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远客至

没等陈灵玉看清侠士的真容,突然她眼前一黑,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陈灵玉再次醒来。

甫一清醒,她急忙推开围在身旁的众人,四处张望:“人呢?”

香橼疑惑道:“小姐想问什么人?”

陈灵玉急切道:“就是救我的那个恩人啊?方才你喊我的时候他还在这儿,难道你没看到么?”

香橼挠了挠脑袋:“看是看到了,但是没等奴婢走近,那人就已走远,策马和他身后的队伍汇合离开了。”

陈灵玉轻咬下唇,呢喃道:“离开了.......他到底是什么人?”

“不知道。”香橼老实地摇摇头,突然她灵光一闪,“奴婢知道了!他一定就是那位裴大人!”

香橼的这番话还真不是凭空猜测,而是有理有据。

“听说裴大人这几日就在城外巡查河道,城郊的营地离我们这里不过四十里,若是巡查河道途经此地,说来也合理,定然是他!”

陈灵玉满腹怀疑:“可他是文官,而方才那人却会武功。”

香橼不赞同地摆摆手:“小姐此言差矣,裴大人虽是文官,但裴氏却是武将世家,裴大人会些拳脚功夫不足为奇呀。”

陈灵玉仍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

她拿起身旁的蝴蝶纸鸢,站起身,让香橼扶着她朝那人方才离去的方向走去。

果不其然,在附近的官道上发现了蛛丝马迹。

“不一样,当真不一样......”陈灵玉蹙眉喃喃道。

“小姐你在说什么?什么不一样?”香橼摸不着头脑。

陈灵玉问:“你方才说那人走远后,骑上马和他身后的队伍汇合离开了,之后可有其他车马途经此处?”

香橼摇摇头:“没有。”

陈灵玉指着官道上新鲜的车辙印记,说道:“你看,车辙式样和我们家的不一样。”

香橼定睛细瞧,像是发现了新奇的玩意,惊讶道:“咦,真的耶!可是不一样能说明什么呢?”

陈灵玉说道:“战国时期,各诸侯国战车车轮宽度各有不同,国君们故意制造不同的战车区分敌我,防范外敌,车轮印记就成为区别不同诸侯国的方法。如今一千多年过去,各诸侯国早已湮灭在历史的长河中,在朝廷的推行下,车同轨,书同文。然而南北方车马的制式仍略有不同,江南水网密布,常乘车涉水,故而各家都将轨距增大、车厢加高;而京城乃是天子脚下,地处关内,车轨乃是按朝廷制式,车厢低窄,轨距小。”

香橼懵懵懂懂:“我大概明白了,小姐的意思是,那行人的车马来自京城?”

说罢,她一喜,现下吴州城内还有哪队人马自京城而来?

答案呼之欲出。

真真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可不就是她们一直念叨的裴大人么!

陈灵玉秀眉微蹙,垂下眼帘看着手中的纸鸢,心中不免开始产生动摇。

——难道当真是他?

***

城郊,洪吴两州交界

裴正卿坐在桌案前,人虽然还在,神魂却早已不知飘到何处。

只见他面前摊开的公文一字未读,毛笔搭在砚台旁,笔尖的墨汁几乎要干涸,眉头紧锁,温润的眼底聚满愁云,嘴角紧紧抿成一条直线,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

裴正卿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她对自己是有情的,为何突然那般冷淡,一副恨不能离他十万八千里的模样。若说她的喜欢有几分,他姑且拿不准,但若说她对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他是绝计不信。

既然有些好感,为何忽冷忽热?

莫非是觉得他的举止太冒进了?还是顾及年岁、身份、亦或者......突然他想起,阿渔的态度之所以急转直下,就发生在那日归家后。

莫非那日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之事?

裴正卿眯了眯长眸,思忖片刻,启唇唤道:“常福——”

俄顷,常福掀开帐帘走了进来,弯腰拱手作揖:“大人有何吩咐?”

“你即刻启程,前往洪州海疆流放地,查一查近来一段时日阿渔家中发生了何事,尤其是端午前后,任何一件不起眼的事情都不要落下,查清楚后立刻回来向我禀报。”

“是,奴才遵命。”

说罢,常福没有立刻退下,而是抬首看向主子,禀报道:“大人,萧将军到了,就在帐外。”

裴正卿愣了一瞬,旋即很快反应过来,眉头舒展挂上一抹喜色,迭声催促道:“快快有请。”

“哈哈哈——”人未至而声先至,一道爽朗大气的笑声由远及近,下一瞬身披黑色披风,剑眉星目,虎背蜂腰螳螂腿的长髯男子豪爽地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慎之兄近来可好?”

裴正卿,字慎之。

裴正卿笑着起身,绕过桌案走到来人面前:“一切都好,你怎的突然出现在这儿,莫非你就是圣上派下的新任洪州刺史?”

萧铎剑眉一挑,在他肩膀捶了一拳:“哈哈哈,怎的听你这意思,像是早有预料?”

