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放在桌上的一方锦盒。尽管他早就已经走了,可他把自己带来的东西留了下来。醒来之后我的全身酸痛非常,几乎动弹不能,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看着他留下来的东西。
宴雪想拿这方锦盒说明什么,我并不清楚,正如我不清楚他是否还会回来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轩窗外的阳光渐渐黯淡,化作昏黄色的阴影投在房内。我的指尖动了动,探向那方锦盒。
打开他,他的画像仍保持着原样,幸好那日宫中的动乱没有损坏它。画中的宴雪一身白衣,抱着一枝白牡丹看向画外。他有平顺且直的剑眉,微翘的桃花目,隐隐透着温柔悲悯意味。英挺的鼻和骨量刚好的下颌,五官搭配在一起透露出清贵出尘的气息。那枝硕大的白牡丹,在他面前丧失了颜色。
从前,在云靖山庄时,我是陵园的守墓女。因为我死去的双亲是公子的旧部,他有时会到后山看看我,那时他会在后山的寒松坪上练剑,他的剑术极好,我就躲在千年古松后偷偷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将他记在画里。
那时的一切都如此干净美好,到底是从何时起,我们走到了如今的地步?
院里忽然传来狂奔的零乱脚步声,我微惊,放下了手中的画卷。房门被气喘吁吁的人推开,我看到他,长得并不眼生,是霍重言最信赖的属下之一。名为琥的男人长呼了一口气,“夫人、夫人安稳无事吧?”
“是,陛下已经离开了。”
琥的面色一变,他冲出房门,向身后挥了挥手。三个人抬着狼狈不堪的霍重言进了房门,他脸上的面具已经被摘下,身上的白色囚服各处可见洇开的血痕。琥连忙安排人替他处理伤口,我这时才发现霍重言双足间拴着一条铁镣。
“你们去劫狱了?”我惊讶地说。
琥说,脸上犹自挂着惊惶的神色,“不得不这么做,新帝……新帝他要置我们所有人于死地,夫人,没时间解释了,我们要马上逃命。”
很快,他们就帮霍重言取下了脚镣,还取来一身干净衣服令他换上。虽然他经受刑求,可他身体健硕,似乎并无大碍。他走到我身边,面容忧虑地说,“玉藻,你看起来脸色很差,我走后发生了什么吗?”
我垂眼看向锦盒,“没什么,我们尽快离开吧。”
霍重言说,“你真心希望如此?”我回看他,只见他面色凝重。他见过宴雪了,我心想。他继续说,“事发时,新帝没有带走你,他是想让你留下来的。你若跟我们逃命,后半生都会在颠沛危险中度过。”
我叹气,我已经分不清待在公子身边更好,还是踏上危途更好,可是我莫名地想回到云靖山庄,哪怕在那里终究会被宴雪抓到也无妨。
霍重言注意到那方锦盒,以及画像中的人,他惊了一瞬,伸手触上了画中人的脸,和楚怀朔当时的反应一样。我解释道,“这是他不错,可我现在已经决定,我决计不会向他禀报你们的行踪……”
他却打断了我的话,“不对,这不是新帝,这是我在鹤庆杀掉的那个人。”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听到耳中尖锐嘈杂的闷响。
他执起画卷,又确认了一遍,“不错,就是他。我初见宴雪的时候,也吓了一跳。这名死士与他面容虽像,气质却极为不同,所以我才能确定。玉藻,你为什么会有他的画像?”
“你,你在说什么?这就是公子宴雪,不是别人。”
霍重言握住了我的手,“你的脸色好差,玉藻,你冷静一下,有我陪着——”我几乎头疼欲裂,用力打开了霍重言的手,“这就是宴雪,这就是他,什么死士,我听不懂。你告诉我,这就是宴雪啊!”
