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可以,阿渔倒希望一直这么病下去。
自从那夜退烧后,她便不再喝药,左右进退维谷,无论怎么做,她都没有办法让所有人满意,既如此,不如就那么一直拖下去。
不需要考虑她和大人悬殊的地位差距、年岁差距能否容于世人;不需要考虑大人离开后,她将何去何从;也不需要在乎邹妈妈的敌意、阿娘的打算、阿渡的未来......
她不去想究竟能拖到哪一步,或许更好,或许更坏。
见阿渔终日躲在屋内,怏怏地坐在床榻上,一坐便是一日,长久下去终究不成事,汀兰搬了一个圆凳,死活将阿渔拽了出来。
“你就在这儿晒晒太阳,我去给你拿点点心。若是那个油嘴滑舌的泥鳅再敢来,你只管抄起扫帚将他赶走。”汀兰左右找了找,拿出一把洒扫庭院的扫帚放在阿渔脚边。
阿渔无奈地弯了弯眸子。
油嘴滑舌的泥鳅指的是常喜,自从他那日骗了汀兰逃之夭夭后,两人便彻底结了梁子,主要是汀兰单方面和常喜过不去。
那些燕窝、鱼翅、鹿茸,初初她吃得喜滋滋的,后来一脸菜色。说到底,那些珍馐美馔对阿渔这般染了风寒的人吃了是大补,汀兰这般身强体健的人吃了却内火旺盛,燥热难耐。
汀兰实不知那些东西不是送予她的,而是要借她的手送给阿渔,她接连补了两日,每每一身精力无处发泄、辗转反侧、舌根发痛,险些得了热症,怎能让她不迁怒于他。
常喜不知从何处得知这件事,渐渐地,不敢再送东西过来。只他仍三不五时地往东厢房跑,名为探望,实则试探阿渔可有回心转意。
然而,每次结果都是一样。
常喜夹着尾巴强然欢笑地离开,哭丧着脸回到栖云堂,拿起纸笔给主子写信,踌躇半晌无从下手,长吁短叹地感慨不停。
当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对于阿渔为何突然间要离开东院,常喜不知,汀兰更不知。
起初她也有些好奇,阿渔一直在栖云堂待得好好的,不曾听说做了什么事遭主子厌弃,怎的突然回了东厢房。
但见阿渔当时病得厉害,她不好多问,后来她是忘了问。
汀兰素来不记事,先前同云裳处得不和,彼此之间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相看两相厌。随着云裳被赶出东院,渐渐地,她也忘了那些不愉快。
诚然,阿渔这次忽然搬回东厢房有些奇怪。
只不过,人大抵都是迷信的,尤其对于运道之说,甭管是明镜高堂,还是深宅大院,生了病的人往往被认为是晦气的存在。越是享受高官厚禄之人,越是相信这个,许是裴大人担心身上沾了晦气,挡了运道,故而寥寥草草将染了风寒的阿渔打发走。
思及此,汀兰越想越觉得合理,左右给自己解释通了,便没有再问。
既然汀兰不问,阿渔更不可能主动说。
阿渔身子还未痊愈,坐在院子里,晌午红艳艳的太阳照在身上不觉炎热,反而暖乎乎的。她摸着皓腕上莹白温润的暖玉镯,端起香茶浅啜一口,享受着片刻安宁。
可惜,有人成心打破这份宁静。
不远处,丫鬟婆子交谈的声音此起彼伏,一声不落地越过院墙钻入她的耳中。
并非不是阿渔的听觉有多灵敏,而是她们说话的嗓门忒大,甚至显得有些刻意。
阿渔笑了笑,没放在心上。
直到外面谈论起一件陈年往事,她心中蓦地一动。
“我听正院张妈妈身边的二等女使说,近日城内不少达官贵人,殷商富户都争着抢着给咱们夫人送拜帖,请咱们夫人赏脸去府上吃酒赏花,说是咱们夫人出身河东柳氏,一举一动皆是大家风范,要好好请教一番哩!”
另一个丫鬟发出短促的银铃般笑声:“哪里是请教,依我看,分明是那些人知道咱们院里的贵人出身不凡,位高权重,是圣上面前的红人,想要搭上我们刺史府的路子,给咱们院里塞人嘞!”
“塞人?直接借个由头送过来就是,何必大费周章?”
“你以为他们想送的,是东厢房那样的通房婢女?才不是哩!那些官员富户是想同贵人正儿八经地结亲,将自家娇养在深闺的金枝玉叶嫁到京城裴府,做续弦!”
“当真?听说裴氏是比柳氏更加贵重的世家大族,虽然续弦不比原配,想来不是什么小门小户就能攀附上的罢?”
“续弦不成,当贵妾也无妨,左右生了孩子,就有扶正的指望。听说先帝当年游历江南,宠幸了一个卖豆腐的农女,后来农女怀了龙种,被圣上带回京,十月怀胎生了皇子,还被封为婕妤,真真是走了泼天大运,一步登天。”
“嘘,瞎说什么呢,登天可是那个位置......”
