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你从未爱过我?”宴雪怔怔地望着我,手里捧着那截被我砸断的缠枝莲东珠发钗。他**着上半身,俊美白皙的侧脸留有淡淡的擦痕,胸部下方则缠了好几圈细布,那天的坠马着实伤他不浅。
我跪坐在榻上,冷着声重复了一遍,“宴雪,你没有听懂吗?我全部想起来了,我爱慕的人自始至终都是妄惊澜,我只是错把你记成了他而已。”
他将发钗举给我看,“可是,这是我们的定情信物,我不怪你把它赠予辛王了,只要你好好想起来,你记不记得从前你说这支东珠发钗象征着你对我的情意至死不渝吗?所以我才特地拿来给你看,为的就是让你想起来。”
我推开了他的手,“这是他送给我的珠钗,跟你没有关系。若不是你与他长相相同,我根本不会多看你一眼。”
宴雪沉默着,手掌猛地攥紧碎裂的珠钗,掌背青筋暴起,珠钗尖锐的断面戳破了他的掌心,殷红的血丝从他指缝间流出。
他骄纵惯了的脾气一定不容有人这样挑衅他吧,我看出他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愤怒,仍旧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说,“鸣玉狸,你只是当了几日贵妃,就忘记自己几斤几两了,你永远都是我的一个低贱的侍妾,任凭我如何发配,我丝毫不在乎你有没有爱过我。”
“那你杀了我!”他不为所动,站起身欲离开寝室,我说,“你要是不杀了我,那就千万别回来,我会用尽千方百计杀了你,让你看看这来之不易的江山,到底能不能守得住!”
这句话成功的拖慢了他的步伐,宴雪回过头,可是遗憾的是,我的话并没有激怒他,他脸上的表情仍旧冷若冰霜。“我不会杀你,你要永远留在这深宫,你也别想着回云靖山庄去,因为那里的居民已经在临行前被我全部处死。”
我被他的话惊到了,他摔了门扬长而去。我捂着胸口,他怎么敢,那是生他养他的地方,也是妄郎与我拥有的最后的回忆。
而这最后的回忆也被他摧毁。
尽管他口口声声并不在意我是否爱他,可他仍旧三天两头地往软禁着我的藏娇宫跑。起初他一进来,我就发疯般地将各种陈设砸到他身上,与他大吵大闹,外表严谨肃穆的新帝被我整的狼狈不堪,动手抵挡之时,新伤常常渗出血来。
他令仁青捆住我的手脚,逼我冷静下来,费尽心思责问我,要我认错,要我服软,收回自己说的“气话”。我就怒视着他,缄默双唇拒不开口。仁青说,不如我们处死她。宴雪阴狠地剜他一眼,他当即噤声,决口不再提。
宴雪神色复杂地看着我,“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你是这样倔强的一个人。”等了许久,他伸手拢开我散落在鬓边的碎发,表情对我又爱又恨。仁青看不下去,问他,到底想要拿我怎么样。
这也是我想听的问题,就睁大眼睛瞧着他。宴雪忽然笑了,说,“我也不知道。”
我也没发觉公子宴雪可以是这样难懂的一个人。
终于,他开始不再把我说的话当作呓语和疯言,接受我口口声声的与妄惊澜的那段往事。他沉着脸不作声,用手铐和脚拷等物将我全身牢牢捆起来,令我动弹不得,再缠着我拥着我入睡,这时我才发现,他眼下一直有淡淡的青乌。
宴雪不再跟我说话,用死般的寂静惩罚我。长时间的束缚对我的身体不好,他只留下拴在我双足间的枷锁,取而代之的是藏娇宫前后左右配备了重重守卫,有男有女,日夜轮番值守,简直是插翅难飞。他强硬地要和我共居一室,就如真正的夫妻一般日常起居。虽然我知道他为了拉拢重臣,早已立了左相的嫡女为皇后,可是他依旧夜夜寝在藏娇宫。
久而久之,宫里传起风言风语,前朝的祸国妖妃不仅魅惑了辛王,就连后秦的君主也沉溺于她的妖术。
宴雪偶有在身后抚摸着我的侧脸,扣着我的脖子问我,妄惊澜是否真如我说的那么好。我存心折磨他,将过往所有事无巨细地倾诉给他听,从妄郎的一举一动、习惯嗜好、心底品行、甚至到他欢欣或渴求时眉眼移动的细节,我在面前不断重复着我与妄郎的情投意合,而这全都是被他亲手所毁。
他当然越听越生气,可是他如着魔般想继续听下去。这段日子里他没有强求于我,我知道他的性子本来是不喜强迫女子的,他好像还以为有机会令我回心转意,于是在一切不至于贬低他自尊的地方隐隐讨好我,所以哪怕他听到最生气处,也只是抛下我一人在冰冷的床榻上,离开一夜不再回来。
我坐在铜镜前麻木地令宫女梳洗,忽然看到门外有个宫女窥伺打探的动作一闪而过。正巧仁青下朝回来,例行专门到藏娇宫中视察羁押我的守卫纪律,堂堂镇国大将军,居然被宴雪派遣去做这样的活计。
我对穿着朝服的仁青说,“外面的是谁的人?”
