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蛋了，借口托词之前完全忘了这茬，青陆的画作以漫画为主，间或插画，自然是不适合挂在严肃郑重的办公区域。
贺子川不自然地笑着，“说得也是，那就算了，当我没说过，我去找一些适合挂在办公室的装饰……”
说这话时，他用拇指指甲反复掐着食指关节，那一寸大的皮肉被掐得红肿，他自己却毫无察觉似的。
青陆眼睫微垂，转而说道，“我试试看，帮你画一副可以挂在办公室的画吧。”
贺子川手指一松，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可以吗？”
青陆点头。
“那实在是麻烦你了。”
阿衿伸了个懒腰，跳下沙发扶手，大毛尾巴蹭着贺子川的膝盖绕过去，跳上沙发另一边，先歪歪脑袋，扒拉着青陆的手腕，低头舔了一口他杯子里的茶水，而后趴在青陆腿上，继续闭着眼睛发出摩托车发动机般的声响。
青陆像是司空见惯，似有若无叹息一声，伸手将那杯茶水放下。
“你手上的杯子它没舔过。”
贺子川“啊”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青陆是怕他因此介意，在向他解释。他爱屋及乌尚且来不及，又怎么会介意。
“舔过也没事儿，谁叫它长得这么可爱。”说完这句话，贺子川又喝下一口茶水。
青陆看向贺子川，“这些年你看起来过得还不错？”
“嗯，我挺好的，这几年一个人在外面读书，接触了很多人，也开阔了视野。”
青陆凤眸微弯，浅浅轻笑，“你变化是很大。”
贺子川从未见过青陆笑，竟不知道会有人的笑容是如此动人心魄，他又忍不住掐自己的食指关节。
他别开眼睛，低头去看杯子里琥珀色的茶水，最后只吐出两个字，“是吗?你呢，这些年过得好吗？”
“你看到了。”
贺子川也觉得自己嘴笨，他跟别人说话时游刃有余的技巧，到了青陆面前通通失灵。
他们俩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就这样又坐了一会儿，空气很快再次安静下来。
两人多年不曾联系，他们甚至没有太多过去供彼此回忆，近乎陌生的两个人可聊的话题有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过于紧绷，贺子川的感官在这种安静中被无限放大，青陆一举一动都牵动他的神经，空气一点点变得焦灼，贺子川快要喘不过气来。
贺子川很怕自己今天突然到访会打扰到青陆，惹他不快，自己又实在坐立难安，就借口起身告辞了。
青陆把阿衿放回沙发上，跟着起身，从阳台的花架上取下一盆小仙人掌，“不能让你空手而归，你先带这个回去，等我画好了画再联系你。”
“谢谢你，我很喜欢。”
贺子川双手接过那盆小仙人掌，将它托在掌间，心里软软的，这是青陆送给他的第二件礼物。
第一件礼物是高中时候那几本课堂笔记，此刻被他包好书皮，正躺在他的书柜里。两件礼物无论哪一个都是青陆曾经倾注过心血的东西，胜过这世上万千。
贺子川离开关上门时，从门缝里看到青陆走到那个年轻男人身边，低下头在距离很近的地方和他说着什么。
两个人看起来很是亲密，这让贺子川格外羡慕。
贺子川托着那盆小仙人掌，从车子后备箱里找出一个小箱子，小心翼翼放进去，防止它有磕碰。
回到住处，贺子川把小仙人掌放在卧室的桌子上。他抬手拿下书柜上层的礼品盒，当年那张被青陆贴在礼盒外面的便签纸，被贺子川粘在盒盖内侧，里面是他翻过无数次，仍保存得完整洁净的课堂笔记本。
他轻抚上面的字迹，舌尖缱绻念着，“青陆，青陆……”
而在这个盒子旁边还有另外一个带了密码锁的大盒子，里面放置着一枚雪白的陶瓷羽毛，那是贺子川一寸寸捏成形状烧制出的手工艺品，前面有过百八十个失败品，才勉强得了这么一枚令自己满意的。
除此以外那里面还有他这些年淘来的古早胶卷、革木松香、白水晶平安扣、拉古纳海滩上捡到的漂亮贝壳……
每一样都是他精心挑选出来，想要送给青陆，但一直没机会也没有勇气送出。就像他无法言说的隐秘辛事，无一例外全都暂时被他私藏进百宝箱里。
贺子川将盒子重新盖好，再一次将汹涌情愫压下去，隐藏好，不叫任何人知道。
礼拜一早上他去晏家公司总部办理入职，出发前带上了那盆小仙人掌，将它摆在了办公桌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
