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正卿快马加鞭赶回了刺史府。
只因昨日常喜传信,邹妈妈竟要将阿渔调离东院!
他不知这件事是邹妈妈擅作主张,还是阿渔顺水推舟,亦或是......二者兼有。他唯一确定的是,这一次她是铁了心要离开。
裴正卿有满腹的疑惑想要当面问她。
为什么明明对他有感觉,却总想要逃开;为什么不与他商量一下,就要不告而别;为什么在他生命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后,却轻易地挥挥袖将他弃如敝履......
这些疑惑宛如一团烈火瞬间将他的理智、自禁、克制全部焚烧殆尽,裸露出心底最真实的情感,以至他想也不想,当即翻身上马,顾不得招待远道而来的萧铎,顾不得城门已关,顾不得身上的使命,丢下营地的一众人等,披霜带露,日夜兼程赶了回来。
常喜在门外候了多时,远远见到主子的一人一骑飞奔而来的身影,连忙一边趋步迎了上去,一边招呼看门的小厮将两侧角门都打开。
裴正卿飞身下马,随意地将缰绳抛给常喜,急匆匆大步跨过角门朝院内走去。
突然,外面传来一道斯斯文文的男声。
“这位小哥,烦请您帮个忙,我想找贵府一个名叫阿渔的婢女,烦请您通报一声,就说在下是芳娘子介绍来的,请她出来见上一见。”
裴正卿脚下一顿。
看门小厮上下打量了一下来人,只见他约莫三十多岁,面瘦肌黄,身形瘦削,微微佝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头戴方巾,举止谈吐间一副酸儒模样。
“你是谁啊?找她有什么事?”
酸儒拱手作揖:“在下姓赵,乃是赵家村的一名童生,是芳娘子夫家的远方表亲。此番前来,是受她所托,特意探望阿渔姑娘。”
看门小厮意味深长地拖长声调:“哦~探望阿渔姑娘啊!”
语气分明是不信。
无亲无故的,八竿子打不着的男女,什么探不探望的,分明是男女相看的说辞罢了,打量谁听不出来似的。
“想要本大爷替你通传一声不是不行,只是吧......”小厮搓了搓手指比划了一下。
“啊!那、那您想要多少?”
“至少是......”
裴正卿静静立在一墙之隔的院内,眸底的温润逐渐幽深。
东厢房
阿渔方才从正院回来。
虽然,她早知柳氏定不会轻易放她离开,但她没想到,对方竟然会给她出这么大的一个难题——让她去求裴正卿,将刺史刘文会从假贡茶案中摘出来。
阿渔听罢,只觉可笑。
一方面,她笑自己当真活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是去是留都由不得自己做主。当初她想留下来,总有人千方百计赶她走;如今她想要离开,却如何都走不得。
想来,当初柳氏将她送给裴正卿就是为了这一天。若是出了事,便威胁她施展美人计求情;若是没有出事,权当押了个宝,将来为了丈夫前途和家族利益,总有用得上她的时候。
另一方面,她笑柳氏天真。裴正卿看似温润儒雅,一副好说话的模样,实则能在浸淫官场多年,怎的可能是一个简单的人物?又怎的可能轻易地听一个女人摆布?贡茶作假,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旁人躲都来不及,岂是她一两句就能说动的?
见她迟迟不肯应下,柳氏脸一沉,威胁道:“不要以为仗着傍上裴大人,我就奈何不了你,你最好照我说的去做,否则就休想离开!”
进刺史府容易,出去难。
阿渔是登记在册的罪奴,若是柳氏发了狠,成心不放她离开,阿渔确实没有办法。
虽然论理,她是洪州流放地的罪奴,只要洪州刺史前来要人,就算是柳氏,也不得不放。但其中的难度并不亚于柳氏良心发现,主动放阿渔离开。
除非,还有一个办法......
