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俱寂,阿渔回到帐内躺下,把玩着自个儿的十根纤纤玉指,听着海水涨退的声潮,须臾,轻声道:“大人,现下我们正在洪州境内,眼看过两日便是端午,算来我离家已有半年,可否......可否请大人准我回家一日,探望家中亲人?”
男人温和的声音穿过帐帘传了进来:“自然,当初带你出来时便有这个打算,只是空手回去总是不好,明日我们会经过一处城镇,你可以去采买一些吃食玩意带回去,只管合你的心意,莫要疼惜银两。”
之前只知道大人做事周全细致,不曾想他连这处都考虑到了,阿渔喜上眉梢,心里甜滋滋的,轻咬下唇娇娇道:“多谢大人。”
帐外低低一笑:“不妨事,快睡吧。”
阿渔将脸藏在毯下,只露出一双羞答答的杏眸:“嗯。”
一夜无事发生,接下来的两日便是赶路。
海边傍晚,一群打着赤膊,穿着齐膝裈裤的青壮男子搬着网兜正要划船夜捕。穿着开裆裤,扎着两根冲天炮的咿呀小孩磕磕绊绊地相互追逐,跟在晒得皮肤黝黑的大孩子身后。正值丹蔻年华的妙龄少女三三两两结伴,抱着刚洗好的衣裳朝家走,离岸不远的茅草屋逐渐依次升起炊烟。
“娘——”
“阿娘,我回来了。”
谢母坐在窗前做针线,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道喊娘的声音。起初,谢母以为是哪家的孩子在外面玩得忘了时辰,家人不给他开门,便没有放在心上,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继续做着手上的活计。
直到自家的房门“吱呀”一声欢快地被人推开,一道窈窕的身影出现在屋内,谢母方才反应过来,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人儿,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苍唇轻颤:“......阿渔?”
阿渔冲到谢母面前,一把握住她的手:“是我,阿娘,我回来了!”
谢母喜不自禁,热泪盈眶,不住地念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饿了吧?我去给你做些吃食。”
阿渔连忙按住她的肩膀:“阿娘别忙活了,我带了不少吃食回来,天气炎热,若是不赶紧吃怕是要坏了,阿娘的手艺就留到明天罢。”
谢母轻易便被说服:“也好也好。”
问及为何不提前传个消息回来。
阿渔解释到,此番是随着主子外出巡查河道,途经此地,方才求得主子恩典,回家同亲人团聚一日,至多明日便要离开。
阿渔见谢母手中拿着针线,又看到窗边的针线篓子和纳了大半的鞋底,便知道她宁愿勉强自己,借着窗边那点微末的天光做针线,也不舍不得点一盏油灯。
阿渔心疼地埋怨道:“和您说了多少次了,莫要舍不得那点烛火,身体是自个儿的,若是熬坏了眼睛可怎的是好。还有前些日子您托芳姐儿送来的衣裳鞋袜,看走线定是连轴转地多日不歇缝制出的,阿娘听我一句劝,日后这种并非多急的事,白天若是做不完,第二天再做也来得及,犯不着大晚上的点灯熬油,没得熬坏了自个儿的身子。”
谢母心虚气短道:“好好好,阿娘都听你的,便是你不说,我方才原本也是要点油灯的,只是这双鞋子眼下委实撂不开手。俗话说,七八岁猫狗嫌,你弟弟已经算是周围的孩子里最听话的了,只是男孩子到底生性活泼,难免更费鞋。这不,前几日他又穿烂了一双鞋,若不是家里还有一双草鞋,他险些要打赤脚,这才想着赶快纳一双新鞋。”
说罢,谢母从橱柜中取出油灯,打开火折子点上。
说到弟弟阿渡,阿渔方才想起来,从她进屋到现在还没有看到过他的影子。眼看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周遭的人家不是在吃晚饭,便是早早吃完吹灯睡下,阿渡是个懂事的孩子,不会这么晚还不回家让阿娘担心的,莫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阿渔心里一惊,连忙问道:“娘,阿渡呢?”
