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渔的大伯父有两个儿子,加上大伯父自己,家中有三个壮年男丁。大伯父家中原有一艘渔船,算上阿渔家的那艘,一共有两艘渔船。
人多舟少,何况其中一艘不是自己家的,迟早要还回去,怕是只想着如何物尽其用,自是不加爱惜。
阿渔思忖片刻,抚着谢母的肩膀,安慰道:“渔船的事我会想办法,阿娘莫要担心。如今爹爹去世,阿渡又尚不到能扛事的年纪,不宜同他们撕破脸。船坏了便坏了,阿娘须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便是没有爹爹留下的船,只要阿渡能吃苦,有把子力气,迟早有一日能做出一艘自己的船,阿娘莫要再计较那些已经失去的东西。”
谢母欣慰地拍了拍阿渔的手,叹了一口气,苦难将她柔美的容颜过早地摧毁磋磨殆尽,只在眼神的流转间尚能窥见书香笔墨蕴养出的不卓气度。
“你说得对,阿娘我担心的倒不是这个,这些年若没有你大伯父从旁照料,那些旁支宗族早就将我们吃得一干二净。只是礼生于有而废于无,君子富,好行其德;小人富,以适其力。人得势时,纵使为了声名,多少会装出仁义,可一旦失势,便图穷匕见。国君诸侯士大夫,尚且害怕贫穷,更何况普通的平民百姓......你大伯父或许念着同你父亲的亲情,做事留一线,但你的两个堂兄弟便未必了,习惯了从弱者手中抢夺好处的人,多是不愿意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
阿渔闻言若有所思:“阿娘担心的是即便将来阿渡自立门户,堂兄他们依然不会轻易放过我们?”
谢母神色哀婉地轻叹道:“正是,阿娘也是没法子了。按理再过三年,我们便可脱离罪籍,恢复良籍返回故乡。但若是没有圣上恩准,外面那群看守的戍卒不敢,也不会放我们离开。”
话说到这里,阿渔心中已经猜到谢母接下来要说什么。
谢母掩面潸然泪下:“阿渡是男子,在这里只有下海采珠才能生存,否则便要被分配去开垦盐碱地。凡是去做这项活计的,大抵都熬不过三年,阿娘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弟弟走上这条路,想来想去,只有让你招赘,有了姑爷这样一个成年男丁,届时不论是直接去找你大伯要回你爹爹的渔船,还是将来阿渡做一艘自己的渔船,都能免于外人的觊觎......除此之外,阿娘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原来不止是相看,还是招赘。
阿渔理解谢母的考量,这个世道,家中没有支持支撑门户的男丁多是难处。
她这一脉,尚且还有一个承嗣的幼弟,纵使年岁尚小,多少也让人顾及几分,若是一旦没了阿渡,她们母女的日子只会更艰难。阿渔当初之所以心甘情愿女扮男装,代替阿渡去征役修筑堤坝,不乏出于这个考虑。
俗话说,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愈是贫瘠的环境,愈能体现出人性的恶。流放地生活穷苦,物什贫乏,在这里礼义廉耻、宗族礼法统统不起作用,弱肉强食才是永恒不变的真理。
阿渔不怪阿娘为弟弟考虑,她真正心寒的是,阿娘不会不知道如今这个世道,愿意接受入赘的男子,不是赖汉,便是身有残疾,总之能是什么好人家?
阿渔当初替幼弟服徭役是心甘情愿的,可若让她拿一生的幸福换阿渡的未来,她不愿!
当真没有其他办法了么?
阿渔下意识想到裴正卿。
如今前任洪州刺史遭罢黜,下任洪州刺史尚未到任,裴正卿身为一品钦差,是江南东道各州最大的官儿,定能插手此事。
虽然求他帮忙委实是杀鸡焉用宰牛刀,但只要他肯出面,下令让看守的兵卒多照看她娘亲和弟弟几分,想来不管是大伯父一家,还是其他虎视眈眈的族人都不敢再心存觊觎。
这个念头甫一升起,阿渔眸中闪过一丝光亮,而后像是想到什么,霎时间黯淡下去。
大人不日便要离开,就算他管得了一时,也管不了一世。他既无法长久地留下来护住她,就算这次借势拿回了爹爹生前留下的渔船,可下一次呢?
说到底,终究不是长久之道。既如此,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将希望放在他身上。
“阿渔,你......”
见女儿一会儿欢喜,一会儿愁,分明一副少女怀春的模样,谢母端详打量片刻后,迟疑地问道:“你可是心里有了喜欢的人?”
阿渔怔了怔,下意识矢口否认道:“怎会,阿娘你想多了。”
“当真?”谢母狐疑道,“你这次回来,我便觉得你与先前大有不同,总是时不时走神,患得患失的模样,可见你心里有了人。”
阿渔听得心惊,不得不暗叹阿娘的敏锐。
谢母握着她的手温柔地笑道:“阿娘方才说的招赘,你莫要放在心上。若有了心上人,只管跟阿娘说,你是我和你爹爹的第一个孩子,自小如珠如玉放在心尖儿上疼爱的,先前同意你女扮男装替阿渡服徭役,阿娘事后想来懊悔不已,若你爹爹泉下有知,知道我将你推出去替阿渡受罪,不知多责备我。如今你既有了喜欢的人,阿娘无论如何都会成全你。至于阿渡,车到山前必有路,你先前说得对,只要他肯吃苦,有力气,总会有办法的。”
阿渔侧过身,别扭地嗔道:“哎呀,真的没有,阿娘莫要想那些没影儿的事。”
谢母却没那么好糊弄,她兀自琢磨了一会儿,试探地问道:“你可是还惦记着冯家哥儿?”
