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逃与追

“虽然你一直想误导我,让我以为在观雪亭才是你我的第一次初见。但当你如洛神仙女般突然降临在我眼前时,我就知道我的情劫怕是要到了。”

裴正卿苦笑:“观雪亭的重逢是意料之外,在那之前,我像丢了魂儿一般,赏花花是你,望月月是你,听风风是你,我彻底着了魔。直到再次真真切切看到你的脸,知道你的名字,听着你灵动俏皮地胡说八道,我才仿佛重新活了过来。你既然不想提那夜溪边的事,我便依你,只要你一直留在我身边,不要离开。”

“后来,我将你调入栖云堂,你为我做翠缕面,同我坦白身世,为我送行、缝补披风......点点滴滴我都珍藏在心,我以为......再后来,我不舍得再将你独自留在院中,纵使路途辛苦,我也要将你带上。我们总是在分离,我不想再错过和你的一时一刻,一分一秒。我的心意,你都知道的,是么?”

他的目光如潺潺流水,带着无尽的温柔和爱恋。

阿渔神情一晃,然而下一瞬,一滴晶莹的泪珠倏然坠落。

“对不起。”她红唇轻启,杏眸含泪。

裴正卿眼里的光霎时间尽数寂灭,双手垂然落下,高大的身形晃了晃。须臾,他轻声呢喃道:“无碍......”

他曾经好奇地问过贵妃,心动是什么感觉。

贵妃双手托腮,想了想说道:“心动就是,一想到要见对方,肚子就会酸酸的,脑袋晕乎乎的,像飘在天上一般,嘴角会不由自主地发笑,心脏仿佛突然被攥紧,既紧张又激动......我这么说,你可能明白?”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明白,你大抵是害了病。”

年轻时,他也曾是个促狭的人。

贵妃笑:“表哥是我见过世上最完美的君子,然而君子不知情滋味,委实不可谓不是一种遗憾。若有一天,你清楚地知道你命里的一劫要来了,当你有这种感觉时,就是心动了。”

裴正卿想,如今怕是让贵妃说中了。

在他年华老去,深陷朝廷党争,不日即将离开此地的时候,他遇上了他命里的一劫。

面前的阿渔早已不知何时掩面而去。

不远处,萧铎一手被在身后,一手拨开面前遮掩的竹叶走了出来,眺望着阿渔离去的方向,啧啧道:“确实是个难得的美人儿,难怪你放不下。若不然,你求老子一句,只要你一句话,坏事老子来做。将她双腿打断捆起来送到你房里如何?”

“你敢!”

裴正卿冷冷地扫向他,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哪还有方才的脆弱。

“好好好,算我咸吃萝卜淡操心,那你打算如何?难不成当真放她离开?”

“她走不了多远的,我要让她心甘情愿地回到我身边。”

裴正卿眼底的温润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晦暗不明的阴沉。

世人皆言,他是最端方不过的竹中君,但在情爱中,他宁愿当一个阴险小人,也不要做人人称道的正人君子。

他知道他已经走火入魔,但那又如何!自小都在告诉他,他身上肩负着裴氏一族数百年的荣耀,肩负着承嗣祖业,建功立业,继往开来的期望。他要端方、克制、自持,要做一个举世皆知的君子。

他用人生的前三十年将自己打磨成最合格的家主,最衷心的臣子,最孝顺的儿子。他活得小心翼翼,从不敢行差踏错,他们让他娶谁,他就娶谁,从不问自己想要什么,想怎么做。

可他终究不是一个冰冷的死物,他是家主、是忠臣,是最完美的君子,可他也是一个年过而立的,从未尝过情爱的,活生生的普通人!

人至中年,方才遇到心中所爱,就算眼前是深渊、悬崖、是末路穷途,他也会义无反顾跳下去。

萧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自己想好了就行,但眼下咱们是时候该开始做正事了。”

裴正卿收回视线,淡淡道:“嗯。”

阿渔回东厢房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除了两身换洗的衣裳,和按照份例儿改得的月银外,其他的什么都没拿。

收拾妥当后,阿渔先去同汀兰告别。

汀兰泪眼汪汪地握着阿渔的手,心里一千个一万个不舍,如今连阿渔都走了,偌大的东厢房当真就只剩下她孤零零一个人了。

同汀兰惜别后,阿渔去找了常喜,如今他是东厢房的管事,无论如何离开前总要知会他一声,否则日后被人抓住把柄,认作是逃奴,可就有嘴说不清了。

“阿渔姑娘何必如此着急,大人既同意放你离开,定不会食言,现下眼看就是晌午了,太阳毒辣辣的,怎的好赶路?不若这样,阿渔姑娘且在府里多待几日,等寻到马车和车把式,再送你送回去,如何?”常喜苦口婆心地劝道。