霍重言一把搂住了我,把我强制按在他的怀抱中,“玉藻,你怎么了,你冷静一下,不要伤到自己。”他反复耐心的劝说了不知道多久,我狂跳的心脏逐渐平稳些许,可是我越想,指尖就越开始一阵阵发冷,后背几乎滴下冷汗来。
他沉稳而平静的声音在我耳边慢慢解释,“画中的人,应当姓妄,名惊澜。几年前,我接辛王命令前往南诏暗中寻找流亡的宴雪的消息,有名遭受政变的滇南土司给了我们他在鹤庆暗中招募当地土人的消息,我带兵前往,果然与他手下部队一番苦战,他力有不逮,便且战且退,那时他留在原地与我周旋的决死队将领就是他。可怜,他们本以为宴雪会带援兵回来救他们,殊不知他们只是金蝉脱壳的牺牲品,直到杀了妄惊澜后,我才发现他并不是公子宴雪,他只是一个替身。”
“妄……惊澜。”我喃喃念着这个名字。
妄郎,那个妄郎,是公子死士的妄郎,与他形影不离的妄郎,喜欢在山庄弹琴给大家听的妄郎,骑白马踏着山雾而来的妄郎,在寒松坪穿着薄衣练剑的妄郎,摸出桂花糖递给我的妄郎,为我戴上缠枝莲东珠发钗的妄郎……
此去鹤庆,势必凶险,你待在这里等我。我回来后就向肃南王求亲,让你名正言顺地待在我身边,好不好?
好,我等你。浅笑着的泪划下脸颊。
对了,怪不得,我记得公子宴雪爱穿白色,可是我这些年的记忆中却从未见他穿过白色。因为那个喜欢穿白的,一直都是妄郎。
我怎么会忘了他。
漫天的纸钱呼啸着随冷风而散,像无数白蝴蝶翩跹而落,一路舞进云靖后山的陵园中。哀戚痛苦的号哭声中,泛着紫色光泽的棺椁在隆重的葬仪队伍中被抬进段氏祠堂。跌跌撞撞闯出祠堂,撞进蓉姑姑的怀中,我抬头说,死了的是谁?我不认识,好可怕。嘴里只能尝到苦涩的泪的滋味。
从那天起,我决定,我爱的人应当是公子宴雪,这样我就不必去面对妄惊澜死去的那个冷秋。
纷乱的记忆涌进脑海,我感到头痛欲裂。
遥远的残阳如烬沉沉坠下,如血将朱殷色的光雾播撒人间。我坐在马上,身后霍重言执缰将我紧紧拥在怀中,若向着无情而艳丽的夕景狂奔而去,无垠天地间无论如何也能找到一隅土地容我二人栖身。
可是我故意忘记妄郎的罪孽却永远不会改变。
不仅如此,我还以爱他的名义,效忠于背叛他致死的人,我已经无言面见黄泉之下的妄惊澜。
霍重言的声音非常紧张,他提醒我道,“玉藻,抓紧,我们要加速了,他们追上来了。”
我匆匆回首,不禁屏住了呼吸,压抑阴沉的高大城墙下,一线浩荡的大军从刚刚抬起的城门缝隙下迫不及待地冲出来,目标正是我们。紫骢一马当先,几乎冲乱朝廷禁军的队形,马上之人穿着眼熟的皂色衣袍。
琥抓着缰绳催马跑到我们身边,“那个狗皇帝居然亲自带兵,我们必须赶到前面的乱峰林中,那里地形复杂,还有一线生机。”说完,他驱马冲到我们前方。
一支尾部带着火光的箭矢划破暮霭沉蓝的天空,精准地击中了琥马匹的后腿。他惊呼一声,从马背上滚落,眨眼间就被我们抛在身后。琥摔落的方向,我看见奔驰在紫骢身边的仁青放下手中的长弓。
“琥!”我徒劳地向他的方向伸出手。霍重言焦急道,“玉藻,抱紧马,你要抱紧马!不要往后看,我们必须赶到乱峰林里。”
麻木的眼泪滑落脸侧,我附身抱紧了马脖子。霍重言压低了身体,以躲过流窜的飞箭。我们身遭的空气猛然加速,刮动着我的衣袖在空中飞舞欲狂。
先前与我们同行的熟悉面孔接二连三地掉下马去,有的是向琥一样被射中马腿摔下马身亡,有的则是干劲利落的一箭穿心。霍重言加速催动马匹,一个接一个,同伴被我们远远抛在身后。
无论我们如何逃,前方如血的残阳仍然无情地守候在原地,丝毫没有接近,身后沉闷狂乱的行军声却如鬼魅如影随形,无法摆脱。流矢插中在我们周遭的土地,我心中越来越害怕,“霍重言……”我叫他的名字。
也许他也猜测到我们无法一起逃出生天了,可是他还是吞下了哽咽的声音,他对我说,“玉藻,无论等下发生了什么事,你都要记着抱紧马,一直向前跑,好么?”