丫鬟小心翼翼地竖起食指朝着天空指了指。
天是天家,是至高无上的存在,是皇权的象征。世人皆知,当今太后是圣上的亲母,是世家女,并非是先帝从宫外带回去的豆腐西施,故而就算农女诞下皇子,也不能称作“登天”。
那名说错话的丫鬟忌讳地捂住嘴,不敢多言。
一直没有说话的婆子开口道:“你们也不必羡慕,古往今来能撞上这般气运的有几人?关于先帝那次驾幸江南,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先帝巡幸江南时,各地官员送上美人不知几何,除了侥幸怀了龙种的豆腐西施,其他受过先帝宠幸而未有孕的几位良家女,婚丧嫁娶必是不能了,留在家中易传出丑事,最后无一例外入了皇寺,剃度出家做了道姑,为皇家守贞,青灯古佛相伴一生。”
两个小丫鬟闻言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做道姑?岂不是一辈子就毁了?怪道佛曰,天堂与地狱只在一线之间。
一个丫鬟小声嘀咕道:“下场这么惨,那些世家富户有权有势的,好好为自家女儿挑个姻缘岂不更好?何至于将自家女儿送来糟蹋?”
婆子说:“世家大族到底同皇家不同,若是在外面收了身份清白的女子做通房,多半会带回府中,至于之后如何,端看个人造化,但若是碰了不该碰的人,譬如罪奴......”
两个小丫鬟“好奇”地追问道:“罪奴如何?”
婆子老神自在道:“还能如何?自然是投入教坊司,成为千人骑万人压的玩意儿,所以啊,人的命生来就是注定的,主子就是主子,奴才就是奴才。但是,人的命有时也把握在自个儿手里,是平平安安,还是剑走偏锋,都在自己一念之间。”
“哎去去,屋里有病人呢,你们在外面大呼小叫什么!仔细扰了病人的清净!”
汀兰端着一盒点心走了回来,远远地听见两个脸生的小丫鬟,并一个面目刻薄的老虔婆站在东厢房外说三道四,立刻如老母鸡护崽地冲上前。
一个小丫鬟伸长脖子不服:“这东厢房又不是你一个人的,我们站在这儿碍着你什么事了?”
汀兰撸起袖子,举起提盒恐吓道:“呵,你走不走?不走我打你!”
小丫鬟想要回嘴,可顾及汀兰的娘是府里有头有脸的管事妈妈,掐腰哼了一声,到底不敢招惹。婆子翻了个白眼,走就走,反正她已经按照邹妈妈交代的都说完了。
对于外面的动静,阿渔坐在院中都听见了。
她知道外面的三人是邹妈妈派来的,也知道她们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那段豆腐西施和先帝的逸闻,两个年龄尚小的小丫鬟和一个目不识丁的粗使婆子怎会晓得?若不是道听途说,就是有人特意告诉她要这么说。
虽然如今管家权在常喜手中,但阿渔知道,若是邹妈妈铁了心绕过常喜和薛娘子,差使几个不起眼的,没有签卖身契,只在府里做些粗活的丫鬟婆子还是不难的。
阿渔面上平静,心里却止不住地愤怒。
为何都要来逼她?!她已经一退再退,离开栖云堂,离开裴正卿,她们还想她如何!
所有人,要么是将她视作眼中钉,意欲除之而后快;要么将她当作祸国妖姬,利用她、忌惮她、毁灭她;就连她的生身母亲对她的爱都不那么纯粹。
阿娘爱她吗?爱的,但阿娘心里还有阿渡。
大人爱她吗?爱的,但他心里还有朝堂,还有裴氏全族。
她们口口声声地说爱,却都掺杂了太多的私心。
爱是复杂的,只有恨才是最纯粹的,阿渔想。
冷静下来后,一股深深的无力笼罩在阿渔的心头,想起豆腐西施、先帝和道姑的故事,她只觉兔死狐悲、寒意颤颤。
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女子在情爱里大抵总是要更吃亏些,说到底,她和受过宠幸的道姑何有区别?
同样为人所用、同样身不由己、同样......穷途末路。
于嗟女兮,无与士耽!
眸底氤氲的雾气散去,露出清泠泠黑白分明的瞳孔,阿渔收拾好情绪,撑起膝盖站起身,缓缓朝着屋外走去。
汀兰大惊小怪:“你病还没好呢,莫要到处乱走,快坐着。”
阿渔脚步虽缓不停:“不碍事,我要出去一趟。”
“你去哪儿?”
“就在园子里。”
“还回来吃点心么?”
“......不了。”
三言两语将汀兰打发后,阿渔轻移莲步,款款朝西厢房走去。
马上就虐完啦,过几章追妻火葬场!
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出自《诗经·卫风·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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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嚼舌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