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自天降

柳氏若有所思:“那邹妈妈我见过一次,懂规矩,知轻重,行事稳重公允,举止谈吐间人情练达,滴水不漏,是个颇有资历的管事嬷嬷,不是那起子凶悍无知的粗陋婆子。咱们送去了三个婢女,再算上他们自己从京城裴府带来的那个,如今四人已赶走其二,还要再赶走一个,究竟是何用意?”

张妈妈为难道:“这......老奴也不清楚啊。”

柳氏追问道:“她可有说是谁的意思?”

张妈妈努力回忆道:“倒是没有明说,传话的人只说,邹妈妈觉得阿渔有病在身,不宜在主子身边伺候,以免将晦气过到主子身上,东院如今不缺人手,且主子不日将动身回京,没必要将她继续留在院中,故而让她何处来的,回到何处去。”

柳氏细细琢磨推敲最后一句话:“何处来的,回到何处去......到底是让她回到我正院?还是让我将她送回洪州?这里头不清不楚的,万一品错了意思,岂不是将过错都归到我一人身上?不成、不成。”

“......若不然,老奴亲去问问?”

“急什么,现下裴大人不在府中,东院他身边的贴身小厮管事,邹妈妈的话只能听一半留一半,具体该如何,需得再观望观望。”柳氏眸光一闪。

刺史府内一时间其心各异。

刺史府外,城郊的一处庄子上,东风阵阵,槐榆舒绿,柳树含青,一只用丝绢糊在竹篾上,状如蝴蝶的纸鸢正摇摇摆摆地随风升起。

一个贵女打扮的年轻女子正提着裙摆,拉着系在纸鸢上的长线,开怀地逐风奔跑。

只见她穿着一件藕荷色抹胸,外面叠着一件素罗窄袖衫和一件半袖衫,清凉透气,乌黑的云鬓梳成小盘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发间插着一只琉璃花瓶簪,两只耳朵上挂着一对花丝嵌宝耳坠,显得既简约又大气。

纸鸢越飞越高,贵女衣裾翩跹,提花草纹罗褶裙如同一朵盛开的牡丹,张扬夺目,肆意盎然,腰间的白玉环佩发出叮叮当当发出清脆的响声,穿着多彩织锦尖头短靴,踢踏在青草间的双脚依旧不停。

随着晋朝与西北游牧的胡族开放互市,胡人的穿着打扮渐渐传入关内,胡服代替宽袖,长靴代替绣花鞋,是故时下世家贵女,皆以穿靴为风尚。

巧糊彩画飞蹁跹,乘风起舞绿杨天。影驰碧空飘双带,又送纸鸢到上边。

突然,传来一道煞风景的声音。

“小姐,您慢点儿,等等奴婢哈哧哈哧......小姐,天气这么热,庄子里什么都没有,万一中暑了可如何是好,不如咱们还是回去罢。”

陈灵玉脸上的笑容一垮:“不回不回不回!要我说几遍你才能记住,我、不、回!”

香橼见小姐额间香汗涔涔,连忙递上绢帕,小心翼翼地说道:“......可是夫人和大夫人关心得紧,每日都派人来问,奴婢都不知道该怎么回了。”

陈灵玉接过帕子,顺手将牵着纸鸢的线辘交到香橼手里,一边擦拭鼻尖的汗珠,一边嗤道:“回去有甚么好,不过是参加那些无趣的宴会,和一群纨绔公子相看罢了。母亲和婶娘们只看到他们背后的家世,实不知一个个金玉皮囊下,全是不堪的,不仅文不成武不就,整日只知喝酒吹牛、寻花问柳、买金狎妓,还在家中养了一堆通房小妾,这样的人莫说嫁给他,就是多看一眼我都不愿。”

“小姐说的是......那,裴大人如何?就是那位京城派来的江南东道水陆运使。听大老爷说,他年轻有为,方才年过而立就已官至侍郎,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府里的几位夫人在宴会上打听了一番,回来后纷纷赞口不绝呢,说他温文尔雅,沉稳端方,是世家公子中难得的一股清流哩!”香橼拼命在脑海中回忆夫人寄来的家书中的话。

陈灵玉撇撇嘴:“年过而立?呵,我年方十七,正值妙龄,而他年纪一大把,怎的相配?更何况,听说他先前娶过一个妻子,后来亡故了,若是再娶,岂不是续弦?我乃堂堂颍川陈氏二房嫡女,断不能受这种委屈。更别提万一还有庶子庶女,嫁进去就要做继母,我才不要。”

香橼内心默默地想,年过而立,是比小姐年纪大了点儿,但应当没有小姐口中那么老......吧?府里的三老爷都五十多了,上个月还纳了年方十五的小妾呢。

“小姐莫要担心,夫人都打听过了,裴大人房里甚是干净,刺史夫人送去的三个通房婢女,他一个都没碰......朱姨母可以做证,她就住在刺史府,她说没有,准错不了。至于京城裴府那边,夫人特特派人去打听过,说他先头的娘子亡故得早,不曾留下一儿半女,至于庶出子女,不曾听说过一个,想来应是没有。”

谁知,陈灵玉反愈发嫌弃:“那就更糟了,你想想,他都一大把年纪了,膝下一个子嗣都没有,指不定身上有什么毛病,我若是嫁进去,岂不是活受罪?届时爹娘远在江南,我孤零零在京城,谁还能替我做主?不妥、不妥!”

