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假贡茶

裴正卿眸光微闪,薄唇翕动,默了片刻,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萧铎心领神会,意味深长道:“你完了。”

裴正卿轻轻笑了笑,不置可否。

闲话叙罢,说到正事。

萧铎说:“此次南下,接任洪州刺史是其一,除此之外,圣上还交予我两项重任。”

裴正卿一点即通:“与我有关?”

萧铎颔首:“正是。圣上说,此番除泥沙、挖河渠、筑堤坝,平定江南水患,你功不可没,当回朝以受嘉奖。至于余下未竟之事,如修筑堤坝、堰塘非一朝一夕之功,就由我这个新任洪州刺史暂领。”

过了一会儿,裴正卿轻声道:“果然。”

萧铎探究的目光在他脸上巡睃:“怎的,慎之兄似乎并不意外?”

裴正卿不置可否:“这是其中一项任务,另一个呢?”

萧铎神秘地笑了笑,卖了个关子:”另一个嘛......兄长且附耳过来。”

裴正卿一顿,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将信将疑地照做。

须臾,他的瞳孔骤然放大。

***

正院

张妈妈走到室内,打开藤箱拿出上面层层的衣物,从最下面取出一只檀木匣子,打开锁揭开层层宣纸,只见里面赫然是四块摞在一起扁扁的,约莫小指宽的圆形茶饼。

她小心翼翼地捧着茶饼呈到柳氏面前。

柳氏拿起一块茶饼,对窗细瞧:“可能确定是北苑茶无疑?”

北苑茶是专供皇室的贡茶,其所在的北苑山一年四季都有官兵巡逻看守。每年初春,刚过惊蛰,正是采茶的时节,许多茶商和达官贵人派去的家奴早已云集建州,私下争相削尖了脑袋,企图钻空子弄到这北苑茶。

然而,这些人往往都是空手而归。

盖因北苑茶从采摘、到运进工坊加工成茶饼、再到押送至京城,层层关卡都有重兵把手,看得极严,但凡出了岔子,一条线上的大小官吏皆要连坐。

是故,即便在鬼市,北苑茶都是有市无价的存在,往往隔几年才会有一星半点流入,很快便被抢光,可见其珍稀难得。

张妈妈凑上前,压低声音:“夫人放心,我家那口子亲去买的,来路极正,定是不会出错。他去了建州,第一时间花了大价钱找了一个熟门熟路的掮客,买通了蒸茶作坊里的一个工人,抹了泥儿,乔装打扮了一番顶替他,亲自进里面拿的货,定是不能有错。”

柳氏仍不放心,追问道:“可打听清楚了?那个掮客当真可靠?我听老爷说,有的茶农惯会做假,挨着北苑山附近的茶田,临时用土堆起一间作坊,光明正大地将不值钱的普通茶叶冒充北苑茶,卖给外来的行商。听闻他们的这套手段使得炉火纯青,就是连官府的衙役和颇有经验的掮客有时都分不出真假。”

张妈妈拍着胸脯笃定道:“夫人放心,绝对错不了。我家那口子在老爷身边待了有些年头,旁的没学会,独独谨慎这一条,他若称第二,府里的下人们定是没有人敢称第一。”

柳氏掩嘴笑道:“你这老货!”

张妈妈吹完牛皮,将缘由娓娓道来:“我家男人拿到茶后没急着离开,而是一直在附近盯着,亲眼所见一队红衣铁甲的衙役将工坊内的茶饼全部押箱带走,一路从建州护送到咱们吴州,押送上漕船。对了,当时我家那口子躲在暗处,看到渡口岸边有老爷手下的人马,方才确彻底信手里的茶饼和漕船上供给皇家的是同一批。”

建州境内没有运河,且不沿海,若要送到京城,只有两种办法。其一,全程陆路;其二,先走陆路押送到吴州,再经京吴大运河运到京城。

前者需途经数州,翻越高山峻岭,大江大河,途中还要提防山匪强盗,委实不妥。而后者,随着如今漕运愈发繁荣,乘坐官府漕船不仅更快,而且更安全,是江南运送贡品的首选。

是故,真正的北苑茶定要经吴州刺史刘文会之手;反过来说,经过吴州刺史刘文会之手的定然是北苑茶无疑。

思及此,柳氏方才定下心来,得意地笑道:“我就说肯定有办法能弄到,俗话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那些在工坊蒸茶的人都是附近的茶农,经手着价值连城的贡茶,却一辈子连金元宝长什么样都没见过,时日已久,怎能不生出别样的心思?虽然私下偷窃北苑茶是死罪,但只要胆大心细,卖出一两半两的,一辈子吃喝就不抽了。他们得了金元宝,我们得了北苑茶,岂不是两全其美?”

“夫人高见!”

张妈妈跟着恭维地笑了两声,心里却陡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她皱了皱眉,试探地说道:“夫人,咱们这么做,不会有什么事吧?”

柳氏不在意道:“能有什么事,你以为那些人都是痴蠢不成?当铺还讲究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一群将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用性命换取富贵的人,若是识趣,做完一锤子买卖,就应该彻底金盆洗手,若是不识趣,也活不到下一次。不然你以为,为何鬼市上隔个三年五载才会有顶点北苑茶流出?”

