议“约束”,把他的漕运改革权收归户部;赵王党进言“民心”,暗探皇帝心思,楚昭衡则主动奏请“改革权”交予户部,但“监察权”仍归御史监察使。
给足太子党面子,也保住了成果,除很难过外,其他都好好的。
他说:“儿臣无功不受禄,愿将赏赐用于漕运修缮。”
皇帝松了眉头,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今日这宫宴十分不凑巧,一场雨更让气氛异常微妙。
梁顺妃笑得那样真诚:“妾身想起一事,皇后娘娘请看,这是改革后粮价暴跌的账本,此次改革惠及万民,衡儿只为大宣分忧。”
柳皇后轻柔接过浅看两页,学她的样子笑回去:“衡儿真是长大了,陛下也甚是欣慰,顺妹妹辛苦。”
“谨记皇后娘娘谆导,手足同心,为国分忧便是为陛下分忧。”梁顺妃低头恭顺。
“衡儿的功绩有目共睹,这样的魄力倒无人能敌。”柳皇后端坐回去,轻描淡写。
“皇后娘娘说笑了,衡儿到底莽撞,还要多请教太子殿下才是。”梁顺妃才说罢彭贵妃倒先用帕子掩唇插了一嘴:“是呢,昱儿不上进,也不向两个哥哥进取,只一心思慕女儿家,是个憨直的。”
随着这个“不上进”的孩子加入,说话间已变成了母亲调侃孩子们嫁娶的闲谈。
宴毕,楚昭衡站在城墙看着这样大的雨,也会想回文州去算了,这样守着杜若不好吗?
柳莺萝走来给他撑伞:“衡哥哥仔细身子,舟车已经劳顿莫再淋雨,雨这样凉,冬日又即将要来,受寒总归不好,衡哥哥当是为了莺萝放心,可好?”
很想抢过她的伞扔到城墙下,既然你担心我还撑什么伞?一起淋着罢,这样你既不用担心我又能与我喝一样的药、生一样的病。
“本王既已淋湿,便不再占这伞下的位置,你快回家去吧。”
柳莺萝不语,瞥了他一眼,甩脸色?那你淋着吧。
风雨不歇,楚昭衡扶着城堞远眺,天地一片迷蒙。
江家仆人在锦绣阁找到杜若时她已由东家相助泡了热水浴净身,正捧着驱寒的姜汤暖手。
冯夫人正在一旁不停数落着:“也不想想冻坏了受罪的是谁!你若是我的丫头必得用藤条抽打一顿才解气!好端端的非淋这冷雨,晓不晓得寒气入体有多要命?到老来自有你好受……”
杜若喝下姜汤后微微出汗,江家仆人则在一旁被冯夫人编排得只差跪下。
“丫头,别想不开。”送她出门前理好她的鬓发,杜若一时感动扑进她怀中,倒令冯夫人愣住,有些无措,片刻只顺顺她的背道:“好孩子。”
小天使们千万不要淋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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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冬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