香橼一噎,思路不由得跟着她走,呆愣愣道:“......好像有点道理。”

本来就是!陈灵玉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的笑意,正待拿回香橼手中的线辘,突然察觉有些不对。

只见线辘和线都还在,然而,原本应该飘在天上的纸鸢却不见了踪影。

主仆二人一通好找,终于在庄子外的一棵高大榆树枝叶间发现了纸鸢的身影。

香橼站在树下,看着眼前约莫十余丈的参天大树,声音颤颤道:“小、小姐,要不然咱们不要了吧,奴婢明日让人再去城里买一个可好?”

陈灵玉蹙眉抿了抿嘴,犹豫了一会,果断道:“不行!”

这只蝴蝶纸鸢是老庄头给他小孙子买的玩物,只此一件,如今挂在这树上,要么摘下来补一补接着玩,要么进城买新的。若是后者,一来一回须两日,庄子上究极无趣,她可等不了那么久。

陈灵玉思忖片刻,让香橼去庄子里找会爬树的好手,她则在原地守着。

香橼担心小姐的安危,原是不肯,但见她心意已决,只得诺诺应下。

见香橼走远,四下无人,陈灵玉绕着榆树走了两圈,轻咬下唇,眼中划过一抹坚定的神色,提起裙摆,靠近树干,伸出手臂搂住,脚下踩着崎岖突出处,颤巍巍地伸出手攀向上方凸起的树瘤,脚下陡然一空。

陈灵玉闭上眼紧紧抱住树干,心跳剧烈如鼓。

生平第一次,在城郊的这个庄子上,不用循规蹈矩、不用担心有人看见、不用在乎世家女子的礼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哪怕是爬树这种粗鲁不堪之事。霎时间一股混杂着恐惧、刺激和满足的复杂愉悦齐齐涌上心头。

强自镇定了须臾,陈灵玉睁开眼,继续向上攀爬。榆树虽高,但纸鸢卡的地方并不高,约莫是两人叠起来就能够到的高度,不消一会儿,她就爬到了相齐的高度,只需伸伸手就能碰到。

然而,变故往往发生在临门一脚。

陈灵玉只顾着探过身子去够纸鸢,完全忘了自个儿并不是在平地上,而是悬在半空中,等她想起来的时候,为时晚矣,只见她脚下一滑,直直地从树上掉了下来。

吾命休矣!

陈灵玉惊恐地失声尖叫,许是陡然间惊惧太甚,方喊了一声便直直晕了过去。

适逢其时,不远处,一道矫健的身影从马上一跃而起,施展轻功,借助周围郁郁葱葱的大树,足下轻点,转眼间便腾挪到陈灵玉身前,伸手一揽,将她打横抱在怀中,旋转着平稳落地。

侠士用手枕在她的脑后,缓缓将她放在地上倚着树干,抬头看见树枝上摇摇欲坠的蝴蝶纸鸢,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神色,直起身轻轻一跳,眨眼间竟陡然腾升丈高,轻而易举将那只惹祸的蝴蝶纸鸢摘下,走过去放在晕过去的女人身旁。

做完这些后,他一撩披风,转身就走。

恰此时,陈灵玉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模模糊糊间仿佛看到了一个面覆长髯、剑眉星目、肩宽腰窄的青年男子。

然而,未等她看清,男子便已转身抬步离开,只见他穿着黑色披风,背过去的身形宛如翱翔在草原上的黑鹰威风凛凛、搏击长空、锐利凶猛。

“恩人、恩人留步......敢问恩人尊姓大名?”

陈灵玉脑袋沉沉,费力地扶着树干,缓缓站起身。

侠士脚步一顿,静默不语。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陈灵玉仿佛看到他的身形轻微地动了动,思及方才昏沉间看到的剑眉星目,心中霎时间涌起一股莫名的期待。

“恩人——”

“小姐,小姐——”

突然,不远处,香橼急急忙忙地带着几个壮丁赶了过来。

陈灵玉:我的意中人是一个盖世英雄。上天既然安排他从天而降就救下我,他一定是个不平凡的人,错不了!我知道有一天他会在一个万众瞩目的情况下出现,身披金甲圣衣,脚踏七色的云彩来娶我!

“巧糊彩画飞蹁跹,乘风起舞绿杨天。影驰碧空飘双带,又送纸鸢到上边。”化用自《中国古代风俗百图·明·放纸鸢》王弘力,原诗最后一句是:又送红灯到上边,在本文中将“红灯”改为“纸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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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自天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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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奴
连载中桥十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