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被采买妇人的谈话吸引追去码头,但她来晚了一步。
粮船真的沉了,漕工下水却又空手而归,围观民众、巡兵……乱作一团,原来下药的乌龙是幌子,有人趁乱动了粮船。头疼懊悔的不止杜若,楚昭衡想不到四弟能如此走火入魔,拿救命的粮食、百姓的生计逼他就范,可恶,实在可恶。
然而这才是混乱的开端,人群莫名被煽动,从开始的围观上升为冲破侍卫拦截义愤填膺、无目标投掷乱石,杜若被人流裹挟着横冲直撞,如此骚乱中竟意外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逆流而上,站在来时的位置冷眼旁观。
杜若努力护住头,手背被乱石砸伤,群情激奋震得双耳嗡鸣,是谁在出头致使人群暴动?她看不清,一如楚昭衡为何如此激进查案般摸不到头脑,这样打草惊蛇百害而无一利。
虽无法理解但那身影还在原地,于是凭借习舞的柔韧渐渐脱离人群,为何一见到她拔腿便跑?有问题。
原来采买的妇人不是来看热闹,是告示上说今日要提审落网的贪官,本想看幽都来的御史大人在码头处决蛀虫,不曾想看上了真热闹。
混乱很好掩盖住这一带的动静,御史官员们自顾不暇。
楚昭衡算不到动乱,但这场刺杀如期而至,漕工中夹杂死士,此刻已被围攻,所幸杜若不在这。
利剑出鞘之日,杀人偿命之时,所有、所有参与过谋杀小六的人,都得死。
凌厉剑势淬了他所有执念——母亲的、小六的、瑛娘娘的,她们的冤魂会带着仇恨刺向每一个凶手,直到全部倒下。长剑破空声与刺耳摩擦声、割破血肉声、闷哼声相融,青山抓住巡兵长赶来时他还在狠狠刺着已经气绝的死士。
杜若毕竟是大人,轻盈撑地翻几个跟头就把他截住了:“你怎么在这儿?”
驿站中,御史官员们如热锅上的蚂蚁:案犯跑了、王爷丢了、漕粮淹了、全都完了。
杜若揪着他的耳朵却来回找不见人,码头上人们已冷静正交头接耳,但楚昭衡下落不明,寻到浅水域,浪花拍打着一滩血水,杜若心情莫名沉重。
“你抓着一个小孩子做什么?”熟悉的声音。
猛地站起身,他血淋淋出现在眼前,比悄无声息出现在身后吓人数倍,杜若惊呼跌坐,裙角亦染了血:“你、你抓着运所的巡兵做什么?”
“审,你也看看?”
案犯跑了,倒把这个破坏漕船的拿住,正是他亲自提拔的哨兵。
杜若退居人群,御史官员们恢复正色,负责誊录的笔官严阵以待。
“你是何人?姓甚名谁家住何方,胆敢蔑视皇权!”御史大人厉声质问,这个坏事的,制造混乱放跑案犯,偏偏还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犯事,太过猖狂。
“回大人,小的原在塔楼放哨,漏水抢险被王爷提拔为巡兵长,家住大塘巷。”
楚昭衡在驿站上药,青山边给他包扎边回道:“王爷,那贼人不光凿了船底,还在桐油里掺了腐蚀船木的药粉,才使船在一夜之内损毁严重抢险不得。”楚昭衡闭目:“嗯,四弟坐不住了。”
杜若在码头看得直着急,这始作俑者未审出什么有用的消息,一问到背后何人指使、有什么难处便和稀泥,不管御史大人如何旁敲侧击仍撬不开这张嘴,直到楚昭衡露面,那人由匍匐在地至血口翻张也只用了三五个问题的铺垫。
“大人!我什么都没干,是他,德行有亏触怒水神,此乃天谴。”
御史大人直呼:“大胆!一派胡言!”
人们开始尚迟疑着窃窃私语,直到有人起哄,说他常不在运所定是密谋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才渐渐迷失。
“定是包藏祸心之人被水神洞悉才三番两次降示!”
“是他!是他!什么王爷!这面相非奸即诈!”
……
杜若再一次被民愤吞没卷入哗变,这是什么奇怪的信仰?
