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渡春篇 第51章 采芸诗社(一)

自那日二人玩出火之后,秋池再不敢放肆了,没再直视过方潇澈一眼,安静地吃了饭和睡觉。不过,面上看着无事,心里却千波万涌。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道:师兄指定是因为天热才上了火,我偏去挨他那么近做甚?话说最近和他总会激起些奇奇怪怪的火花,自己说话做事被他传染了去,也开始没个正经样来。

不行,得清清火气才行,两个人都是。秋池开始在脑子里想要制什么香、泡什么茶、吃什么下火甜点等,结果越想越精神,直到快天亮了才睡着,第二日巳时才醒过来。他起身吃了饭,想着先把课业交了,再去弄昨夜想的事,于是挑了几幅画,拿去给沈寄云看。

秋池的课业自然是作他不擅长的人烟景致图。一开始因习惯性地害怕画不好和追求完美,一直没怎么下笔,而后想起方潇澈说的话,沉下心去画,渐渐越画越熟练了,便连着作了许多幅。

沈寄云细看了,笑道:“秋池,你画人是越来越得心应手了。”秋池道:“师父过奖,弟子画这些花了好多时间,也是挺吃力的。师兄在其中也指点了我许多。”

“你悟画的天赋要比知许高,不管是何类都容易上手,从你到祁州到现在也就几个月,就画得出一些火候了。”方潇澈欣慰地看着这些画,放心下来道:“只要你坚持用功,应不会有太大问题。以后也要多学着观察万物细节,动静之态都得去琢磨,让静物再活力一些,像这处的线条再圆润、流畅一些,不必那么生硬地绕过来....”沈寄云拿起一支干净的笔,指着那人与猫相戏的地方,给秋池示范描摹。秋池认真听着,时而点点头,不知不觉想起昨日二人打闹的场景,情不自禁“扑哧”笑出声来;反应过来时见沈寄云好奇地看着自己,讪讪地挠了挠头,道:“弟子明白了,多谢师父指点。”

沈寄云道:“你这几幅都画得不错,可以挂在你画室墙上,之前画过的山川图也都拿出来,等客人来了可以给他们看看。”秋池笑道:“师父是怕我没多少画可以给别人看,所以才布置课业让我准备一些么?”

“这是一个原因。另一个也是让你们再练一练不擅长的领域。我想着不知来者何人,品性如何,会不会存心刁难,要指定你们大秀一手。估计临时作画是得要备着了,也不用紧张,我相信你和知许都可以应付。”

过了几日,秋池想着诗社加上画展,估计要好一阵子没空去锁春园,于是先去那边看看工作进度。如今花植养护都安排稳妥,制香也起了头,秋池有时会给些自己的意见,有时也会同师傅们商量怎么做会更好。他现在卖画可以换来不少钱,因此不用愁锁春园的花销,不急着开放生意,等到成熟了再做打算。

秋池从锁春园出来后,去西市里逛了一圈,因在一家饰品铺前朝里边多看了几眼,便被几个姑娘挤了上去。那婆子见他生得端庄,打扮又体面,便笑着怂恿他买了条红发带,姑娘们还热情地给他系上去了。秋池心情好,倒也顺了买下它。又逛了一会儿,他见河上轻舟驶过,兴致一起,下了舷梯,付钱上了条小船,站在船头赏两岸风景。这让他回想起以往在香渊的日子,穿梭在窄市水桥之间,喧闹不多不少。他心想:要是师兄在就好了,一定会更好玩。

秋池隐隐听见岸上临水楼阁里有人在吟“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心又想:这一整个春日要随着落花去了,即便只过了短短几月,这喜怒哀乐比以往在香渊的时候要多得多,却也更会受到隐忍克制,到底是渐渐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大人,更想去展现情绪,却又更不敢这么做。

“这么说来,师兄虽只大我两岁,却比我坦然大方和逍遥自在得多,既能从心无束又能时时处处把握好分寸,真佩服他....”秋池说到这,忽然看见远处柳桥上站着一人,身形看着熟悉,细看了竟是方潇澈,没想到刚想着他,他就出现了,不禁惊喜地朝他招手,却未见他回应;靠近了见其只是在笑看自己。他让船夫靠岸上去了,小跑到方潇澈身边道:“师兄,你怎么见到我一点都不意外呀,莫非是知道我在这么?”

方潇澈刚知道了自己的心意,尝到了所谓爱情的滋味,于是看秋池的眼神是含情脉脉,柔声道:“没,我就随便走走,就这么遇着你了,你说这是不是缘分?”

秋池虽觉得他今天格外温柔,但也没有想歪了去,因为平时方潇澈也几乎这么对自己说话的。“是挺巧的。那你现在要去哪呢?”