我忍住眼中的泪,在这最后的关头,我起码要告诉他一件事,我低声应答说,“……霍重言,其实我不叫段玉藻,我叫鸣玉狸。”
抱紧我的胸膛僵硬了一瞬间,许久,他低声说,“……果然。”我却莫名感到他身上传来释然的氛围。霍重言含着笑意说,“我就知道是你,鸣小姐,这一切都值得了。”
话音刚落,我听到他未竟的话尾混杂了一声闷哼,霍重言抓着我的手松开,我背后的重量一轻,他从马上滑落了。我惊惶欲回首,“霍重言——”
“不要管我,快跑!”他拼劲最后一丝气力的吼声传来。
宴雪终究从我身边夺去了所有人。
我流下了最后一滴泪,抓紧他爱马的鬃毛,如怒地盯紧前方无情的夕阳,对他的憎恨如火焰般在心中愈燃愈烈。失去了一人重量的马,速度陡然加快,我已经看到天际林立的灰影。
若有若无的呼唤声从身后传来,“玉……狸……”
“玉狸!”
是他的声音。紫骢脚力极好,很快地,他便追了上来。我扭头回望,同样是那匹紫骢,我看着他想到云靖山庄那次他从茶花小径深处策马而来,为了把我留下来,溅碎了满天飞红,如梦似幻。
只是如今宴雪俊美的脸上罕见地失去了镇定,愤怒在他脸上,撕去了所有的自持,“停下来,躲进乱峰林又如何,我会包围这座山,你逃不掉的。”
尽管他虚张声势,与他天长日久度过的时光足以让我读出他脸上的一丝慌乱,他没有把握找出我。我唇边扬起一抹冷淡的嘲讽的笑。
宴雪也看到了前方的乱峰林,他甩开身后的禁军部队,紫骢疾驰到我的右后方,不断地接近我。
“玉狸,跟我走。”他命令道。
我看到他竟然伸手去够我,吓了一跳,连忙躲开。双马并驰,速度极快,一旦任意一方失去平衡,顷刻间便会坠马身亡。何况身后有万千大军,即便没有立刻摔死,被追上来的马蹄践踏也是无可避免。
他想做什么?他简直是疯了,宁愿冒着这般风险,也不愿让我跑到乱峰林中么?
“宴雪,你疯了吗?不要碰我。”我说。
距离前面的乱峰林越来越近,只要逃进那里,借着黑夜掩护,我或许有一线逃脱的可能。宴雪对我的话语充耳不闻,一意孤行地抓住了我的手肘,强烈的冲击扑到我身上,一阵天旋地转,我被裹挟到他的怀抱里,重重摔倒地面。
我们足足打了五六个滚才停止,马匹惊嘶声不止,混乱之中,有十余只马蹄踏到我的头侧,溅起泥土迷花了我的眼,但我身上并未受伤。
我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状况,拽开宴雪压在我身上的沉重的手臂,从他的怀抱中半坐起来。这时我惊讶地发现,他将我撞下了马匹,又庇护我不受后方惊马的袭击,而他此时双眼微闭,已经从刚才的冲击中晕了过去。
一柄泛着寒光的剑横在我脖颈侧,我抬眼,仁青坐在马上用剑指着我,眼神冷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