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相依

杜若日上三竿还在赖床,老阿婆剥开香甜粉糯的菱角放在她鼻尖诱惑。啊!这个味道太熟悉了!四岁刚来文州时外祖母亲自煮了一大筐菱角又熬成粥,说她脾胃不好且改改口。

她吃过一次就爱上了,但外祖母不许贪嘴,老阿婆做的也还是那个味道,幽都不大见,第一次带回去时江晚棠连话还说不清楚也追着抢。

“阿婆做了好吃的!辛苦啦!”

文州舒适自在,不用晨昏定省也不会遇到不想见的人。杜若换下长裙穿了件黄色小衫,老阿婆给她编上麻花辫花苞头又簪上轻巧的发饰,看着铜镜里的宝贝孙女赞不绝口:“我们家卿卿啊还是适合简单些的打扮,像那小黄鹂似的清脆灵动,谁看了都要甜到心里去。”

“还得是阿婆手艺好,不教徒弟都可惜了!”杜若不喜欢步摇首饰的繁重,顶在头上压得很疼不说,梳妆佩戴起来便要花掉半个多时辰,白白浪费睡觉时光。

一道游街时偶见戏院前围满了人,杜若看老阿婆欢喜遂扶着她挤过去,水牌上红纸黑字写得龙飞凤舞,目光首先落到“压轴”二字上——《龙凤呈祥之甘露寺》。

她微微一顿,“甘露寺”三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她心头那点关于嫁人的幻想。水牌最后一行是浓墨重彩标出的“大轴”——《大破天门阵之穆柯寨》。

杜若眼睛亮了,老阿婆看不清还在问写的什么,她已扶着老阿婆欢欣:“都是好戏!我们快进去晚了可没座位啦!”

戏台上大幕一张,吴国太慈祥端坐正中高堂,孙权和谋士们一脸阴沉在左,红袍皇叔与白袍小将在右。

演到吴国太传千岁见礼,千岁无奈施礼斥乔国老真真讨厌、气得胡子直翘时老阿婆乐得合不拢嘴,杜若跟着笑起来,好戏!

国老捋着胡须夸赞皇叔“龙凤之姿”,国太越看越喜欢把女儿许配,千岁气得只差跳脚,紧张又热闹引得四下叫好声不断,老阿婆喊了她一声:“卿卿。”

杜若转头答应之际一块糕点入口,桂花的清甜化开。“卿卿别看那刘皇叔年纪大些一看便能护着尚香儿。你那未婚夫婿瞧着也是护得住你的,哎?他年方几何?可比你大些?”

“要他护着?这倒不用,我能护好我自己。”杜若咬着糕点含糊不清,说“护着”严重了些,她在幽都也是很有些“威名”在外,街上再遇着昌平侯家的世子,弟弟已学会绕着走了,除惊觉对楚昭衡一无所知外并无旁的可细想。

“年长些也体贴,别看他今时是个小吏,观面相是有大作为的。”

“阿婆又忘了,他是王爷不是小吏,低调些行得方便。”

“卿卿不懂,你那未婚夫婿五官生得极佳,八尺男儿蜂准长目,是有福的。”

杜若抿唇,阿婆再提他长得高可就不好了!

一边是杀气腾腾的千岁,一边是喜气洋洋的国太,这折戏虽好,但那红墙之内,从来没有什么单纯的郎情妾意,好在老阿婆喂的桂花糕早甜透了她的心,哪怕这个味道遥远如母亲。

第二折戏幕起,戏台锣鼓轻敲,先起细碎行弦,丑角穆瓜最先登台,一身青布短打,腰间系汗巾,扛一柄小铜锤,蹦蹦跳跳带女兵绕台巡逻。他边走边夸山中草木长势,一会又打趣自家姑娘枪法无双,来回巡山一圈,插科打诨逗得台下百姓低声发笑,杜若也笑得开怀。

片刻锣声一转,穆桂英缓步登场,只一身水绿短打武裙,腰束银纹软带,裙摆利落方便腾挪;头戴两根修长的墨色稚翎,开场便手握翎羽一套俏皮动作,带领女兵跑圆场,又稳又美。随鼓点几番优美亮相,雉翎握在手中更添山寨少女鲜活灵动的气性,杜若也跟着轻轻模仿动作。

翻身卧鱼,让人赞叹武旦的飒爽柔美。

一段唱词再配合少女灵动的动作,穆柯寨的美如画已浮现眼前,叫人怎能不心生向往?

紧接着少女开始理云鬓,穆瓜还上前问她怎么掐起花来,仿佛不信自家姑娘也有柔情一面,少女只说喜欢,只这一句便说到了杜若心坎里。可不是?少女虽习武显强势,却也爱自己生长的天地,见了花儿心生怜爱。一如她虽易动手打人却也爱娇花,谁说女子不能刚柔并济?