“你要去哪?”

“我现在应该要回清露园去了。”

“那我们一起回去吧。”

秋池在回去路上就想好要准备给方潇澈下火了,于是一到清露园就让他先去几更轩里等自己,后跑去火房里问莫大娘要了做好的龟苓膏,淋了蜂蜜,让浣玉泡了一壶金银花栀子茶,让她给一同端到几更轩里去。

方潇澈正看着秋池床榻,回想着那日动情的事出神,忽见秋池带着浣玉端来这些东西,笑道:“这次示好又是何因,这般丰盛的,弄得我像个贵客。”秋池走到槅子里取来一个盒子递给他道:“喏,这里面装的薄荷香粉,你可以拿回你屋里点。”方潇澈欣喜地接过来,打开便闻见清爽的香气,道:“这又是来给我醒神的么?”

“也可以,不过主要是帮你清火的。”

“清火?”

“嗯,闻着香可以适当地清热解暑,剩下的薄荷叶你要吃或泡茶也可以。”浣玉出去后,秋池坐下来给方潇澈倒茶,“除此之外,这金银花栀子茶利胆泻火、清热解毒;这龟苓膏降火除烦、凉血解毒....”

方潇澈越听越摸不着头脑,打断道:“你是诊出我体内毒气很重还是什么的,怎么突然让我喝这些?我也就连发了两次脾气,现在都气消了,还生了一病,按道理不是应该补一补?”秋池道:“夏天要到了,听莫娘说祁州这边湿热,多吃点降火祛湿的东西对身体好。”方潇澈无语道:“但这么吃会不会....太过了些?这会虚死我的吧?”秋池笑道:“说的什么,这些东西对身心都好,适当吃点不会虚的,再说你不是说你强壮么,怕什么。”话毕拍了拍方潇澈的胸膛,这一拍又联想起帐中坐在他身上、手搭在他胸口的场景,顿了一下,收回手去,道:“要是怕的,我也陪你一起吃。”

方潇澈见他也给自己盛了一碗龟苓膏,笑道:“我也许没事,你就不一定了,这薄身板细腿的,这么吃估计要虚。”秋池翻了白眼道:“你又知道我虚弱了?咋两比力气谁赢还不一定呢。而且我只是穿衣看着瘦罢了。”方潇澈笑道:“你那日从树上摔下来,我不是抱过你了么?不身轻如燕的,我能不费多大力地接住你?”秋池不想听他说个不停的,直接把装着龟苓膏的碗递到他嘴边去,道:“赶紧吃,真啰嗦。”

方潇澈低低地笑了笑,吃了两口,觉得甜爽可口,又想着秋池记着自己爱吃甜食而给放了蜂蜜,当下又暗自欢喜起来,之后道:“你这么关心我的,以后也烦你多做些给我,我保证不管酸甜苦辣的都吃。”秋池道:“我没那么多闲功夫,这么费力给你做,能得到什么好处?”

“好处啊....”方潇澈喝了一口花茶,想了一下,用手指弹了弹那茶杯,震得那杯中金银花轻轻晃,“你以后想爬树了,我随叫随到,在树下做你的护花使者。”秋池轻踹了他一脚,笑骂道:“你才是花。”

二人边吃边说了会儿话后,刘管家过来让方潇澈去检查园子的修缮合不合意。方潇澈走后,秋池把刚在西市买的一些零杂的东西收拾到槅子里,见其上放置着几幅山水图,想起沈寄云的话,便带着它们去了自己的画室,给挂上了。

秋池习惯在几更轩里作画,这间屋子大多数时候都闲置着。屋里没什么摆设,只是在槅子和花几上放了些笔筒和花瓶,摆有几张寻常桌椅,窗边也置有一张似步雨轩里的红木长椅,其他再无特别之处。这时,窗外的东院景致像极了挂在东墙上的一幅会四季变化的画,此时夏日已至,画里的桃花幻化成了芍药、石榴和栀子等,水墨染出愈发多彩活泼的景象来。

之前关着窗,秋池只觉屋里平平无奇,如今开了窗才发现另藏天色;又因其闲置易落灰,莫大娘每周都会来打扫一次,不如就常用上,也免得她那么辛苦。

秋池走过去想把那些花看得更清楚一些,刚到窗前,方潇澈就闯进了这方寸之间,微吓了秋池一跳。方潇澈道:“你在这呀,刚好,你看看在屋子里能闻着什么怪味么,之前让人也在这窗下刷了漆。”秋池闻了闻,道:“就只有些尘土味。”方潇澈道:“那应该是这屋没什么人来,积的灰吧。话说没见过你用这间画室,不会是取不了名就不想用吧?”秋池道:“以后就会用了,名字的话我在画展前就给取出来。”

