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睡不习惯,方潇澈睡得浅,卯时左右醒了一次后,便再也睡不着。他把秋池又抱紧了一些,轻轻用手去捏自己另一边肩膀,轻叹了口气,听着秋池浅浅的呼吸声,感到一丝朴素的欢喜。
两只鸟儿结伴飞进屋里来,落在桌上蹦跳着,好奇地啄那倒下的蜡烛。早鸟报时,秋池便慢慢醒了过来,睁眼便见一片桃霞色的天零散地坠着片片纯白的云,今日是立夏,春日已化成桃花魂,升入天宫,只让早起的幸运人儿再看一眼残影。
秋池习惯性地蹭了蹭头,才想起自己正枕在方潇澈身上,只有腰侧那边因躺久了硬椅子而有些酸,他处皆被方潇澈护在柔软的怀里了。秋池已是第二次给他抱在怀里睡的,便也不那么害羞,仰起头去看他。透肤如白玉,长睫似墨笔,自成美画,q知道他生得好看,细看了还是忍不住要感叹一番:“生得那么好看,自然多姑娘喜欢,还真怪不得你。”
忽然,方潇澈睁开眼来,笑道:“不如你好看。”秋池一惊,本能躲开来,结果一翻身往下摔去,方潇澈来不及整个捞住他,他便一屁股蹲儿坐在地上,发出难耐的“嘶”声,惊走了那两只在屋里耍了许久的鸟儿。方潇澈哭笑不得:“没事吧?”
秋池揉揉屁股,红着脸道:“都怪你装睡吓我。”
“是是是,我做什么都是吓你,谁知你胆子这么细的。”方潇澈把他拉起身坐下,问:“摔哪了?疼么?我帮你揉揉。”秋池捏了捏自己的盆骨,摇头道没事,方潇澈知他疼在哪,刚要伸出手去,犹豫了一下,放在了他腰上,轻轻揉了起来。两边都是软乎乎的,秋池受着了觉得痒,不住地闪躲着;方潇澈则把自己给揉酥了,更加不想放开手去。
秋池适应下来后便由着方潇澈了。朝晨斜阳投入的一束光落在墙上的那些画上,画的各样山川,仿佛化了真的,让人以为在透过一扇长窗看一片远山之景。
过了一会儿,秋池道:“师兄,我知道给这屋取什么名了。”
“取的什么?”
“‘晓山轩’。你觉得如何?”
方潇澈念着这名,道:“听着挺有韵味,什么典故?”
秋池笑道:“你来解释。”
“你自己取的,怎么让我来解释?”
“你不是说我俩‘兄弟同心’么?那你应s能懂我心里想的什么吧?”
方潇澈无奈地笑了笑,手还未松去,想了一下,道:“取‘晓’,义为一日之计在于晨,作画是本艺,早起勤学苦练,不虚度光阴,方有长进;至于取‘山’的,这义就多了,追求崇高德行和才技可览众山小等这些自不必说,你善画山,又怀少年意气,晓山自然合你气性。”
秋池轻轻笑了起来,方潇澈道:“怎么,说中你所想的了么?”秋池道:“你说的如此头头是道,我不好意思说,我只是目及眼前景,想起了坡仙的一首诗罢了,借来其中二字以沾光。”方潇澈朝他目光看向那些画,由他所说的,想了一会儿,道:“是‘但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秋池点头道:“功名虚无,江山长在。不同于制香业要做大以光前裕后,作画于我而言是心之所爱,不重功名,只为纯粹欢喜,也望自己能一直坚持下去吧。”
斜阳流转,偏开了那山川,整幅画却也融入了更明亮的日光之中。秋池回头对方潇澈道:“也望能和师父、师兄一起把这条路走到底吧。”
“你这么说的,我说的这些反倒俗了。”方潇澈宛如收到一份承诺,心中感动,另心中翻涌着害羞的情思,“那....怎么不取同在诗里的远山或云山?”
