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1 帝辛

我相貌平平,没有才艺,比不上静姝阁豢养的美艳绝伦的姐妹们。拳脚功夫又很差,护卫公子的活计也无法胜任。笨手笨脚,妄自菲薄,比不上公子的侍女镜书半分。

可就是这样的我,阴差阳错之下被公子送进宫中当了间谍,还一路做了辛王的贵妃。

“贵妃娘娘,陛下召见您于清和殿。”宫女柔顺地叩首在我面前。我的思绪微微被打乱,从云靖山庄的旧事里缓了过来,“什么事?”

“回娘娘,”她神色惶恐,“奴婢不敢说,是急事。”

回想起选秀初日,景宁殿内我和一排初进的秀女垂首而立,等待着帝王的垂青。这是辛王登基后的初次大选,后位空悬,我们心知肚明,楚朝的第一位皇后会从我们之中诞生。

太傅之女沈清辞,矜贵温婉,聪慧无双,举手投足间透露出深沉的野心,她必是信心满满冲着后位而来。

户部尚书的嫡女苏怜月,肤白胜雪,容貌绝美,是京中有名的娇俏佳人,也是同届秀女中最美的那个,一定能轻易地俘获任何男人的心。

大理寺卿的次女柳知微,性子沉静,通棋艺,懂诗书,若想立一位示范六宫的仁后,她必定是最妥善的选择。

其他的秀女身姿窈窕,各有风姿,光是从眉眼鬓角的余光,便知皆是名门精心教养的佳人。而我立在队列最末,指尖攥着衣料,鼻尖萦绕着旁人身侧各异的香氛,衬得自己素裳的模样愈发普通。

我与她们不同,并非为了后位而来,也不为功名利禄。我披着藩王肃南王义女的名号被献给辛王,实则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替云靖山庄、替山庄内的公子宴雪杀掉辛王,光复旧国。

我心头怦怦直跳,害怕连随侍帝王的太监都能看穿我此行的目的。一声尖细唱喏响彻,明黄色的衣摆踏入殿门。

我俯下头,低得极低,听着他的脚步在各位秀女们面前逐个挪移,他向各个秀女寒暄、欢笑、问话、赞赏,开怀畅笑,志得意满,龙颜欢悦,可我心中很慌乱,都听不太清,目光前方只能看见自己的月白色履尖。

忽然,一对暗金色的锦靴停在了我视线范围。

他许久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我,殿内的空气一下子变得凝滞,送我进宫的太监紧张起来,或许是怕我的平庸姿色触怒了帝王。

“抬起头来。”他说。

我轻轻叹出一口冷气,眼睫轻颤,视线缓缓抬上去。辛王就站在那里,他面容英挺,剑眉入鬓,俊朗的脸上藏着不怒自威的沉敛。可是他眸光锐利如星,像喷出火焰一般死死钉在我身上,我从未见过那么骇人的表情,于是惊惶地要跪下谢罪。

但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我生痛,“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那个样貌生得极丑陋的霍将军后来跟我说,辛王会钟情于我,因为我与他青梅竹马的鸣家小姐生得极像,辛王的父亲冒犯了秦王被株连全族,他拼死逃到鸣指挥使的府上时,是年幼的鸣小姐央求父亲救了这个旧日下属的独子。后来辛王征战四方,登基为王后也一直惦记着早逝的鸣小姐。