秋池边说着,边去把剩下的画给挂上,方潇澈看了笑道:“已经画了这么多了,看来再过一些时候,这藏画就要比我的多了呢。”秋池笑道:“这里还比不得拢芳斋的一半呢,且清然院里也藏有许多吧?上回去的时候,见你寝屋里就有许多。不过我在院子里没见着师兄的画室,是未设有么?”方潇澈道:“画室在兰因园里,说到这,前日和薛姐姐说话时提到了你,她说想带你逛逛兰因园。”秋池道:“那等画展后,我就去拜访她。”方潇澈想了一会儿,又道:“不急,夏至前后,兰因园会开作消暑地,爹会请亲朋来喝酒看戏,姑娘家也会聚在一起游船吟诗什么的,你到时候去更热闹一些。当然,你急着想见薛姐姐的,画展后也可以去。”秋池笑道:“你贪与她玩的,莫带上我。”方潇澈道:“能和她多玩一会儿自然好,她几乎每年来祁州,都只待到立秋就回静原去了,今年还来得早了一些,以往都芒种后才过来....”

说到这,方潇澈见秋池笑笑不说话,忽然意识到什么,试探性地道:“你不想我和她玩么?”秋池理着手中的画,随意道:“你要见就见的,我还能拦着你么?”方潇澈猜不准他话里的情绪,又问:“我之前背浣玉时,你为何这么紧张?”秋池笑道:“还能是什么,不就是怕你把她摔下来了。”方潇澈微无语道:“你竟然真在怕我背不动她?”顿了顿,又道:“还是说不想让我碰她?”秋池听了,手下动作听了一瞬,道:“你纠结这个做甚?”

“没什么。”方潇澈看着秋池面不改色,脸上无半点红晕,心下愁了起来:好像这开窍的就他自个了,之前光顾着开心,还不知道秋池对自己是什么想法呢,看现在这样,他还只单纯地当自己是个“师兄”吧?

夜晚,秋池想着明天的诗社大会,兴奋难寐,到了子时仍合不上眼,干脆起身做点什么。既然是诗社,估计要写诗,就去练会儿字吧。秋池提着红烛去了翰羽轩,仍是越写越兴奋,无半点困意,估摸着已过了丑时,烛火微弱了见不清字,他出屋来寻了根新的点上,又觉得坐久累了,便随意走走;走到自己画室时随兴进了屋,刚在桌上放好蜡烛,忽见那烛火轻晃了晃,知身后来了人,但回过头去时还是被小小吓了一跳。

“师兄,你今日吓我两次了。”秋池扶额,低声怪道。

“这个时辰怎么不睡?明天最需要精神了。”

“那你怎么也醒着?”

已是暮春,方潇澈才开始陷入这绵绵春情之中。他虽一直安安分分地躺在床上,却一直未合眼,在这两个安静的时辰里,回忆了以往与秋池相处的日子,那人的一颦一笑以及各种可爱的话语在耳边无声地打着转,如此他怎睡得着?若莫子琪也在屋里的,必得被吓一跳,因为方潇澈看着一动不动似已睡死的,却每隔一会儿就发出浅浅的笑声来。

方潇澈听见了屋外廊子里有走动的声音,又听见开门的声,抱着一丝期待,起身去看,还真见着了他想了许久的人。

方潇澈挑眉道:“你吵着我了。”

“啊?我动静很大么?”秋池想着会不会也吵着了沈寄云,探出身往屋外穿堂看了一眼,想看看沈寄云屋里有没有亮灯。他这一探身,是近乎贴着方潇澈身子的。方潇澈一垂头,离秋池的额头只差分毫,不禁红了脸。

西廊那边未见亮色,秋池放下心来,抬头见方潇澈有些呆呆的,双颊红晕片片,只以为是给那红烛照的,拉他进屋,轻轻关上了门。方潇澈见他这一举动,更是紧张起来,道:“你关门做甚?”

“关着门,声会小点儿,不然会吵到师父。”秋池自顾自走到窗边,开了窗。屋里的闷热零散在如洗月色下,那白天里的彩墨在此刻蒙上了一层乳白色,伴着风捎来的花香,清甜了整个宁夜。秋池感心旷神怡,趴在窗台上吹着风。

方潇澈也在原地冷静了一会儿,走上前道:“你是不打算睡了么?”

“唔....刚还没什么困意,现在有点想睡了。”秋池饮着清甜的风,吐出甜甜的笑意,声音也软了下去,这模样在方潇澈眼里跟撒娇无差了,那刚镇定下来的心又砰砰直跳起来。

“师兄,诗社里会有女子去么?”