阿渔一愣,险些忘记谢母口中的冯家哥儿是谁。
她在脑海中翻来覆去地寻了半晌,终于在一处犄角旮旯的角落找到了这号人物。
冯家哥儿是阿渔幼时的一个玩伴,和芳姐儿一样,但他并非附近的田户,而和阿渔一样,同为罪奴。五十年前,他祖上因犯了大错,全族抄家流放徒至洪州。
冯家哥儿的母亲是罪奴,颇有颜色,被看守的一位姓冯姓戍兵看中,私自结合生下了他。
原本罪奴生下的孩子依然是罪奴,可巧的是,在冯家哥儿十二岁那年,他的亲姑姑攀上了洪州的一位大官儿,说是户曹参军,专掌户籍田亩、赋税征收。
后来,冯家姑姑母凭子贵,一举抬为贵妾,不知她使了什么手段,竟让那位户曹参军想了个法子,将她的侄子记为良民。
之后冯家哥儿就离开了流放地,若谢母不提,阿渔几乎要忘掉还有这么一个人。
其实她同那位冯家哥儿没甚么,不过是她自幼生得貌美,同龄的男孩儿们玩闹时多多少少都说过日后要娶了她做媳妇儿,想来冯家哥儿应当也说过。阿渔倒是不曾放在心上,不知谢母怎的翻起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来。
阿渔努努嘴,撒娇道:“不是他,哎呀,也没有旁人,阿娘莫要再乱点鸳鸯谱。女儿还小,什么心上人、心里人的,听着真真是羞煞人。天色不早了,女儿白天走了不少路,现下委实困得不行,阿娘也早些歇下罢。”
说罢,她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娇嗔地抱着谢母的胳膊摇了摇。
谢母温柔地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孩子......罢了罢了,我不问便是,你早些歇下,明日一早阿娘给你做好吃的,届时你弟弟也回来了,你们姐弟定然有说不完的话。”
听着门外谢母的脚步声逐渐走远,阿渔缓缓走到床边坐下。
平日若是旁人不提,阿渔乐得装聋作哑,自欺欺人。可如今连阿娘都看出了端倪,她才惊觉有些问题不是她装作看不见,就当真不存在的。
他为主,她为奴;他三十而立,她方才及笄;他是即将返京的钦差大臣,而她却是永不得离开的官家罪眷......身份的悬殊、年岁的差异、迫在眉睫的分离如同丝丝裂缝横亘而生,渐渐地形成一道偌大的鸿沟。
心里装得越满,越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心意,前路就越黑暗坎坷。若是继续沉溺下去,任由私情将心儿一步步蚕食,届时失了身子,失了心,就彻底一无所有。
只有及时悬崖勒马,剥皮抽筋,剔肤见骨,将他一步步从心中抽离,天长地久的,心里的印记越来越模糊,直到用一盆水就能晕染化开冲散,前路自是柳暗花明。
翌日,阿渔按照先前约定的时辰离家。
男人早已在外等候,见阿渔走来,顺手接过她的包裹,问道:“这次回家如何?”
阿渔抿了抿嘴,轻描淡写道:“回大人,一切都好。”
裴正卿敏锐地察觉出她话里的兴致不高,完全没有久别归家见到亲人后的喜悦,他想了想,说道:“你难得回家一次,不如再多待几日罢,我就在附近的营帐内,左右府里并无急事,早几日晚几日回去都一样。”
阿渔轻轻摇了摇头:“不必了,大人容我回家一日,我已极为感激,怎可再耽误了大人的事,如今见娘亲和弟弟一切都好,我就安心了。”
裴正卿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阿渔脸上的神情,目光深邃探究,像是能洞穿人心。
阿渔刻意不去看裴正卿的眼睛,抬头看了眼阴沉沉的天色,说道:“眼看要下雨了,大人不如我们快些启程罢。”
裴正卿收回视线,应了一声,利落地翻身上马,伸出长臂横腰一揽将阿渔抱上马,轻敲马腹,两人一骑绝尘而去。
回程比去时快了许多,二人心里都藏了事,一路甚少交谈,不用走走停停游山玩水,策马疾形不消三日便回到府中。
许是路上淋了雨,甫一回府,阿渔就病倒了。
“礼生于有而废于无。故君子富,好行其德;小人富,以适其力。渊深而鱼生之,山深而兽往之,人富而仁义附焉。富者得执益彰,失执则客无所之,以而不乐。夷狄益甚。谚曰:“千金之子,不死于市。”此非空言也。故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夫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出自汉代司马迁《货殖列传序》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出自《管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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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