张妈妈心下大定,恭维道:“夫人说的是。”

柳氏将手中的茶饼递给张妈妈,吩咐道:“你去点一盏茶来,用我前段时日新得的那套吉州窑玳瑁盏。”

“是。”

张妈妈诺诺应下,接过茶饼,转身退下唤来丫鬟烧水。

柳氏喝过一次北苑茶。

那还是她出嫁之前的事。当时族中一位堂姐嫁入清河郡王府做侧妃,来年生下了一对龙凤胎。堂姐虽然和她一样虽是旁支,但堂姐的父亲却在户部下属金部司任职,掌管宫廷供给,手握实权。堂姐诞下龙凤胎后不久,堂姐的父亲因办差得力,受到先帝的嘉奖。

美子在怀,姻亲高升,清河郡王双喜临门,特特在龙凤双子满月之日,将只有宫内的圣上娘娘,以及部分宗室子弟能够享用的北苑茶拿出来,招待她们这些娘家人。

彼时,庶女出身,容貌和才华在一众姐妹中皆不起眼的柳氏,在清河郡王府的喜宴上,饮下第一口北苑茶时起,她就暗暗下定决心,总有一天她会是姐妹中第二个再喝到北苑茶之人!

是故,这一次她千方百计派人去建州弄来北苑茶,一方面出于想要对裴正卿行雅贿,求他在圣上面前美言,让她们家老爷兼任洪州刺史一职;另一方面,则是出自她的私心,想要实现年少时给自己立下的誓言。

“夫人,茶好了,请慢用。”

张妈妈端着一盏香气浓郁,清澈橙黄的茶汤奉到柳氏手边。

柳氏施施然接了过来,只见洒满玳瑁状斑块的茶盏中,茶汤细腻,香气高扬,一股香甜的花果香萦绕在鼻端。

她浅浅抿上一口,舌尖满是醇厚回甘的滋味,阖上双眸,回味无穷。再垂首再浅啜一口,在回甘的果香中,竟意外品到一抹清淡的兰香。

若是不曾喝过北苑茶的人或许喝不出其中的差别。但柳氏不同,自从在清河郡王府用过一次北苑茶后,那股味道就深深地印在她的脑海里,时时刻刻不敢忘记,怎会尝错!

她顿时脸色大变,猛然抬首看向身旁不明所以的张妈妈,急切道:“嬷嬷,快将剩下的茶饼全部拿过来!”

“啊?好好,老奴立刻就去......”

那股熟悉的不详预感再次涌上张妈妈的心头,她急慌慌跌跌撞撞地跑到外间,手忙脚乱将那块用了一小角的茶饼,以及剩下三块完整的茶饼全都拿了过来。

柳氏看着眼前圆敦敦的茶饼,拿起用了一小角的那块,轻轻一掰,用手碾碎,只见其中条索紧结卷曲,形似拐杖的梗叶,确与传闻中的北苑茶对得上。

然而,待放在鼻尖轻嗅,那股若有若无的兰花香再次萦绕在鼻端,其香淡雅清新,像极了她曾经饮过的水仙茶。

柳氏心头一跳,连忙将手边剩下的三块茶饼都掰开揉碎,放在鼻端嗅闻。

越闻,她的脸色愈发难看,手指将茶叶捏得嘎吱嘎吱作响,化成粉末掉落在案几上。

张妈妈还不清楚状况:“夫人,可是有何不妥?”

柳氏的脸仿佛藏在阴影里:“张妈妈,你闻闻,可有兰花香?”

张妈妈拾起一小块,使劲闻了闻,确有一股若有若无,隐隐约约的兰花香。

她不知这股淡淡的兰花香意味着什么,但知道夫人的异常定是它有关,想了想,谨慎地回道:“老奴年纪大了,分不出太细致的味道,不如喊几个年轻的丫鬟来闻闻。”

“不可!”柳氏突然疾言厉色,“此事不可声张,谁问都不能说!”

“是,是!老奴定守口如瓶!”

柳氏坐在那儿,兀自沉默半晌,突然她像是想到什么,脸色骤然大变,比方才还要难看:“糟了,茶饼是何日拿回府的?”

张妈妈回忆道:“回夫人,已经拿出来半月有余,因着夫人这段时日一直忙着应付宴会,匆匆不得闲,故而放在匣中收了起来,直到今日方才拿出来。”

柳氏骇然地瞪大眼睛:“半月有余?!糟了糟了!乘漕船沿着京吴运河,从吴州启程,短则十五日,多则十七八日就能抵达京城。这么说,那批北苑茶已经送到京城了?!”

张妈妈忧心忡忡地看着眼前几乎摇摇欲坠的主子,伸手想要扶住她:“应当是罢,夫人、夫人你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柳氏猝然跌倒在贵妃榻上,霎时间面上“唰”地失去血色,惨白如纸。

“那批贡茶有问题!”她牙齿打着寒颤。

“什么!”张妈妈捂着胸口,心神俱骇地瞪大双眼,一屁股跌倒在地上。

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

蒸茶作坊是真的,北苑茶也是真的,但有人竟敢胆大包天往贡茶里掺了假,往北苑茶里加了水仙茶!

若只是卖她们掺了假的茶就算了,只恐怕送进京的那批都是假的!这可是欺君灭族的大罪啊!

不止是出问题的蒸茶作坊,连押送茶饼的衙役,提供贡品的建州刺史,负责漕船的吴州刺史,接收贡茶的户部大小官员,所有相干的人等都逃不掉!说不定圣上派来抄家的官员都已经在路上了!

思及此,柳氏恨不能晕死过去。

突然,她眼前一亮,垂死病中惊坐起,迭声唤道:“去,去东院把阿渔唤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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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奴
连载中桥十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