穆瓜刚要令众女兵都去掐花,少女却要全部操练起来,爱花归爱花,正事才要紧。

只见女兵分列,一套行云流水的招式尽显威风,接着锣声骤然急促,另一队兵马上前来排布,只听男声开唱,一身素白银甲的武生单人独骑登场。

少年将军带队跑圆场傲气十足,一声提醒,少女当即取了弓来利落发箭,少年亦是眼疾手快,一雁中双箭争执起来,少年将军言语间隐隐轻视山寨女眷,此时穆瓜上前叫板,一句“说出来吓死你!”只让人捧腹,再有少女一句“呀嗨!朝廷大将军呐?敢进我这降龙伏虎阵,准保你像一只昏了头的山鸡,扑棱棱棱棱棱,摔你个嘴啃泥!”惹得众人一阵笑,野蛮又活泼的劲儿令杜若也跟着骄傲。

几句口角互不相让,锣点铿锵,精彩的对打拉开架势,没有生死搏杀的狠厉,处处藏着少女与少年嘴硬心软的拉扯趣味。

杨家枪刚猛规整,步步紧逼;少女短打身形灵巧,枪杆轻巧周旋,每每枪尖逼近身前,她便侧身旋转躲开。第一回合锣停亮相时,两两对望,穆瓜出来把二人目光扭在一起,身段随梆子与胡声动作,有趣得紧,杜若不自觉叫好一下打翻了老阿婆给她剥的瓜子,老阿婆瞧着她心里只觉得吃了蜜也没这般美,卿卿多高兴啊!

少女拈着翎羽诉心事,情窦初开的娇俏模样,下一回合哪是在打?翎羽随枪杆动作翻飞,对视时的神情与立即错开目光藏着悸动,连环的翻身对打,少年终不敌,此时穆瓜又出来喊着“杀杀杀”,少女却踢他一脚,穆瓜跌坐不解,又引得哄堂大笑,杜若被逗得直不起腰。

“押回山寨!”

随众人退场,少女独自在台上走的那几步实在可爱,把心动演得淋漓尽致。

戏已闭幕,台下掌声雷动,杜若也觉畅快,不禁心生敬佩,她们在台下不知要练多少遍才能完美演出一折又一折戏。

待众人陆续离开才扶老阿婆起身,手上仍意犹未尽模仿着枪花,老阿婆将剥好的瓜子喂给她,打趣之言还未出口只听幕后一声尖叫,伶人还未卸下脸谱狼狈逃出,追出一个富贵少爷,膘肥体壮。

还未来得及呵止一只茶杯竟先飞去,杜若震惊看向老阿婆:“阿婆看不清?怎么丢得那样准!”

“鳖孙!爹娘都是有脸有皮的怎么生养出来这等衣冠禽兽!”老阿婆指着他的鼻子骂,杜若沉默看着伶人缩在一旁哭。

“老不死的多管什么闲事!一个戏子,我便是立时打死她你奈我何!”

“啪!”,杜若给他一耳光,那样厚的脸皮震得手掌发麻。

“说谁?光天化日欺负人你是活长久了不知天地王法?”

那人抱着脸跳脚:“不长眼的可知我是谁!哎呦!原是个美娇娘,你也想管少爷我的事?”

“呸!不知耻的下作东西……”老阿婆还未骂完那人一把挥开她转头欲捏杜若下巴,却只说出一句“你敢动我!”后瞠目结舌。

杜若手持铮亮匕首冷笑:“这话原该是我问你。同你这等人无需多言,你敢动,我便敢刺。”

一阵沉默后那畜生灰溜溜逃了,杜若扶老阿婆离开,伶人对她们鞠礼致谢。

“卿卿怎么不怕?”老阿婆抚着心口,那可是壮她两个也余的大男人,万一他反手夺了刀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敢,我们人多势众他绝不敢贸然动手,又是个蠢的,但凡他叫一声栽赃我要杀人,说不得也高看他一眼。”杜若淡定答话,老阿婆听了只觉心里难过,儿时多天真烂漫的孩子,硬在那深宅大院里逼成了这般心性,早知如此当初江家来人接时再说得天花乱坠也不松口,什么亲骨肉什么好姻缘,都没有我的孩子一生平安幸福重要!

转眼已到老宅门口,老阿婆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卿卿以后莫要大意,休去赌那没把门的人心,听话,我们上了年纪的都只盼着儿孙安安稳稳的把日子过好。”

杜若点头:“好,不赌,只信能看得见的真心。”

灯火葳蕤中杜若依偎在老阿婆怀里听她讲从前,谁知说着说着竟到了嫁人的年纪,老阿婆喜出望外从柜中抱出什么柔软之物,杜若凑过去问这是什么,儿时的衣物?

等老阿婆小心翼翼展开来更让她纳闷,那么小用来做夏日午憩的盖被也不够吧?还是各种布头做的,即使老阿婆的手艺毋庸置疑,她也想不通这能用来做什么。

“阿婆这是什么?防风的?”

老阿婆刮她的鼻子:“傻丫头,这是给你孩儿缝的百家被,你不晓得其中……”

杜若登时跳开反手拉过被子装睡:“阿婆想这么远做什么!谁给他生孩儿!他那个人烦得要命动辄阴阳我个头!”

老阿婆瞧着杜若羞愤的模样直捧腹:“我们卿卿个头可妙着呢,只在未婚夫婿跟前才显小鸟依人。”

没有技巧,全是感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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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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骄女为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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