虽然在云靖山庄时,仁青没少苛求刻薄我,可是随着时日渐长,我更加成熟也更了解宴雪,逐渐发觉那全为宴雪授意所致。我看出仁青虽然与宴雪一样冷酷傲慢、臭味相投,但品性犹在他之上,所以较之宴雪,与他还更为说的上话。
他瞥一眼窗外,冷淡地说了四个字,“皇后的人。”
他却很聪敏,知道避嫌,也许是怕惹祸上身,总是淡淡地对我。
仁青引见了一名戴着铜面具的人,他穿着宽大的衣袍,身形看不出胖瘦,只知道是个男子。说从今往后藏娇宫的看守工作会加倍严谨,他就是总管守卫的队长。我叹了口气,知道定是前几日我忤逆宴雪所致。
当天晚上,宴雪回到藏娇宫,身上罕见地沾染一丝酒气。他见到我,将我揽入怀中,靠在我的耳边软声暧昧说,“玉狸,阿狸,你知道我们有孩子了吗?”
我的身体僵硬了一刹那,他醉醺醺地说着,“今天太医告诉我的,一定是在将军府的那一夜,玉狸,我很高兴,你能答应我以后不要使性子,好好对待他吗?”
这个突兀的消息令我猝不及防。他用力拥着我,我沉默柔顺地立在原地,并没有反抗。他或许是以为我因此变得困惑乖顺,放松了警惕,伸手抚摸我的脑后,喃喃说,
“我知道你曾经喜欢妄惊澜,无碍,我们的往后还很长,你终有一日能放下的。”
像是说给他自己听。我右手摸到身后,反手抽出藏匿好的尖利铜钗,手腕翻到底,力道沉在指尖,猛地送钗尖入他腰下气海。
行至一半,钗子却撞上了软物阻拦,宴雪的另一只手不知何时从我的腰后绕了过来,钗子插进了他手心中央,鲜血淋漓。
我回看宴雪,他眼神一片清明,里面有浓浓的悲哀。“本来是为暗杀辛王练了多少次的拔匕术,我记得你总是练不好,这一次倒做到非常完美。”
当啷一声,他拔出断钗扔到地上,头也不回地离开藏娇宫。
既然已经知道身怀六甲,我就不得不思考孩子的事。我开始不吃不喝,各种折磨我的身体,只希望把这小孩流下来。短短不过七日,我已经形容枯槁,肉眼可见地憔悴了大半,中途宴雪虽然强制性地给我灌了吃喝,但怀孕中的身体娇贵无比,我只需稍稍作践自己身体,就能轻易见到成效。
他终于忍无可忍,不顾药效会对孩子有害,强行给我灌软骨散,令专人不分昼夜精心照顾我的身体,只为拗着我的意愿强行把象征我们爱情的结晶诞下来。
宴雪攥紧我耳侧的布料,揉出明显褶皱。他捏紧我的下巴,逼迫我看着他。我如他所愿般狠狠瞪着他,他怒极而笑,往日优美清润的嗓音有些干燥的嘶哑,“你不想要这个孩子?”
我向他吐了一口唾沫,“我宁愿死。”
宴雪眼里的光亮晦暗了一瞬,他残忍而冷酷地笑着,“鸣玉狸,我偏要你生下来。你等着,你不仅必须生下他,接下来你人生的每一天都会在怀孕和等待怀孕中度过。”他的指尖掐进我的血肉,刺痛不已,他一字一句顿道,“我要你变成一只只识生育的腌臜的牝兽,而那些小杂种,你以为我会善待他们?”
他低头大笑出声,语气中有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险恶,“你想都想不到我会怎么利用他们。”
我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全身如坠冰窖,连我的指尖都因恐惧而麻木,可只能被禁锢在软榻上无法动弹。我看着宴雪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英俊的脸,第一次觉得他这么像地狱中的罗刹鬼。
宴雪离开后,零碎的脚步在我床头响起。我抬眼,是仁青,他站在门外,一定全都听到了。他看着我躺在软榻上,眼底有一些我从未见过的陌生的情绪。
我很快明白了那种情绪是什么。
有喜四个月后的某个傍晚,我躺在贵妃椅上,门外传来象征性的轻叩。奴婢得罪了,宫女推开门走进来。
我本以为是照例来为我煎服软骨散的,便也没多想,睁着无精打采的眸子盯着高几的桌脚。她轻轻将药碗置于桌上,服侍我一口口吞下,就在这时,我发现这宫女的样貌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我盯着她的举动令她忽然慌张起来,她眼神躲闪,不敢与我对视,放下药碗后便匆匆告退。是皇后派来刺探我的宫女,我看着她的背影猛然想到。
那天晚上,不知为何宴雪没有驾临藏娇宫,这不是近日来的第一次,我猜许是朝堂之事缠于他身。这对我来说更好,我躺在贵妃椅上,本以为皇后遣人来送的汤药定是毒药之类,就轻轻摇着团扇等待药效发作。
可是过了许久,我身体却毫无异样。我摸摸腹部,没有火热抑或刺痛的干净,呼吸也顺畅平稳,我勾起手指察看,指甲的颜色干净,未有变化。
手指?
