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房
阿渔和邹妈妈相对而坐,小丫鬟端来两盏香茶奉到二人手中后退下。
房内静默须臾,邹妈妈端起茶抿了一口,问道:“你找老身所为何事?”
阿渔低咳数声,将茶推至一旁,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垂眸缓缓道:“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邹妈妈一愣,蹙眉道:“你说什么?”
阿渔轻嗤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浅笑:“嬷嬷不必再装了,我知道那两个丫鬟和婆子是嬷嬷你派去的,我也知道你的目的是想赶我走。既如此,不如索性我们开门见山谈一谈罢。”
邹妈妈直起身,眼中轻微的疏离傲慢褪去,换上认真的神色,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端详眼前容貌清丽,眉眼勾魂的姣美女子。
越看,邹妈妈越能理解为何主子在她身上陷得那么深,须臾喟然道:“你是个有才情的女子,不仅容貌不俗,难得的是柔而不弱、聪慧过人、知书达理。若是家族不曾出事,想来定是位一家有女百家求的官家小姐。你方才既说开门见山,老身也就直说了,你应当知道大人心悦于你。凭借你的容貌、才华和心计,若是出身普通人家,想进裴府的门,并非不可。纵使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奴婢,大人若想将你纳为妾室,老身也别无二话。只是......”
邹妈妈话头一转:“偏偏你是罪奴,裴氏是京城最为显赫的簪缨世家,大人是家主,身上牵系着数百个裴氏族人的命运,怎能同罪奴有牵扯不清的关系?你应当知道,罪奴诞下的子嗣亦是罪奴,裴氏先祖筚路蓝缕、战功赫赫,挣下偌大的家业,裴氏后人怎能是罪奴出身,说出去,岂不是让京中其他世家耻笑?日后族人当如何议亲、如何为官?莫怪老身说话难听,老身随老夫人嫁入裴氏三十多年,身家性命早已寄托在裴氏一族,且大人自小是老身看着长大的,老身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行差踏错,将来遭族人千夫所指!”
阿渔将指节攥紧拳心,锋利鲜红的丹蔻刺破掌心,疼痛伴随着愤怒和无奈蔓延全身。她气极反笑地轻嗤一声,不管是来东院,还是调入栖云堂,过去种种何曾由得了她做主?!
左右在这东院待不了多久,阿渔索性撕破脸,出口讥讽道:“我既不是今日突然沦为罪奴,也不曾故意隐藏身份,我是官家罪眷之事,你们不是一早便知晓?往日不提,今日倒是拿出来说事,委实惺惺作态。何况,大人和我之间,从不是我主动招惹的,你既劝不了他,就将裴氏的名声荣辱一应推到我身上,当真是算盘打得叮当响。”
邹妈妈一噎,她一大把年纪,是裴老夫人身边的得力嬷嬷,往日走到哪儿不是受人尊敬,如今竟被一个小妮子不留情面地顶撞,当即一口气梗在胸中,脸色青一阵红一阵,难看极了。
她颤巍巍地端起茶喝了一口,捋着胸口平复半晌后,气息不稳地说道:“老身是劝不了大人,但作为过来人,老身不得不劝你一句,世间男欢女爱宛如一场赌局,女子总是输多赢少。只要你还是罪奴,终其一生都无法离开此地,就算大人敢冒着大不韪,私下将你带走,一旦被发现,依旧是一个“死”字。你是个有才情,有智慧的女子,若是清白之身,将来或许能有个好处路。若是破了身子,之后多少的腌臜事儿,就算大人再爱你,远在京城也鞭长莫及,到时谁能救你于水火呢?且听老身一句,你与大人,当真不合适。”
阿渔不得不承认,邹妈妈的这一番话虽然有私心,但确实一针见血,说中了她内心真正困扰之事。
阿渔垂下眼帘,将早已变冷的香茶端起,送到唇边浅啜一口,霎时间口中充满苦涩。
罢了,左右已经打定主意,还有什么好争执的,她勾了勾嘴角,讥讽道:“这下总算如你们愿了?”
邹妈妈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阿渔打断道:“什么都不必说了,我今日来就是想告诉你,我愿意离开东院。”
邹妈妈一愣:“当真?你可想好了?”
冷茶划入肺腑,阿渔掩唇接连咳了几声,而后淡淡道:“嗯。”
就当她懦弱吧,她不愿去为了自个儿的那点私心,将阿娘和弟弟陷于危险的境地,也懒得再跟邹妈妈和柳氏斗了,不论是想让她留下,还是想让她离开,她都不奉陪了!
邹妈妈看她惨白的小脸儿,思及方才的咳嗽声,恻隐之心动了一下:“听闻你前几日病得厉害,若不然等过几日病好了我再去同柳夫人说?”
