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02 缠身

宴雪大捷,犒赏六军,新都的复国大典不日后便会举行。我穿一身素衣,穿过三十三大营,一路走入行宫内。

席间觥筹交错,热闹非凡,我的到来令推杯换盏的将领们凝滞了一瞬。沉默的空气快速地涌进来,他们斜睨着我,目光各异。我一眼便看到了坐在席间最末处的霍将军,他的所在显得很冷清,依旧戴着怪异的银面具,可是隔着面具能感觉到他一动不动地紧盯着我,目光里似有难解的执念。

我听到他们口中传来的声音,低声的议论,这就是那个祸水,那个毁了楚朝的妖妃,未生得倾国倾城的容貌,怎么会得辛王如此倾心。

公子宴雪居于高座上,着朱佩紫,华美逼人,英俊清贵的面容一丝未改。现在应当称呼他为新帝了,大计既成,纵使各色人等对他祝贺不断,他却没有我想象中的喜悦,反而眉间微蹙,面色阴沉。

他的目光也锁定到我的身上,冰冷的如同夜枭的视线,

“玉藻,好久不见。”

宴雪仅仅是轻瞥我一眼,我的肩膀便不禁微微颤抖起来,毕竟他的手段,在云靖山庄的那些日子我清楚晓得。我怕极了这个人,可我也爱惨了这个人。

不然,我怎么会辗转到后宫这个泥潭中。

等到觥筹散尽后,冷清无人的后殿,我终于有机会面见他。“公子……陛下,妾身叩见陛下。”我屈膝跪地,素衣沾了些营中尘土,额头轻抵地面,在他不改的淡漠视线下,觉得浑身发冷。

“贺喜陛下大计已成,妾身今日前来,是想求陛下……履行当日在云靖山庄与妾身的约定。”

他开口,“自然,关于此事我会为你安排,玉狸,你想去哪里?”

辛王身死之前,我唯一的愿望就是能长久服侍于公子身边,哪怕是做一个籍籍无名的侍女,但事到如今我竟然开始犹疑。殿中的寂静莫名刺耳,我颤动了几次嘴唇,“妾身愿回到云靖山庄的故居,从此不再卷入刀光剑影之中。”

咔嚓轻响。

我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宴雪面无表情,却把茶盏捏碎了,他挟着瓷盏的纤长手指却流下一丝红色血迹,血液啪嗒滴在地面上。他从座椅上从容不迫地站起来,随意地将碎成几瓣的茶盏掷到旁处,仿佛丝毫感受不到疼痛。

“云靖山庄?这是你想去的地方?”他说,忽然笑了,那笑容令我有些不寒而栗,“玉狸,你是不是对辛王动了真心?”

我低头叩首,“……并没有,妾身只是累了。”

可是他显然不相信我说的话,他话锋一转,“你有没有注意到席上霍将军看你的目光?”他轻笑,自顾自道,“那么热烈的眼神,所有人都注意到了,霍将军还放不下你,你听到了吗?”

宴雪垂眸于我,眼波流转,“你若不嫁与他,也显得我太自私无情。”

明明是平淡的好似商议的语气,我却从他的语气中品出玩味的残忍味道,我的后背不禁开始颤抖,“公子……这不是……这不是我们约定过的……”

他笑着打断了我,“玉狸,你累了,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仁青,带她下去吧。”

公子宴雪走过的路,是一条鲜血铺就的路。我越是接近他,我便越清楚地看到他华美艳丽的容颜下恶鬼般残忍毒辣的心。违逆于他者死,阻拦他的敌人也死,有恩于他者必要时也手不留情,忠臣或是同侪、门客或是奴仆……所有人都是为他所利用、随时可被他抛弃的棋子。

“怎么这样不开心?玉藻,能得到霍将军这样的人的爱怜,你应该高兴才对。”宴雪穿着绯色团龙华服,红衣比新郎官的礼服更华美。他手执玉扇,轻佻地拍打我红盖头下的唇角,凤冠垂挂的玛瑙金珠络摇曳晃动,我隐忍地抿了抿唇,玉扇离开之际,能看清扇面上沾染了我涂的嫣红胭脂痕迹。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霍重言没有言语,反而拉着我的手示意我下跪。我和他一起跪坐在宴雪面前,麻木地、一字一顿地吐出那句谢陛下赐婚隆恩。

后来我才从霍重言的口中得知,宴雪向他提出条件,愿以我为筹码,换他手中十万大军兵权,而霍重言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时至今日,我开始逐渐清醒,或许他从来没有放过我的打算,他就如那些真正的恶鬼,要把我拆骨剥皮,利用到最后一丝精血都被他榨尽才罢休。

大喜那日,霍重言看到我并不情愿,承诺不会碰我。只要能待在你身边,我就已经足够欢喜,他这样说。

我看着他脸上的银面具,擦掉眼角哭花的泪,“你为什么不摘掉面具?”