我没告诉霍将军,我就是鸣小姐。

因为我现在的名字是段玉藻,这是公子宴雪赐予我的、我极珍惜的名字。我已决心为这个名字抛弃我此前所有的人生,所有的恩怨,所有的爱恨纠葛。

在青砖路上行了一里远,都听不到一句往常的闲言谈笑声,只有高探出宫檐的一枝玉兰花落于地,留下若有若无的一声叹息。朱红色的宫墙昔日多么辉煌,如今却显尽萧冷之色。

早在六个月之前,辛王将我晋为贵妃之后就力排众议遣散六宫,偌大的后宫,如今只剩我一位后妃而已。当然,莫大的荣宠之下,可怖的骂名也排山倒海而来。

我深深看了一眼被踩进泥土里的白玉兰,回身迈入了清和殿高高的门槛。

辛王站在殿中,金御案上摆着一个素朴的木盒,龙椅两侧立满了他最后的亲信忠臣,约莫十数人,大多腰侧都配着剑。我眼睫微掀,心中了然。

祸国殃民的妖妃的确值得如此排场。

辛王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他声音微微颤抖,“玉藻,告诉朕,画里的人是谁?”他手微抬,木盒中的画卷坠地,素绢如瀑布般泄出一个眉目清贵、谪仙般的人像。

“画像上的人,名唤宴雪,陛下已经知道了。”我说。

他眼中泣血,字字锥心,“朕是问你,你为何私藏他的画像?”他身边的几个将士拥上护住他几欲跌倒的脚步,辛王却不管,怒吼道,“你是想告诉朕,做这一年多的夫妻,你都是怀着这样腌臜的情愫夜夜承欢于朕身下?”他举手把木盒砸在我脚下,悲怆的吼声在殿里回荡。

木轴砸在地上,我恍惚了一下,抬眼看向辛王,短短一个月,他鬓边竟然已经泛白,各郡接连的叛乱着实令他焦头烂额了一番。

他是个刚愎自用、唯我独尊的君王,也是辗转这半生,唯一一个真心爱我的人。是他反复肯定我的容貌,是他不计一切荒唐滑稽拼命去讨我的笑,是他教会我同榻行欢之时,其实只要闭眼任他宠我即可,不必做那些公子宴雪教我的自轻自贱到极点的行径。

可是我们之间的立场,犹如商纣和被遣于他身畔灭亡商朝的妲己,水火不容。

他见我始终沉默不语,瞬间面如死灰。许久,他艰难地启唇道,“玉藻,你不回答朕,可以。朕只要你回答一个问题,你狠心落掉我们的孩子,是不是也是因为他?”

我说,“对。”

这话说完,他立刻失魂落魄地跌坐在龙椅上,一下子失去了所有力气。

面容熟悉的老忠臣擒住他的肩膀,高声道,“陛下,段贵妃承认了,您还不愿承认吗?她是那个人安插在陛下身边的内应啊。叛军迭起,京城遭围,桩桩都是因她而起,与她脱不了干系,贵妃不应该再侍奉陛下了,您今日若不处死她,军心必乱啊。”

辛王一把挥开老忠臣,令他险些摔个头破血流,他字字铿锵,“朕要带她走。”

将士们目眦欲裂,不可置信地盯着他,苦心劝谏之声一时挤满大殿,辛王推开他们所有人,踉踉跄跄地奔走到我身边,牵起我的手,说,“你们若是不愿,就全可以走了!朕甘愿不做什么君主帝王,只愿跟玉藻做对普普通通的百姓夫妻。”

我却轻轻抽出手,摇头道,“陛下,我不走。”说完,我自己也眼圈发酸,险些落下泪来。这个人为什么能这么傻,都到这境地了,他还当着众人的面为了我把最后的忠臣得罪个遍。

身后门扉间忽然隐隐透露出马蹄声急,叫喊、厮杀、怒嚎……撕破了宫闱的寂静。他们脸色大变,“陛下,不可再耽搁了,叛军破宫了!”

辛王抓着我的肩膀不松手,他痛心疾首地看着我的眼睛,“玉藻,不论他用什么肮脏手段胁迫你,你都可以跟我走,我发誓我不会计较一点,我会待你如初,我绝对会保护好你!我们逃到武川,一定还能卷土重来!”