女主淡淡道:“不必了,早一日晚一日没什么不同,病总有好的那一天。”而她终将离开。
说罢,阿渔不再去看邹妈妈的反应,起身径直离开。
***
正院
柳氏照例儿拜菩萨后,从小佛堂出来,迈进卧房。一旁的张妈妈连忙上来替她宽衣,褪去外面的大袖衫,换上一件干净轻薄的对衿藕衫,婢女打起帘子,燃起炉香,驱散屋内呛鼻的梵香。
闻到安合香逐渐弥散的甜柔气息,柳氏方才长长吸了一口气,然后惬意地呼了出来。
柳氏不喜梵香的气味,然而琴棋书画外,礼佛也是彰显一个世家大族的贵女是否合规的标准。
贵女待字闺中时要替替家族求兴旺、替父母求康健、替兄弟求功业、替自己和姐妹求姻缘,出嫁后,要替家宅求安宁、替夫君求仕途、替自己求子女......是故,不论柳氏喜与不喜,每日焚香拜佛都必不可少,而且做得比任何人都真诚。
“今年似乎比往年热不少,还没入伏,稍微动动身就淌汗,我看不用等入伏,过两日就将冰窖里存的冰块取出来用罢。”柳氏倚在贵妃榻上,捏着帕子擦拭额间的香汗。
“是。”张妈妈立在一旁打着扇子,向柳氏禀报府里的事宜,“有件事还需夫人尽快拿个主意。前段时间,云裳那个小蹄子被贵人从东院赶了出来,夫人说,等她伤好一些就喊来人牙子将她发卖出去,现下出了点岔子,怕是不成了。”
“哦?发生了何事?”
“那小贱人趁着看守的人不注意,偷偷溜出了柴房,倒是没跑远,逃去了西院,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爬上了别驾大人的床。这不,就在方才夫人礼佛时,别驾大人身边的管事过来求见,说想将云裳要过去。老奴不敢打扰夫人,简单搪塞了几句,让他先回去了,夫人您看这事该如何是好?”
别驾,又名别驾从事史,乃是晋朝的州级佐官,因随刺史出巡时“别乘一车”得名。
刺史之下,有别驾、长史、司马、录事参军、以及功仓户兵法士六曹参军等属官,其中别驾、长史和司马为上佐,别驾则是上佐之首。作为刺史的副贰,别驾负责处理文书、参与监察及州内政务,其任居刺史之半,其车驾规格与刺史相近。
别驾职权甚重,事无不统,甚至有时可代行部分刺史职权。譬如洪州刺史徐彭被罢黜官职,押望京城问斩后,洪州刺史职位空缺,则由洪州刺史属官之首的别驾暂领州内事宜;至于大事,则暂且交由正一品的江南东道水陆运使裴正卿定夺,直至下任刺史到任。
吴州别驾朱伯筠,年岁比刺史刘文会相当,出身显赫,相貌堂堂。柳氏没料到云裳那个小贱人竟然转头就攀上这棵大树上了,一时之间竟觉有些棘手:“那庾氏也肯?”
庾氏,乃是别驾朱伯筠的正妻。
张妈妈摇了摇头,撇撇老嘴:“想来她都还不知道这回事。听西院的下人说,前几日庾夫人家中长辈偶染风寒,让她回娘家侍疾,算来已有四五日了。”
柳氏一副早已看破的表情:“哪里是什么侍疾,定是和朱大人院里的侍妾争风吃醋,怄气回娘家了!这才误打误撞让云裳那个不安分的贱蹄子捡着机会钻了空子,真是运道。”
张妈妈问道:“那夫人,咱们要将云裳交给朱大人么?”
按理说,云裳得罪了裴正卿,柳氏是万万不敢再留她,不论是打死,还是发卖出去,总归要给贵人一个说法。偏偏朱伯筠前来要人,虽然他的官职和家世都不比裴正卿,但同在一州为官,且对方还是居刺史之半的别驾,纵然身为刺史夫人也不好轻易驳了他的面子。
柳氏思忖片刻,突然笑了:“什么交不交的,她不是已经在西院了么?且随她去吧,还以为那是什么洞天福地,吃到苦头就长记性喽。”
想了想,她补充道:“既然做了这个顺水人情,索性好事做到底,你待会儿将云裳在东院挨板子的事告诉朱大人身边的管事,届时是赶是留,但凭他们自己做主。另外,待会你亲去东院走一趟,去找裴大人身边的常喜,他如今是东院的管事,将朱伯筠前来要人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他,没得日后肉没吃着,反惹得一身骚。”
“是。”张妈妈在心中一一记下,然后说道,“还有一件事,是关于东院的阿渔。”
“阿渔?”柳氏不解,“她不是近日染了风寒在养病么?”
张妈妈犹豫片刻后,说道:“邹妈妈派人传话来,听那意思是想把阿渔也赶出东院。”
柳氏眉梢一挑:“什么?!”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出自苏轼《蝶恋花·春景》
“别驾”一职,起源于汉,隋唐多次改制,实际职权已大为减轻。但在本文架空背景下,设定“别驾”依旧是魏晋南北朝时期,其“权任仅亚于刺史”的显赫地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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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自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