谢母说:“方才一时高兴,忘了告诉你,阿渡今晚不在家,我让他随着族里的叔伯乘着渔船去夜捕了。眼看阿渡大了,是时候让他跟着族里的叔伯学些本事,将来过了十五岁,要下海采珠的时候不至于怯了场。”
原来如此,阿渔心下了然,她六七岁上的时候就随爹爹出过海,阿渡如今已经八岁,算来已经是较晚的。
用晚饭的时候,阿渔明显察觉出谢母欲言又止。
许是谢母尚未想好如何开口,也许是觉得在吃饭时谈论不是最好的时机,话在肚子里转了几圈,到底没有说出口。
用过了晚饭,谢母拿出一床干净的被褥铺在阿渔先前睡过的稻草床上,铺完床,两人坐在床边细细数着这些时日发生的变化。
突然,谢母顿了顿,低声道:“有些事,阿娘想同你商量商量。”
阿渔明了:“阿娘只管说便是。”
谢母握住阿渔的手,细细端详着阿渔清丽的娇靥,眼中混杂着欣慰、怅惘、怜爱的复杂情绪,她抬首抹了抹湿润的眼角,语重心长道:“你如今已经及笄,按理是时候该给你相看人家了。当年阿娘在你这个岁数,早已和你爹爹定了亲。说句不当说的话,若你祖父当年不曾获罪,想来应当能为你寻到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只是眼下这种情况,怕是不能了。我同你说这些,是让你也好有个准备。”
果然是这件事,阿渔心中一沉,想起芳姐儿那日送包裹时提到的,阿娘绝非今日忽然起了念头,恐怕那时便已经琢磨着给她相看。
“阿娘说的我都明白,只是眼下我如今阴差阳错进了刺史府,是去是留都由不得我做主,身为罪奴处处受人钳制,若主子怜爱,尚且能赏我归家一日,若主子不点头,我只能困在府里不得踏出一步。阿娘不是那起子无知妇人,我说的这些您定然也能想到,却仍要为我相看。阿娘,你与我说实话,可是家中发生了什么事?”
谢母眼神闪躲:“没、没什么,只是儿女大了,做父母的不由得开始操心起来。毕竟,就算现下沦为罪奴,日子总还是要过下去的,你青春正好,阿娘不想你日后孤老无依,说亲是迟早的事。”
阿渔不认可地摇摇头,直视谢母的眼睛:“阿娘,你没有同我说实话。”
谢母躲无可躲,垂首默了须臾,叹了口气说道:“你可还记得当年你爹爹死后,咱们家那艘渔船去了何处?”
阿渔在记忆里搜索了片刻,说道:“我记得爹爹死时,阿渡还不满一岁,族里的叔伯说,左右渔船放在家中无用,不如暂且交由族人保管,当时好几位族人还为了那艘渔船交给谁家争执了起来。后来祖母做主,将渔船暂且交给了大伯,言待阿渡到了年纪再交还回来。”
洪州先民曾有禁忌,女子不可出海,是故罪奴中男子乘船出海采珠,女子晒盐、捕鱼或晾晒海货。
阿渔先前能乘船出海,一则她当时不过垂髻稚子;二则她乘的是自家渔船,就算旁人有意见,也无从置喙。谢父死时,阿渡连路都不会走,谢母和阿渔又是女子不可乘船,是故她们家的渔船便闲置了下来,成了众人争抢之物。
渔船是每家罪奴最宝贵的财富。
其制作不易,不仅需要派人去附近的深山中砍伐百年松柏作为板材,还要两人环抱粗细的桑榆作龙骨,以榫卯结构结构连接。除此之外还要刷上蜂蜡、松脂填充板间缝隙,防止船体渗水。
罪奴以采珠服役,渔舟自是由罪奴伐木斫制,而非朝廷配给。罪奴行动受限,每隔数年戍守的兵卒才会解除禁制让他们入山伐木。手艺精良,小心维护的渔船能用数年不坏,可若是一旦渔船破损,只能自己想方设法修补。
若修不好,只能被发配去做开垦盐碱地这类最累的活计,或是找旁人共用一艘,只是如此一来,少不得让出些许好处。
提及往事,谢母抬袖擦了擦眼角泪花:“不错,就在你大伯父家。阿渡如今已经八岁,眼看离下海采珠的时候不远了。前些日子我去找了你大伯母,想要提前将咱们家的渔船要回来,可是,可是你大伯母她......”
阿渔眸色一沉:“怎的她不肯?”
谢母摇了摇头:“倒不是,你大伯母说,到了阿渡成年定会还给我们。但我走前悄悄去瞧过一眼,你爹爹做的那艘渔船,已经被折腾得不成样子,船体四处漏水,连龙骨都裂了大半!你爹爹在世时用来近十年都完好无损,交给他们家才几年就折腾成这般模样!若是在他们家多放几年,就算拿了回来,可如何能用啊!”
谢母出生殷实富足之家,最是温柔不过,如今这般疾言厉色,话语间都顾不得委婉周全,可见确是气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