我又动了动。软骨散没有发挥药效!
我抓起裙摆,踮着脚冲向寝殿的门口。正欲左右查看看守的情况,却好巧不巧撞上推开门的仁青。我与他四目相对,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拼命思考如何解释我的举动。
仁青神色如常,淡淡地说,“已经戌时了。”他侧身让开了门口,“出殿后向东面走,在藏娇宫的净室旁新建了一处奴仆们用的左道,通往宫外,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我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他也许是念在旧日情分,对我存了一丝丝怜悯。又或者,宴雪对我的痴迷并不符合皇后和仁青的利益。
无论如何,这是我唯一的生门。
我撕破了裙裾臃肿的下摆,冲过他身旁,照他的指示逃亡。大约是他的安排,一路上没有撞到服侍的宫女或太监。果不其然,我顺利地找到了那条狭窄隐蔽的暗道,勉强压下心底的狂喜,我顺路狂奔,以比我想象得快得多的速度找到了尽头。
我探出头,原来这里通往皇宫倚靠的后山,看到那些睽违已久的民宅时,我还是差点掉下眼泪来。
身后的暗道里倏地传出一连串的脚步声,还有男人的呼喊,“她不见了。”那些看守我的守卫们察觉到了,即便是仁青,也无法悉数控制他们。我提心吊胆,不敢多加耽搁,向着一处看起来人烟稀少的小径奔逃。
怀孕的身子太过沉重,我又久被强服软骨散,双足柔弱无力,跑不过那些精壮的守卫。很快,我就听到身后的追逐声越来越近,我的腿脚也越来越沉重。
停下扶着膝盖休息,我嘴里沉闷的喘息声像破风箱,我开始意识到我再也跑不动了。抬眼看看四周,不知何时我已经被守卫追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漆黑无边,林木摇曳扭曲的影子犹如诡异的怪影,铺天盖地,正如宴雪的爪牙。
其实他说得不错,我知道,我逃不掉的,这里是在皇宫周边。他只需要令十万禁军倾巢出动,搜查整个小小的后山,用不了一个时辰,我就会从藏身处被揪出来。
我的视线驶向远处的一处池塘。脚步不自觉地被吸引过去,深不见底的池水,在夜色的照映下通体被染成深黑,半轮弦月的倒影,在风吹拂的涟漪里碎成几片。
仁青放我走,也许没希望我能逃走,他给我指明的,是另一条解脱的道路。
即便是这样也比束缚在那个恶鬼身边好。
我遥遥向后面望了一眼,那个戴着铜面具,穿着宽大衣袍的守卫首领已经追了上来。他看懂了我想做什么,撕心裂肺地大喊道,“玉狸,不要!”
我凄凄地勾起唇角,水面倒映着我净白的脸犹如鬼魅,唯有眼角微微泛红。我抽干所有力量纵身而下,繁复华美的残破裙角在我身后卷成扑扇的蝴蝶翅膀,送我投身映满星月的水下阙宫。
扑通的响亮的落水声,在入水的刹那间转为沉闷的声音。冰冷的池水疯狂灌入我的口鼻,夺走呼吸的余地,我在水底睁开眼睛,好黑,什么都看不到。周身越来越冷、越来越沉……
有道破碎的脆弱光亮浮现,我在水底看到了那轮弦月。
突然,谁冲进了池水中,带来一连串的气泡。我哀哀地转过头,是那个戴着面具的男人。连坠入阿鼻地狱也不肯放过我吗?我心中忽然很气,挣扎着踢开他伸过来的手臂。在水下动作本来就很困难,但他强硬地拨开我挥舞的手足,拖着我的手腕向水面游去。
我狠狠地向他小臂咬了一口,留下泛血的齿痕。他吃痛,也不反应,一味地向岸上游。
“你为什么要救我,我求你了,让我死吧。”我擦开覆盖眼鼻的水迹,怒声道。
他扑倒我,强行阻止我再度投水的动作。我拼命挣扎,想抽出被他压制的手足,男人却用单手摘下了铜面具。
“宴雪?”
我看着那张脸陷入震惊。他说,“不,我不是他。”
那声音有些耳熟,我不可置信地盯着那张与他生得一模一样的脸。平顺的眉,清美温柔的桃花眼,他如玉莹白的肌肤上犹沾着点点湿漉漉的水滴,在月色照映下晶莹剔透。日思夜想的人忽然微微笑了。
与记忆里的笑容别无二致。
我眼睛里开始涌出欢喜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