马蹄声越来越近,不加分辨也能听出那规模绝不止数千数万人,他若是留在这里,定然必死无疑,公子图谋至今的大计即成。辛王说的“卷土重来”莫名抓住了我的耳朵,我看着他,他语重心长,眼神恳切,那深情的双眼我数不清多少次在藏娇宫的圆月下看过,可是我从今以后再也看不到了。我心口一滞,锐痛猛然弥漫整个胸腔,仿佛心脏被生生捏爆一样。

我抓起掌心的一物现给辛王,一支碧色缠枝莲纹东珠鎏金钗,他犹疑地握回掌心,“玉藻,这是何意?”

我从他的眼底看清我悲伤的面容,那个女人笑得凄惨,“楚怀朔,我今生已经不能再陪你,但愿死为并蒂莲,终可得,两心同。”

仰首提颈覆上他温热的唇,楚怀朔的身子一颤,似是没料到我的主动,他只愣了一瞬,粗糙的大手便刹那间用力收紧我的腰肢,掐着我的肋骨几乎把我整个人提起来。

他就这样深深地吻我,唇舌交缠之间吞吐进咸涩的液体,已经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我的,也分不清是眼泪还是舌尖咬破的鲜血。我哀哀地仰首求他的吻,半是不舍他的生离死别,半是留他在这迎接他的死期。

朱门刹那间被踏破,铁锈味混杂着尘烟味蛮横地冲入清和殿。我睁眼,知晓公子宴雪的人已经彻底攻占了禁宫的最后一寸土地,可我就在他的大军面前,在清和殿所有将士面前与辛王紧紧相拥而吻。

楚怀朔抬眼,杀气凛然如狼望向我身后,瞳孔中映出踏破门槛、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玄衣男人,可是他也不管不顾,只瞟了一眼就垂下眼睫,收紧双臂拥着我吻个不停。

吵闹声响成一片,陌生冰冷的手臂揽走了我的腰肢,把我从他身边夺开。十数杆冒着冰冷寒光的银枪冷硬冲地撞进我们怀抱的隙缝间,我苦苦抓着楚怀朔的手臂,却脱了手,只有指尖在交错了一瞬间纠缠了片刻。

楚怀朔愣愣地看着我,表情好像我方才告诉了他什么话一样,我悲急攻心,一时无法分清我究竟有没有说话。他被十数杆凶狠的银枪叉跪在地,枪杆纵横交错,如一个逼仄的牢笼,可是他表情一变,忽然微微笑了,眼中有幸福的泪。

擒住我的人是仁青,他强硬的手臂把我牢牢按在身边,令我眼睁睁地瞧着。公子宴雪沾染殷红血污的玄色衣摆扫过我的月白色锦履,高傲不可一世地站定在狼狈跪着的辛王面前。他没有分一点视线给我,声音冷冽,冲着辛王嘲弄,“明知是死,你为什么不逃?”

辛王没有看宴雪,朗目越过杀气腾腾的人群,含着笑意定在我身上,“她抱着我,没松手,我没舍得先放开罢了。”

一声凉薄刺骨的冷笑,抑或是若有若无的叹息,如花落于地,落在清和殿内。

隔着宴雪倨傲阴鸷的背影,楚怀朔越过重重人群笑着对我说了话,我依稀辨认他出的唇形:其实我爱你,不是因为你像鸣小姐。他面容英挺,俊朗展颜,一如当初新登基后,选秀宫内意气风发的样子。

可是那个微笑着的熟悉的面孔下一秒就不见了。

雪白的刀光戟影闪过,鲜红滚烫的血点飞溅,隔着遥远人群,黑色的球状物体高高抛起,滚落在地上发出粘腻的恐怖声响。

我不敢看,躲在仁青沉默的肩膀后面,我的整颗心都被绝望淹没了。

我杀了辛王,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但我一直在想我最后对辛王说了什么,至少我要告诉他,他寻觅半生的鸣小姐其实终于被他找到。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蕉鹿
连载中写文糕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