我长得太丑陋,会吓到你,他说。

我还是执意令他摘下来,毕竟我们已经是夫妻。于是他粗糙的手指解下脑后的绳结,抓着银面具摘下来。我不禁屏住呼吸,骇人的硕大伤疤下,那确实是一张如恶鬼般狰狞可怖的脸。如今我知晓实情了,宴雪给我和他赐婚,更显得恶意。

可是,霍重言与他截然相反。霍重言虽然有张鬼怪般可怖的脸,却有颗澄澈良善的心。我很快便发现了这一点,对公子的安排也不再像往日那样深感怨恨,京城中甚至渐渐传起贵妃与丑将军琴瑟和谐的传言。

就当我以为一切要变好的时候,他总要出现,告诉我一切都是我的痴心妄想。

三个月以后,官兵突然闯入将军府,将男女老少悉数擒走。霍重言魁梧的身躯被他们压跪在地上,显得屈辱愤怒。可是他见到我慌乱从房里跑出,仍旧压软了声音说,“玉藻,别怕,回房里待着,不要出来,我很快就会回来。”

等到嘈杂的脚步散尽,我一个人站着院子里,月光如霜覆在地面。最后几个穿着官服的人回身看了我几眼,交谈几句后从正院的偏门离开。撒满月霜的砖石路面上,有人吱呀推开了正殿的门,我看着那双明黄色的靴子,身体麻木不敢置信。

“是你。”公子宴雪在我眼里忽然变得遥远而陌生,“你为什么要抓走他,他不是按照约定交出了兵权吗?”我说。

我应该是始终爱着他的,可我现在觉得那种爱意越来越淡、越来越冷。

“这不是你该过问的。”

我跪了下来,抓住他玄色的下襟,下定决心赌上一切乞求道,“公子,求你怜我,求你记起曾经在云靖山庄的一切,放了霍将军吧,他并未做任何有害于你的事。”

宴雪没有踢开我,而是弯下腰捏住我的下巴,眼神冰冷犹如鹰隼,直视着我探究我的眼神,“你嫁与他不过三月,就肯为那个丑陋的男人这样违逆你的主人?鸣玉狸,是否我看错了你,你真的是这样一个轻贱的女人?”

他拿起一物,我才发现那是辛王曾经质问于我的锦盒,里面装着我亲手绘成的他的画像。他说,“我对你很失望,你可否还记得,那时你抱着这副锦盒,在灯下向我诉说你如何思慕于我?”

我拍开了他的手,仅仅三两句言语,我便读出他不打算放过霍重言。“陛下,现在你不需要我了,这世上有那么多的男人女人爱戴你至极,而我……我已经帮你付出了太多,以至于心冷心凉了,你就当我之前说的不过是梦话。我不求你别的,我只求你放过我。”

宴雪轻笑,“不会的,鸣玉狸,你还怪我杀了辛王对不对?我了解你,不管你怎么说,你都爱我至深,你会收回你的话的。”

我瞪着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他,“我为你落了我的孩子,我如何才能继续爱你?”

他终于哑口无言,我沉默着与他对视,一股倔强不服输的劲头在我心中逐渐升起。他也被我这样的举动忤逆到了吧,表情开始逐渐变得愤怒阴冷。突然,冷凉的月光下,他伸手扣住我的肩膀,“你既然如此在意,那我就还你一个!”

在这空无一人的庭院,挣扎与哭喊声全部无济于事。我的小腿踢开了裙摆,在冰凉的空气中徒劳地踢打。他把我掷在我与霍重言的婚床上,按住意欲逃跑的我,以男子的重压禁锢我于他身躯之下。

双手被反剪在背后,我哭着啜泣着求他不要,尽管这不是我们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可我是首次见到公子宴雪这样抛弃自己所有的风范仪度,不再伪装做个正人君子。

“嘘,玉狸,你要是乖乖听话,我就不让你痛。”他用低沉的声音在我耳边警告。他摘下我脑后的象牙素簪,塞到我嘴边令我咬着素簪。一头青丝顿时倾泻而下,堆积在我胸前的玉枕上。

宴雪带着轻笑的有意贬损声落在寒凉的房间里,抚摸、舔舐、亲吻、咬我的耳尖,我全都装作不知晓,只是屈辱地闭着眼睛,任他嬉弄。他可能也因为我的无动于衷而自觉无趣了,终于放弃一切令我配合的尝试,只是简单用力抱紧了我。

“玉狸,好好感受,你感受到了吗?比起辛王的,这个应该更好吧?”他在我的身后说,“这次我会让你留下它,好不好?”温暖的感觉散尽之后,意识朦胧间,他冰凉的唇贴上了我的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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蕉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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