裴正卿笑着揉了揉吃痛的肩膀,微微侧首朝常福示意退下,另一边引着来人到一旁的交椅上坐下:“算是吧,此事并不难猜。论资历,你从府兵起家,一路官至校尉,后扈从天子,短短几年在金吾卫中,从正七品下的中侯,坐到正五品上的郎将。常言道,京官外调升三级,洪州刺史是正四品,由你坐正正好。另外,洪州虽然地瘠民贫,刺史品阶也不算高,却是我朝海疆重要的军事藩镇,由你这个军中经历丰富的武将担任,最适合不过。”

萧铎解开披风,大马金刀地坐下,接过裴正卿递来的热茶,仰头一饮而尽,抬手随意抹了抹嘴,兴趣盎然地反问道:“可军中履历丰富的武官满朝比比皆是,其中不少出自世家。洪州虽不是什么好地方,刺史一职却实打实是个香饽饽,慎之兄如何断定并非他人,而是我?”

裴正卿气定神闲道:“朝中有能力的武官不少,但有能力又有魄力的,偌大的朝堂唯你萧铎一人耳!”

“哦?何出此言?”

“我朝建立百年有余,历经三任圣明,如今普天之下,王土之上,河清海晏,时和岁丰。西北无战事,巴蜀兴兴向荣,南越岁岁朝贡,唯独江南各州,面上繁花似锦,实则内里错综复杂。自改朝换代以来,江南的士族门阀看似归顺朝廷,实则依然牢牢把控当地的经学官僚,一些重要的官职更是累世垄断,只不过从明面转到暗地罢了。圣上有心革除这张密不透风的网,自然要派一个年轻有魄力的来,而你便是那个不二人选。”

这位萧将军出身草芥,打小不知家乡何处,为了生存做过偷儿乞儿,孤身流浪,睡过乱葬岗,躺过死人堆,直到十岁出头时偷到一个武馆的教头家中,结果当场临时归家的教头当场抓获。

那教头是个爱惜人才的,见他小小年纪骨骼清奇,是个天生练武的料子,不仅不计较他偷窃的往事,还把他收入门下,将一身拳脚功夫尽数传授于他。过了几年,教头生了一场大病猝然身故,年轻气盛的萧铎不耐待在武馆争权夺利,索性一卷铺盖,远走从戎,编入府兵,凭借着一身武艺和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当真让他闯出一些名堂。

短短几年,他就从一个最低级的小兵,升为队正校尉,后来随上官进京述职时,机缘巧合被圣上一眼看中,调入金吾卫,三十岁不到就做到了正五品郎将。

能有这般奇遇的人,运气、能力和魄力缺一不可。

萧铎摸着杂乱的长髯,爽朗地仰头大笑:“哈哈哈,老子还以为能瞒过你,特意求圣上莫要提前将任命文书送过来,不成想早就被你这只老狐狸猜出来了,诶没劲、没劲!”

裴正卿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唤人送来两碟点心推到萧铎面前:“萧将军赶路辛苦,且先用些点心,晚些时候为兄摆上一桌好酒好菜为你接风洗尘。对了,这一路上可还顺利?”

萧铎拿起一块酥饼送到嘴里大口嚼嚼嚼,酥饼的碎渣掉落在嘴边潦草的胡须上,他却浑不在意,闻言突然想起方才救下的女子,顿了顿说道:“顺利顺利,若不是带着辎重,老子定然早几日就到了。”

一番寒暄过后

吃饱喝足的萧铎捋着长髯,隔着案几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裴正卿,只见他眉间蕴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愁绪,虽然极力隐藏,却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萧铎玩味地勾起嘴角:“慎之兄,何故愁容满面,莫不是遇上了什么棘手的事,不如让弟弟我猜上一猜?”说着,他探身向前,打量道,“我观兄长眉目含情,面若桃花,两翼的夫妻宫隐隐泛着红光,莫非是红鸾星动?”

“噗——”裴正卿闻言猝不及防一口茶喷了出来,“咳咳咳......胡、胡言乱语!”

若说萧铎方才只是有五分确信五分猜测,现下见他这般反应,心下已然有十二分的确信:“兄长莫扯些旁的,只需答我是与不是?”

裴正卿抿了抿嘴,垂眸敛眉。

须臾,他发出一声苦笑。

萧铎顿时了然。

裴正卿这几日患得患失,一腔愁苦无处说与,如今甚至连初来乍到的萧铎都看了出来。他苦笑一声后,索性不再隐瞒,三言两语将他和阿渔之间的事说了出来。

裴正卿知道萧铎外表粗狂,实则内心细腻,是个口风极严之人,绝不会将自己的事告诉旁人,方才放心将胸中的情绪流露一二。

萧铎收起揶揄的笑意,支起耳朵认真倾听。

少顷,他用手捋了捋长髯,字斟句酌地缓缓开口道:“兄长只是一时兴起?还是......动了真情?”

裴正卿手一抖,险些端不稳茶盏。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娇奴
连载中桥十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