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陆把贺子川送进急诊室,让大夫给他做了全面检查,好在他身上都是皮外伤,没有伤筋动骨,青陆放下心来。
这件事不好瞒着晏家,青陆给晏文松去了一个电话,他守在病房里,等到晏家来人接管照看贺子川,方才离开。
贺子川在医院修养了三天,期间只有护工前来照顾,晏文松从始至终都没有露面,之后更是没有过问一句,就好像贺子川无端挨打这件事从没发生过一样。
贺子川并不关心旁人对自己是个什么态度,虚假的关怀还不如没有。他一个人安静地躺在病房里,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心底唯一的念头都在青陆那里。一方面他因为青陆出手相救而雀跃不已,另一方面他又唯恐被青陆看到他如此狼狈的一面。
青陆会不会看不起他?
一定不会的,青陆那样美好,怎么会待人以分别心?贺子川用力摇头,责怪自己不该这样想他。
贺子川养好身体以后,照常去上学读书,尽量低调让自己不惹人注目。非要说有什么变化,他每餐有在努力多吃一点,再多吃一点,他执着想要长更高更壮,不想再做任人欺凌的弱小。
因为他有了一个想要保护的人。
为此还得到晏书臣一句冷嘲热讽,“饿死鬼托生,跟没吃过饭似的。”
贺子川没有理她,较劲儿一般,在她惊愕的目光下又多添了半碗饭,吞下一根鸡腿。晏书臣深觉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得难受,几次过后也觉得无趣,没再说过什么。
至于青陆是如何搭理杜少则的,贺子川并不知晓,他只知道从那之后杜少则的小跟班们见到他都绕着走。
而他也只是某次在校园里偶遇青陆的时候,得到了他一句问候,“身上的伤好了吗?”
“都已经好了,那天谢谢你救了我,还送我去医院。”
青陆轻点头,便离开了。为着这句问候,贺子川偷偷开心了很多天。
他再次听到青陆的消息是在晏书臣和晏文松的交谈声中,那天吃过晚饭后,贺子川正准备起身回房间做作业。
“爸爸,青陆哥哥真的考进了央美?”
“是啊,青家在后天准备了升学宴,邀请我们去参加。”
“那贺子川也要跟我们一起去吗?”
“他?我丢不起那个人。”
期末考试贺子川比晏书臣的成绩低了两百多分,带他参加升学宴是准备去现眼吗?
晏书臣喜上眉梢,抱着晏文松的手臂撒娇,“爸爸别生气了,我会努力为爸爸争光,我的目标是考清华!”
“好啊,到时爸爸也风风光光给你办一场升学宴。”
他们说话并不背着贺子川,甚至这些话就是专门说给他听的,贺子川才不会在意那对父女对自己是什么看法,但他仍为此无地自容,也懊悔不已。他忍不住责怪自己为什么没能每天再晚睡一个小时,再多努力一些,尽管他都已经日日伏案夜读到十一点。
贺子川装作没听到他们说了什么的样子,起身上楼,坐在书桌前做了一张数学试卷。
晏书臣参加完升学宴回来的时候,贺子川正在趴在书桌上复习功课。她大喇喇推开贺子川房间的门,把手上的手提袋“砰”一声丢在他桌子上,冷冷道,“青家给所有受邀人都准备了伴手礼,你也有份,我受累替你带回来了,真重!”
贺子川被突如其来的一声重砸声震得懵了一瞬,他还没摸着头脑,就又听到晏书臣开口,“不用谢我,我只是怕青陆哥哥问起来没法交代。”
撂下这句话晏书臣就出去了。
青陆送给他的?