秋池挠挠脸颊道:“因为晓山青嘛,“青梅”里的‘青’字是师兄你给的,算是我新生活的一个新身份。既然画室是清露园的,这一个暗里归属,当作还你这个小主人的关照之意。”
方潇澈愣住几秒,手下意识一紧,捏了一把秋池的腰,秋池受了痒和惊,跳开身来;方潇澈随后开怀大笑,秋池劝他小点声也劝不住,他只道:“你不说我还想不到呢,比我会算,不知该说你可不可爱。”他见天色已亮了许多,起身道:“趁现在还早,先回屋睡一会儿吧,亥时就得出门去采芸庄了。”
二人用过早饭后出了门,因困在车上补了觉,醒来便到了采芸庄。庄子在西南城,是祁州学正周卓明私买下的地而改建的,因其平时好吟诗吃酒会文客,几年前和朋友聊天时兴致一起,便办了此诗社,每年只办一次,便要玩个三天三夜方过瘾。庄子有两个清露园这般大,景致似兰因园,楼台亭榭皆有,却又更见清雅。前园是男子们吟诗喝酒的地,旁边设有小园子,给姑娘们一处玩去;后园是寝宅,设有内室十五间,一般来参加诗社的男女共有二十余人,而有些是祁州人,当夜便可回自家,留寝屋给外地来的朋友。许多人说是来参加诗社,更多只为来采芸庄游玩一番,与文士谈笑吃酒,想吟便吟,没有什么好想法的便在一旁作听客。
两人一进园,便有几人走上前作揖笑道:“方公子,许久未见,近来过得如何?”方潇澈回礼笑道:“甚好,各位兄台如何?”众人都道好了几句,方潇澈便向他们介绍起秋池来。秋池心里虽紧张,也落落大方地回礼问候。众人边笑着说话便往里走去。方潇澈似乎都认识在场的人,每遇见一人便和其热情说起话来;秋池没怎么说话,也觉得热热闹闹的,不会感到不自在。
过了一会儿,周卓明出来迎客,带着大家行至一榭中,见设有三桌案台,其上摆有酒具,另有小厮在一旁伺候;这次男子正好十五人,分五人一桌坐下,方潇澈因被周卓明等四人热情拉着一起坐一桌,便和秋池分开了。秋池见方潇澈对自己无奈地笑了笑,便用眼神示意无事,到了其旁一桌坐下。这时旁边坐下一人,生得方方正正,慈眉善目,笑着同秋池道:“这位兄台没见过,是新入的诗社么?怎么称呼?”
“在下陆秋池,是方知许的师弟,今日是第一次来。”
那人笑道:“在下冯友亭。原足下便是沈先生的第二高徒陆公子,久仰大名。我前日去画仙门看画时,就有听人说起你一展画便受了捧,可惜来晚了没见着大作。”秋池笑道:“不敢当,只不过沾了师父和师兄的光。冯兄若喜欢赏画,待我再展后还请多多给些珍见。”冯友亭笑道:“我就是个门外汉,哪能指点什么,不过是凑个热闹,和常人一样都爱看宝贝罢了,还请陆公子百忙抽空再作上几幅的,也好让我有机会过把瘾,开开眼。”秋池道:“正好,诗会后清露园会办画展,师兄说会请在座的大伙儿一道前去。”
这时,有小厮开始上菜,山珍海味都备齐了,又给斟了酒,周卓明便站起身同各位敬酒道:“有诗作‘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我瞧着这满园夏花碧池依旧,这雅客同样年年如约赴会,人景常在,实为一等乐事!若非要说这人事变迁,便又是加官进禄、财运日上、新结良缘等等,总归是欣欣向荣。各位受我这一敬,一祝各位前程添锦,二让我也一沾喜运!”
众人皆起身回敬了,有人笑道:“周大人,这诗会还未开始的,您就吟上了,看来今日必是铆足了诗兴,真要吟上个三天三夜了!”众人皆笑起来,周卓明也笑道:“这还得看各位的兴致高不高,能不能陪我醉梦诗酒,不知岁某!”