“有些文士会带女眷来,不过另设有园子给她们玩,诗会里多是男人。”方潇澈倚着?窗,看着秋池青丝胡乱划过那被月色染得雪白的小脸,“怎么,失望了?”

“这可先轮不着我。”秋池笑道,“那你会带你的女眷去么?”

“你若说的是薛姐姐,我问过她,她说身子不太舒服,便不去了。”

秋池打趣道:“我说的是唐小姐。”

“她虽是个妹妹,但也算不上....”方潇澈这会儿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顿时不是滋味起来,“你可别随便给我安这些,也诬了人家清白的名声。”

“就是句专逗你的玩笑话,也没其他意思,你自己想歪了去。”秋池嘲道,打了个哈欠,“想把床榻搬来这了,定可以很快就睡着,我当初是不是选错了内室呢?”

方潇澈道:“是啊,当初怎么不选挨着我内室的屋呢?然后留现在的几更轩做画室,这样我们的画室和内室都连在一块儿了,好方便....”

“好方便睡不着了跑对方房里,通宵达旦地说话是么?”秋池笑道。

方潇澈笑道:“且不说聊天了,你这怕鬼的,不用走几步就可到我房了,也不会走出一身汗,省下一件衣衫的活儿。”

秋池打他羞骂道:“就知道见缝插针地取笑我。”

方潇澈笑着躲开时,瞥见角落窗边的长椅,心起一念,道:“诶,要不你就睡那长椅上得了,长宽可睡一个半的人,够你躺上去的,再开着窗,够你爽快了的。”

秋池道:“可是那长椅这么硬,睡不舒服吧?”

“那你上次来我屋里还说要睡我那张长椅?可不比这软的,”方潇澈走过去摸了摸,道,“要不我先躺上,你再枕着我睡。”

“你也要睡么?那这样你的胸和背都要不得了吧?”

“我常在自己那张长椅上趟的,开着窗睡得可香了,你之前不是见过一回么?”话毕,方潇澈躺了上去,给秋池腾出一些位置来。

秋池犹豫着要不要回屋去,见方潇澈已经躺好了,偏自己又喜欢新奇玩意儿,之前从未在长椅上过夜过,一想又兴奋又有趣,于是走到长椅边,坐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枕在了他敞开的手臂上。

两人无皆睁着眼无言了一会儿。方潇澈绻起腿,开始后悔自己这么折腾了。这次比上次的要窘迫很多,因为已经把这动情的背后心思弄得明明白白。

又过了一会儿。“好硬。”

“什么?”方潇澈被小小吓到,高着嗓门道。

“我说这椅子好硬。”秋池有些难受地挺了挺背,捏了捏脖颈。

方潇澈想着正好可以让他回屋去,免得被发现了尴尬。他道:“那不如就....”

怎知秋池下一秒坐起身来,看向自己,方潇澈以为是被看见了,正要起身解释一下,结果秋池只是把他腾空的小半边身子拉了回来,又掰直他的腿,见他整个人都睡在椅子上后,枕在了他胸膛上。这会儿方潇澈是想逃也逃不了,好在反应不怎大,秋池没感出什么异样来,不过这会儿是全身都开始变得和那长椅一样硬邦邦起来。

方潇澈既感难受又偷着喜,“你怎么突然没羞没臊起来。”

“我就说才睡得下一个半的人,怎么我躺得正好的,你也不怕睡着睡着摔下去。”秋池觉得虽还有点别扭,但也舒坦多了。

当方潇澈静静盯着秋池的小脑袋看时,秋池睁着的眸子则骨碌碌地转动着,从门到窗,从画到那烛火。这时一阵风吹过,那红烛起先没放好,倒下灭去,屋里暗了下来,随后灌满了一屋子的月牙色。秋池道:“师兄,烛火又倒了。这次我可没碰它。”方潇澈听他孩童一般的语气,笑道:“知道了,不是你的错。”秋池终于舍得闭上了眼,道:“真睡了,要不就要天亮了。”

两人没再说话。秋池头枕在那随着呼吸慢慢起伏的胸膛上,像睡在摇篮里似的,窗外林子里的虫鸣声轻轻地一阵一阵,一起哄着他入睡去。

方潇澈虽睡惯了长椅,但毕竟此刻有个人压着自己,还是觉得有些喘不过气。他轻轻唤了声“青梅”,未见回应,知其睡着了,微把他扶起身,脱了自己的外衣,调整了个舒服的又能让他靠着自己的睡姿,给他盖上了衣裳,闭上眼,由着困意带自己入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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蕉窗絮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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