贺子川手忙脚乱取出手提袋里面的礼盒,看到上面贴有一张便利贴,写着苍劲有力的四个字:赠贺子川。
他轻抚着那张便利贴,虽然是每个人都有份的伴手礼,可贺子川仍因为这份礼物来自青陆,而感到欣喜若狂。他把自己的书本作业书卷合上放在书架上,抽出一张纸巾认真擦过桌面,才把礼品盒子放到上面,小心翼翼打开。
那里面除了人手一份的胶片相机,还被塞了很多有使用痕迹的旧笔记本,贺子川心有疑惑,拿起一本翻开来,竟是高中三年各科目的课堂笔记。
贺子川手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他看着上面和便利贴上如出一辙的字迹,胸腔下面三寸之地跟着狂跳起来。他将一摞课程笔记紧紧抱在臂弯里,暗自下了一个决定:他一定要超过晏书臣,不辜负这份满含尊重的善意。
本就无甚交集,在青陆到帝都上大学以后,贺子川就更少能见到他,也不怎么能听到他的消息了。只有过偶尔两三次见面,每一次都是他们跟随长辈出去参加各类宴会,更多时候贺子川只能远远望上青陆一眼,最多可以打声招呼。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贺子川高三结束,那时候,他和晏书臣的关系一度僵化到不能继续在同一屋檐下相处。
那个暑假里,每次两人吵完架,贺子川都顾不上生气,反而越来越感到轻松。他的高考成绩还没出来之前,就已经打算好也考去京都,去走一走青陆也许曾走过的道路。
他这样满怀期待着……
然而没有人征求他的意见,晏文松一声令下就把他送去国外留学,这一待就是整整六年。
·
贺子川揉揉眉心,一手扶在方向盘上,透过车窗看着道路一旁那座漂亮的小洋楼,推开车门走下来。
他偷偷打听到青陆从央美研究生毕业后,开了一家个人工作室,专职画漫画。他有努力强压着想要来见青陆的冲动,最终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手脚。
贺子川站在青陆工作室门前,胸腔下面心脏快速跳动着,他再一次试图抚平衣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深呼吸两下,才鼓起勇气抬手敲门。
“子川?”
对于他的到来,青陆是有些意外的,某种程度上他和贺子川并不算十分相熟。
贺子川一对上青陆的眼睛,脑袋就开始切换成低速运转模式,他为了让自己看起来目的性没那么强,就现编一个借口,“我到这附近来办事,路过这里,顺道来看看。”
青陆了然,侧身让他进门来。
“坐。”
贺子川坐下时才发现沙发扶手上趴着一只大猫,他从没见过体型如此庞大的猫,足有一般猫咪的两倍那么大,它身上遍布黑白橘三色花纹,大毛尾巴像鸡毛掸子一样竖立着,双眼异瞳一蓝一绿,微缩瞳孔盯着贺子川,在和贺子川对视时发出“嘶哈”的凶相。
青陆看出贺子川微不可察的瑟缩,温声说道,“不用怕它,它也只能这样了,连爪子都不会伸。”
贺子川听他这样说,胆子大起来,伸手抚摸上猫咪的脑袋,果然只会凶人不会伸爪子。小猫被摸几下就舒服地打起呼噜,令人忍俊不禁的是,呼噜声中偶尔夹杂一声“嘶哈”,以彰显自己不好惹。
“好可爱,它有名字吗?”
“阿衿。”
贺子川摸摸小猫的爪子,“小阿衿,你几岁了呀?”
“喵呜……嘶哈……”
青陆翻译,“两岁。”
贺子川打量起青陆这间工作室,几间屋子被装修成动画电影里才有的田园风色彩风格,整体颜色清新自然,夹杂着明亮鲜艳的装饰但并不灼眼,会客大厅的另一半摆放满错落有致的大型角色手办,以及一整面墙的角色周边。
窗外海风透过层层纱幔吹进屋子里,携带着些阳台上各色花草清香,让人内心不由平静下来。
这就是属于青陆的,他不曾造访过的世界吗?
贺子川这才发觉靠里的隔间里,还有另外一男一女两名年轻人,那名男子眉眼温柔,正安静坐在桌前聚精会神画画。女孩子则拧着眉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表格,一副很是头大的样子。
这两人应该是青陆工作室的同事?
青陆沏好一壶茶水,并一叠点心端到茶几上,透明玻璃壶里大小各色花朵沉浮着,看上去十分漂亮,热气溢出,又觉香气袭人。
今天青陆没穿贺子川见过最多的剪裁合体的西装,他身上是一件米白色浅交领上衣,和一件同样材质的深色长裤,墨色半长头发一半挽起扎在脑后,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清冷又温柔。
“也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尝尝看。”
青陆倒好一杯茶水端给贺子川,动作牵扯衣袖,从袖口滑落出半截小臂,露出左腕上两只一深一浅湖水绿细条玉镯,手腕翻转时玉镯叮当作响,趁得他纤细手腕愈发冷白。
贺子川突然就想起一句诗来,“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他心头一颤,赶紧接过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藏自己止不住慌乱的眼神。
“这茶味道不错。”
空气渐渐安静下来,贺子川苦寻话题而不得,想起自己来这儿之前提前备好的说辞,试探着开口,“我听说你成为了画家,想跟你买一幅画,挂在我的新办公室里。”
青陆默了一默,“我的画恐怕不适合挂在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