众人敬完酒后,坐下边吃边说起话来。与秋池同一桌的,除冯友亭大自己四岁之外,皆是将至而立之年,了解秋池之才历后,纷纷夸其年少有为,这又与以往在清樽堂时众人的吹嘘拍马不同,少了应付或谄媚之俗气,多了平等和真诚的暖意,秋池便也爱说话起来,和他们分享许多香渊的趣事。方潇澈在空闲之余偷偷去看他,见他轻松自在,便放心地笑了笑,接着和众人喝酒去了。
待到饭局结束后,周卓明便请众人出了榭,穿过一个林子,行过一座月桥,便到了一座湖中亭。这处地方是去年秋日建的,因冬日下了雪,周卓明觉得冰湖白茫茫一片,微感苍凉,便又围着亭子移栽了一圈梅树,亭子便取作“梅亭”。
大家赏了一会儿景,便要开始作诗。周卓明道:“大伙儿作诗向来随兴,只为一乐,无需复杂华丽之辞,规矩由掌会定。每一轮不指定谁吟,谁先吟了就算谁的,没吟上的入下一局,每人都可有轮到的时候。各位觉得如何?”
众人道好,他便道:“我既先起了诗头,这前两轮便让我做掌会吧,第一轮请四人来共作一首五言律诗,一人两行。我先起个诗题。”他看着对面岸上正盛开着芍药,道:“诗题《芍药歌》。”
众人皆也看过去,只一会儿便有人吟道:“白芍素妆成,谦藏花相容。”
接着众人便一句一句跟着吟出来:
紫芍艳华舞,自舒花神袖。
粉芍娇丽羞,可赠动情人。
红芍赤霞秀,引来痴情种。
有人道:“各位吟得小巧别致,但无句结语,总觉意犹未尽。”周卓明道:“那谁来作一句?”有人道:“四芍多姿色,与人共欢愁。”众人笑道好。周卓明见方潇澈还未开过口,笑道:“下一个诗题《探花郎》,这可有的吟,仍四人吟,一人四行。”
众人会意,皆笑看向方潇澈去。方潇澈只笑不语。不到一会儿,便有人吟道:
相若翡玉石,巧以仙露洗。
落为人间客,施情戏红泥。
冯友亭加入进来,吟道:“才比荆山玉,辉泽映辰星。巧手栽墨兰,绣口吐珠玑。”接着推了推秋池道:“陆兄也给你师兄吟两句,自家人更懂怎么夸自家人。”
秋池见方潇澈笑看向自己,想了一会儿,吟道:“品似花中君,幽芳润千里。登高游云梦,不为探香醒。”
众人笑道妙,给点了诗题,接着一人道:“三绝皆怀身,世无第二人。又作多情种,何日赴郎君?”众人哄笑起来,周卓明笑道:“方公子已过舞象之年,又身怀三绝,若仍未娶妻,定非无女托意,恐怕还是只想做个贪玩少年郎罢了!”
方潇澈见秋池竟也在一边笑着,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随后笑道:“周大人前半言之三绝,
小生并不敢当;后半言之贪玩倒是一语中的,晚辈不敢不认。这一首《探花郎》吟得过分好,叫我听了要羞,只因那吃酒玩闹的大实话倒没提过半句,那偏偏可道出我为何不娶,便是和诸位欢笑诗酒,享尽雅趣,无心再管其他俗尘私情了!”众人笑道:“你既如此,就得喝下一杯,作上一首,方可证实。”
方潇澈点头应下,便有人道:“那这次让我来出诗题吧。这轮改吟七律,加个规矩,以周大人所吟之‘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为依照,以两句前四字起个头。方公子请吧。”
“那我献丑,吟一首《卸花因》。”方潇澈饮尽杯中酒,吟道:
年年岁岁春秋试,岁岁年年才辈出。
朝朝暮暮诗不尽,暮暮朝朝醉不休。
日日月月游鱼身,月月日日远山心。
众人叫好,道:“最后一句,把那郎君不赴之因也答上。”方潇澈接着笑吟道:“生生世世他乡客,世世生生眼前人。”
冯友亭笑道:“这么说,方公子的眼前人是他乡之客?”方潇澈笑笑不语,有人道:“若如此解读,那么这佳偶天成只差个萍水相逢了!”另一人道:“说不定这人已遇着了,方公子有感而发呢,那还请怜取眼前人,日后别少在座各位一杯喜酒。”秋池听到这,心里嘲道:他哪遇着什么人呢?估计是想着以后闲游异乡后,来段露水情缘。
方潇澈道:“只是晚辈随意吟的,不必在意,各位接着吟吧。”
这时,有隐隐箫声从远处围墙外传来,有人便道:“新一轮我来起诗题。向来即景生情,既闻箫声,便取二萧韵,作七言绝句,各位觉得如何?”