楚昭衡静静站在高处俯视,看赵王的线人身着布衣而为非作歹,感到心寒。
荒唐 ,这简直太荒唐了,三言两语便能利用无辜百姓陷害一个人吗?杜若试图喊住谁,但无人在意她说了什么,对水神的敬畏足够蛊惑以此为业的男女老少。
螳臂何以当车。杜若被人潮推倒在地,康儿则拼尽全力保护着她,青山率先护送御史官员回避,楚昭衡一转头杜若竟不见了?他跳下去急红了眼,在哪儿?你在哪儿!一旦她被赵王指使来的线人抓住……
为何试图唤醒人们的理智?为何替他鸣不平!她只需要看顾好自己就行了……
一无所获。
他颓然坐在码头,余晖给茫茫秋水渡上暖色,水神石像巍然矗立在浅滩,江潮依旧随风起落,洗涤空旷的大地。
他看着手上干涸发暗的血迹,呼吸都变得颤抖,杜若落在赵王手里,毁的何止是名节。
“王爷!”青山叫他不应,“王爷!乱民已疏散完毕……”
“他们不是乱民。”楚昭衡极其平静地打断他,塌着腰坐在长天之下缄默。
“王爷,大小姐在房里等你,还带了一个小孩子,称有要事。”青山感到凉风扑面,抬眼早没了人影。
杜若一见他连忙拉康儿起身,楚昭衡站在门前胸口剧烈起伏,眼眸晶亮,像日光里水波柔柔的江面,闪闪发光。
“我抓住了……”
他走过来时并无异常,竟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死死抱住她,将剩余的话埋没胸口。别的不重要,我想抱抱你,哪怕满身伤口痛得要死,但抱住真实的你能令我心安。
小孩子哪见过这种场面只好看青山,青山则迅速低头,你看我我看谁?
“你看,这个才是案犯!”杜若不动声色推开他,楚昭衡沉默打量,这不是那个母亲因哮喘而亡的孤儿?
“郑康。”楚昭衡准确念出他的名字,康儿冷冷盯着他。
“你为何参与大人的事?跑到码头来做什么?”楚昭衡问道,他不清楚康儿如何,只打听得郑母病亡后孩子已被大户人家收养,他那时还欣慰康儿有人照料。
“我家在这里!”孩子几乎是吼出来的。
杜若莫名,他不是一直跟在楚无意身边?还带去了军营最后交给李太妃抚养,莫非故里也在文州?
杜若皱眉:“谁指使你来制造混乱劫走人质的?”
“没人,他该死。”孩子咬牙切齿说出这几个字,楚昭衡轻笑,杜若骇然,康儿莫不是太小就见了生离死别敌我交战,变得残暴……
“康儿,你怎会变成这般模样?”杜若蹲下身:“令先堂期望你长成参天大树,而不是变得信口开河。”轻轻一句话,康儿眼里泛起泪光却依然咬牙瞪着楚昭衡,这孩子怎么了?他们有什么恩怨?杜若回头看,楚昭衡面无表情。
“好孩子你说实话,谁指使你来捣乱?”康儿用袖子抹泪,缄口不言,目光要吃人似的锁住楚昭衡,杜若心急扭头质问:“你伤害过康儿?”
楚昭衡挑眉,眼神分明在说:“可能吗?”
杜若陷入思考,扶住康儿肩膀真诚道:“康儿,我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楚无意呢?他给你带最甜的好吃的、收养你、去哪都带着你、保护你……若他知道你这样助纣为虐,心里该是什么滋味?”
康儿抽泣起来,楚昭衡在身后观察杜若,扶着书案的手收紧,深吸一口气。
青山见状捏住佩剑。
“就是他把你从无意哥哥身边抢走!我恨他!我要杀了他!我要他死!”杜若松开康儿难以置信;楚昭衡无声冷笑,转头拈起茶杯转动观赏,又垂首倒了两杯茶;青山心脏骤然一缩,不太妙……
“无意哥哥在这买了一处宅子,想等成婚后带着太妃娘娘和你来文州长住,不回幽都了!让我先在文州等他……”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无意哥哥做了许多泥人又不好保存,专程到通州用陶土新烧了瓷娃娃,都在那方宅子里等着送给你!”康儿声泪俱下,杜若瞠目结舌。
楚昭衡复又深吸一口气,冷着脸命令:“好了。带他出去吃点东西。”
上前拉起杜若:“你受伤了,这里有药。”
一个自顾自上药,一个神情恍惚,杜若猛地抽回手:“太疼了,我自己来。”
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对视,莫名紧张,不懂他在看什么,但感觉得到其中的……怒气。
有些可怕,遂低下头自己包扎。
静静看着她三个字的空档,倏然起身攥住手臂扔在床上,还未反应过来那该死的力量已把双手缚住,一手撕开外衣,胸前立刻泛起三道夺目抓痕。灼热呼吸洒在颈侧,杜若挣扎不得,肚兜反光的褶皱里藏着震惊。
青山怕再生什么变故远远守在门外,听到药瓶碎裂和茶盏碰撞的声响打了一个激灵,没有打斗声遂拔腿离开。
随那根红绳断裂响起的还有细弱哭声,楚昭衡顿住起身,轻轻拭去她的眼泪走开。
不会崩的,不会崩的,不会崩的,我的宝宝们好高冷哈哈,帮忙点点小星星好不好呜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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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动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