“阿渔姑娘,东北角门外有人托我给你带句话,请你过去见上一面。”
阿渔一怔,突然想起芳姐儿前几日传来了一封信,信上说,阿渔娘请她为阿渔寻一门好亲事。
正好芳姐儿的夫家有个远房亲戚尚未成亲,虽然年岁大了点儿,却是个童生,不仅身世清白,而且若是将来考上了秀才,可以免徭役、减赋税、前途无量。
芳姐儿说,过几日,那位童生要去吴州拜访一位学官,顺路可去同她相看。
阿渔当时看完信,随手扔到一边,没有放在心上,不曾想人这么快就来了。
听芳姐儿在信里的意思,那童生原是看不上她的。
只因她是罪奴,要知童生并不是谁都能考,凡是能当上童生的,最起码都是身世“清白”之家,即三代以内不能有从事倡优、皂隶、奴仆等贱业的人。而阿渔不仅是奴,还是罪奴,难怪人家不愿意。
信中说,那人听闻她生得极美,便暂时将介意放在一旁,先来相看一番再说。
他愿意,阿渔却是不愿。
她爹爹当年七岁就考上童生,十岁出头便是秀才,十八岁中了举人,而芳姐儿说的那人如今三十多岁,仍只是一个童生,想来这辈子科举没什么指望了。苦读多年都没有考上秀才,想来家中花费定是不少,若不是穷得揭不开锅,也不至于一大把年纪了连媳妇也娶不上,以至屈就到她面前。
阿渔原想让小厮代为拒绝,但转念一想,对方多少和芳姐儿的夫家沾亲带故,若是因为自己没有说清楚,让芳姐儿在夫家难为便不好了。
思及此,她脚尖一转,莲步轻移,朝东北角院走去。
远远地,一个穿着缁色窄身长袍的高大身影立在院中。
阿渔提起裙摆跨过内角门的门槛,远远地站定,垂首敛眉,福身行了个礼,客气道:“赵大哥安好,奴家阿渔这厢有礼了。”
不论有没有意,礼数总是要做周全的。
那人没有说话,阿渔心下有些疑惑。
“咚——咚——”
那人一步步逐渐靠近,阿渔眼底划过一丝不喜,秀眉微簇,正待抬首呵斥对方无礼。
突然,一双熟悉的皂靴出现在她眼前。
阿渔心里霎时间漏了一拍。
她猛然抬首,只见眼前之人眉目清朗,容貌俊秀,温良端方。
明明是最谦谦君子,却一身风尘仆仆,显得有些狼狈。
他温润的眼底盈满太多复杂的感情注视着她,水汪汪的,显得分外受伤,胡须像是几日没有好好打理,逐渐冒出青茬,在温文儒雅的气度上多了些许颓废,看得人不由得泛起一丝心疼。
阿渔别开脸,不忍同他对视。
“我回来收拾些东西。”裴正卿轻声开口,嗓音略有些沙哑道,“如今,水患已经平息,朝廷已经派来新的官员接手后面的事宜,圣上召我尽快回朝复命。”
阿渔怔了怔,虽然她心里早有预料迟早会有这么一日,但没想到这一日来得这么快。她呆愣愣地垂首看着地面,好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你......这几日,身子可好些了?”
“嗯。”阿渔轻轻应了声。
“这几日在东厢房可还住得惯?若是缺什么,只管跟常喜说。”
“多谢大人。”
“......”
一个不敢关心太多,唯恐物极其反;一个心知当断不断,反受其害。两人就这么将自己套在壳子里,一板一眼地一问一答。
裴正卿默了一会儿,轻声问道:“你有什么话想和我说的么?”
阿渔心念一动,长睫微颤,鼓起勇气说道:“是有一件事。奴婢是洪州辖下的罪奴,先前江南水患,吴州刺史向洪州借调人手,奴婢方才来到吴州,后来阴差阳错进了刺史府。如今既然水患事了,奴婢也就没有必要留在这里。故而,求大人准许奴婢归家!”
与其按照柳氏所言,求裴正卿从假贡茶案中捞出她夫君,从而兑现放她离开的承诺,不如直接求他放她离开,岂不是更简单?!裴正卿尚没有回京,他依然是江南最大的官,他的话,料想柳氏不敢不从。
至于离开之后的事,届时刘文会深陷假贡茶案,自身尚且难保,一旦他锒铛入狱,不再是吴州的刺史,柳氏自然也就奈何不了她。
裴正卿闻言,怅然若失,一颗心不住地下沉、下沉。
良久,他说:“好。”
阿渔骤然松了口气,心里的石头终于放下,眉眼间不由自主浮上一抹轻松。
纵然她有把握他会同意,但这般容易就应下,着实是她始料未及。
“多谢大人。”
“我说过会护你周全,我说出的话,永远作数。”
裴正卿深深地看着她,一双黑白分明的双眸只有一池温柔的春水,分明有力量化作滔天巨浪,却甘心像丝绸般缓缓流淌。
温润的,无声的,哀哀的。
阿渔狼狈地别开视线,贝齿咬着下唇,艰涩地开口道:“对不起。”
裴正卿哀伤地笑了笑,声线依旧温润清朗,带着微不可察的沙哑,柔声道:“莫要自责,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人一厢情愿,与旁人无干。”
阿渔的眼泪“唰”一下流了下来,她在心里拼命地摇头。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从来都不是你一人一厢情愿。
可她终究不敢说出口。
再一次地,她狼狈地落荒而逃:“大人若没有其他吩咐,奴婢先退下了。”
说罢,她慌乱地提起裙摆,转身欲逃。
“那夜,私汤外的溪边,是我和你的初见。虽然——”
裴正卿轻声开口,缓缓迈步,向她靠近。
霎时间,阿渔像是被雷劈中一般,动弹不得,只能听见身后,他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直到一道人影出现在她面前,强势地单手将她下颌抬起,她方才惊觉温柔的池水中正在酝酿滔天的海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