众人应好,周卓明便让小厮取来韵牌,挑了四字,分为摇、雕、晓、宵。那人道:“刚吟了新开的芍药,新出的探花郎,这轮也吟个新建的桥亭,就以《桥亭景》为诗题,请四人作,一人两行。”
众人思索一番,便有人开始作道:“春蝶绕柱舞喜调,秋鸟栖椅听瑟箫。”他人笑道:“你只夏日来的,岂知这春秋之景?”那人笑道:“心中自有一方天,眼前物皆可化心中景,哪需亲眼所见才知?”
另有一人道:“你既吟春秋,我便作冬夏。冬梅落阶随风飘,夏鱼戏梁自逍遥。”有人又推方潇澈吟,他只得道:“二位既都吟想象之景,我便也凑个意。早火香烧红影雕,夜风吹落白月桥。”另一人道:“我也如二位兄台凑了个四季,与方兄对上个朝醒夕醉。梦前黄娇度良宵,醒后白露看晨晓。”
接着有人道:“既吟至此,周大人不妨把今夜宴饮处设在此亭上,让那所吟成真,岂不有趣?”周卓明道:“妙极,就这么定了,还请各位必前来赴会续诗酒。”众人应下后,又吟了十几首,方各散去。
这次留宿的人有许多,方潇澈便和秋池住进了一屋。二人在屋里喝会茶歇了一会儿,有人来敲门,开门见是周卓明,手上拿着一把箫,笑道:“不知是否打扰了二位休息?”二人皆道没事,请他进屋来,他道:“今日二位诗采斐然,给诗会添足了锦,我回屋路上再三回味,想起那偶来箫声,记起方公子亦善奏箫。刚好我前阵子得一品质上乘之箫,我自己不会吹,空挂着积尘可惜,不如赠予你,既可解己之雅兴,亦可悦他人之耳。望你必收下,不用客气。”方潇澈笑谢了,周卓明问了二人住得合不合适,说了几句便离开了。
秋池迫不及待道:“师兄你会吹箫?怎没见你吹过?”方潇澈左右把玩着箫,道:“会一些,说不上擅长,以前闲来无事会吹一下,不过有一段时间没碰过了。”秋池问为何,方潇澈笑道:“喜欢做的事情有太多,总不能个个都顾得上。且我觉得箫声古色温沉,可宁静心绪,我多是不开心的时候才想着去吹。你和师父来后,这种时刻少了,便也不去吹了。”
即便方潇澈已说过不少肉麻话,秋池听着依旧红了耳根,抿了抿嘴,道:“骗人,你之前不还生气了么,也没见你吹呢。”方潇澈笑道:“你那晚若还生我气的,估计梦中就可以听见箫声了。”秋池被逗笑了,道:“不知算不算可惜呢,师兄,你吹一曲来听听。”“下次吧,好久没吹生疏了,若吹出个忤耳杂音,怕要扰别人休息。”
秋池笑道:“好呀,话说我会吹笛,下次可以来一曲合鸣....”“你会笛?”方潇澈略带惊讶,“还说我呢,你又是为何没吹过?”秋池拿过他手中的箫瞧起来,笑道:“吹笛是爹教的,之前怕想起他会难受,不过我想如今不会了。”
只要秋池把注意力从箫上转移出一点点给方潇澈,他就会惊讶于这人看自己的眼神是从所未有的温柔。多了解一些,就越是喜欢。即便未得到回应,方潇澈一人就已深深陷入由一个又一个缘分编织的情网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