“多谢喜管事体恤,只是我实在归心似箭,片刻都停留不得,只能辜负喜管事的一片心意了。”阿渔语气客气,却铁了心要走。

常喜苦留不得,只能放她离开。

迈出角门的那一刻,阿渔阖上双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受久违的自由气息。须臾,她睁开眼,大步向前走去。

常喜方才有句话没有说错,现下日头正高,确实不宜赶路,所幸阿渔原就没打算今日动身离开吴州城。

她在城里寻了间客栈住下,交了几日的房钱,每日早出晚归。

一则,从吴州到洪州,一路山高水远,少不得要走十天半月才能到家,自然要买些干粮备着。

另一则,吴州城内集市繁华,商品琳琅满目,比地处海疆的洪州城不知强了多少,阿渔不知此番离去,今后可还有机会再来,索性趁着现下难得的机会,出门采买一番,给娘亲和弟弟买些衣裳鞋袜,香膏手脂之类的。

阿渔在城内颇逗留了几日,倒没有发现柳氏派人来捉她,不知是常喜同她说了甚么,还是她如今祸到临头,自顾不暇,才没有来追究她。

不管是什么原因,总之她顺顺利利地离开了刺史府总是好的,只是——

阿渔总觉得有人在跟踪她。

起初,她以为是柳氏的人。

只是依着柳氏的手段,若是发现了她的踪迹,定会二话不说,先将她绑了捉回府中藏起来,用她同裴正卿做交易才是。

然而,阿渔却发现,暗地里跟踪她的那些人似乎没有恶意,只是如影随形地跟在她的身后,从不出现在她的面前,亦不曾对她出手。

而且他们武艺高超,好几次约莫夜深人静,月上柳梢头时,房顶传来极其轻微的声响,有人揭开一块瓦片,向下窥视,像是在确定她是否安好。

阿渔强忍着睡意,假装阖目沉睡,实则悄悄睁开一道眼缝,借着翻身的动作,快速朝房顶瞥去一眼,只见对方果真是一个熟人——栖云堂侍卫长,高虎。

她将脸埋在被褥下,轻咬下唇,心神不定,霎时间脑海中闪过许多念头。

难道,他后悔放她离开了?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是准备将她捉回去吗?捉回去之后呢?是想将她囚在府里,还是......

阿渔心慌意乱,摇摇头驱散那些不好的想法。

她不想将她心目中温文儒雅的裴大人想得那般不堪,或许他只是想确定她的安危,不放心她一个弱女子孤身上路,这才派人一路跟着她,保护她。

但不管是监视也好,保护也罢,阿渔都不想再同他有什么瓜葛,她好不容易才狠心挥剑斩断情丝,好不容易才从刺史府那个魔窟中逃出来,好不容易即将过上安稳的生活,绝不能再重新回到那个牢笼。

阿渔想,她要逃,越快越好。

只是,高虎和他手下的侍卫到底不是吃素的,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纵使跑得再快,不消片刻功夫,就会被追上,届时打草惊蛇,反倒不妙。

怎样才能摆脱高呼等人的监视呢?

阿渔辗转反侧,思忖良久,突然灵机一动,计上心来。

翌日

阿渔神色如常地走出客栈,如平日那般,走街串巷,进出商铺,采买物什,不知不觉中,逛到城河附近的一处瓦市。

吴州繁华富庶,瓦市间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吴州城水系通达,河网密布,城内河道并非死水,而是连接京吴大运河。多赖江南漕运发达,瓦市往往依托河岸而建。自清晨时分起,农户摇船至埠头进行交易,江南工伎多奇妙,如曹婆肉饼、薛家羊饭、梅家鹅鸭远近闻名,时人每过湖上时,常常进肆享用。

阿渔逛至河岸附近,只见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叫卖声一声高过一声,闹哄哄的,喧噪非凡。

阿渔若不可察地在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宛如灵活的鱼儿般钻进人群中,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高虎见状,心里顿时暗道一声“糟了”,忙不迭让身边的几个手下分开四下寻找。

然而,阿渔既下定了决心一举逃脱,定做足了准备,出门前除掉了身上所有能发出响声的装饰,将乌黑的云鬓盘起来,头包旧布巾,身穿粗布麻衣,一副寻常妇人的打扮。

这样装扮的女子,在这熙熙攘攘的瓦市内,不说一千,也有八百,放眼望去,比比皆是,若是一个个找,得找到何年何月!

高虎顿时慌了神,烦躁地抓了抓脑袋,正待转身回去借人。

突然不远处传来“扑通”一声落水声,身边的一众平民惊恐地四处乱跑,呼喊道:“不好了,有人跳河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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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奴
连载中桥十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