贺子川来公司第一天，基本上除了吃饭喝水上卫生间，其余时间都在开会。他只任职做一个项目经理，可晏文松并不是真要让他一直只当个小经理，要求他在接下来一周时间里，各个层级各个部门的会议他都至少参加一次，方便他快速熟悉整个公司的运营模式。
“大家都把手上的活放一下，这是新来咱们公司任职项目部的贺经理，今天来咱们部门参会，欢迎贺经理莅临指导工作。”
“欢迎贺经理。”
“贺经理好。”
贺子川微一点头， “你们现场开会，不用管我。”
贺子川能察觉到公司从上到下每一名员工，对自己态度都有些微妙，他们看向他的目光总带着一丝审视，还有少数人不自觉地轻蔑。
大约是在观望他这位姓贺的董事长亲生子，不敢得罪，也不敢提前亲近，只能小心翼翼应付着，以免行差踏错，连触犯了什么人的禁忌都不知道。
贺子川懒得计较他们是什么态度，他深知想要服众就必须拿出能够服众的能力和手段来。
这一忙就到了下午，参加完最后一个会，贺子川头脑发胀，仰面靠坐在办公室座椅上捏着眉心，试图缓解疲惫。
贺子川喝下半杯清水，顺手给小仙人掌浇了些。看着小巧可爱的盆栽，贺子川目光不觉间变得柔和，有这盆小仙人掌的陪伴，那么接下来与人对局，他或许不会觉得是在孤军奋战。
他让今天参加过的所有会议的主持人把会议纪要私发自己一份，趁着这会儿休息，又大致略了一遍。
敲门声响起时，贺子川正埋头案牍，他扬声说道，“进。”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贺子川抬头看到进来的人是自己负责组的一名员工，她走近，递给贺子川一摞文件资料。
“贺经理，这是咱们组现在目前跟进的项目资料，部分流程已经走完，还剩下一部分正在推进，您如果有哪里不清楚，随时可以问我。”
“我知道了，辛苦你了。”
对方腼腆一笑，“贺经理您太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等员工走出去，贺子川才发现就在刚才不知道哪一刻，晏书臣走了进来，正打量着他的整间办公室。
几年时间不见，这位大小姐已经成长成为一位职场精英了，她不再像年少时那样把气焰嚣张，把对贺子川的恶意明晃晃写在脸上。
她温和微笑，表达着对贺子川的关怀， “忙了一天，还好吗？”
贺子川见晏书臣突然换了路数，本能地谨慎起来，小心应付，“很好，谢谢晏副总关心。”
晏书臣仍然笑，“要是不行就跟爸爸撒个娇，多要点生活费，继续去到外面读书。”
“晏副总说的是，读书的确很有用，能让人知礼明仪，不会惹人在背后说她没素质没教养。”
贺子川拉开办公桌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书递给晏书臣，“我觉得这本书很适合晏副总，借给你看看。”
晏书臣瞥了一眼那本书，封皮上写着四个字：《好好说话》。她用食指轻轻一指贺子川，带着笑容一言不发，转身走出贺子川的办公室。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晏书臣的助理敲开贺子川办公室的门，递交给他一本书，“贺经理，这是晏总特意吩咐我去买来，送给您阅读。”
那本崭新的书是《撒娇女人最好命》，只不过封皮上女字被一张便签纸贴住，上面笔画张扬着写下一个“男”字。
对了，这才是晏大小姐的风格，一如既往，绝不肯在口舌上落人下风。她这样与他针锋相对，反倒叫贺子川放下心来。
“晏副总的心意我收下了，替我谢她。”贺子川把那被改过的书皮取下，将其余部分当着总助的面丢进垃圾桶里。
至此，时隔多年未见，他和这位异母所生的姐姐第一次交锋在彼此试探中完成。
贺子川没空和她置气，打发走讨厌的人，他继续翻看办公桌上那一大摞文件，他要从零到一了解公司的各项工作流程，要尽快熟悉公司业务板块，要让晏书臣不能再嘲讽他是一个需要向她父亲撒娇讨生活费的无能废物。
等他终于舍得抬起头看看窗外，发现外面天已经大黑，华灯闪耀透过落地窗，映入眼帘，若是走近些还能看到大道上车水马龙。
贺子川低头看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数字，时间已经接近九点。外面大办公室已经空了大半，只还有零星几人还在加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