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渡春篇 第50章 情动(二)

午后,薛圆圆在宅子里四处走走,来到清然院附近时,远远见方潇澈站在外头花坛边上,面有所思,手上正薅那栀子花。薛圆圆笑着走上前道:“是有什么不开心的,非得为难这些花花草草?”

方潇澈见是薛圆圆来了,把手展开来露出栀子花瓣给她看,笑道:“我不是有意要采的,只是可怜被虫子啃得不剩什么的一朵。”

薛圆圆拿过一瓣看,道:“这花的确爱招虫,得让人时常看着,驱驱虫才行。”她俯身闻了闻花香,笑道:“诶,对了,秋池师弟不是对花草一类的很有研究么?你可以请他来看看怎么保护这些花草。”

方潇澈听见“秋池”二字,心里话一下子脱口而出:“怎么满世界都离不开他,到哪都有他影子。”

薛圆圆听他所说和话里语气,又见他眉头微蹙,以为他两闹了矛盾,当下不语。方潇澈反应过来,忙笑道:“别介意,我不是在说姐姐什么。姐姐是出来散步的么?我昨日买了些糕点,忘了给你送去,不如先来我屋里尝尝,好吃的我就给你和姨妈送去。”

薛圆圆笑应下来,二人一起进屋去。方潇澈让丫鬟蜓儿拿出昨日买的糕点,薛圆圆各尝了几样酥饼,都觉不错,唯独吃了一小口凌云糕不作评。方潇澈笑道:“看来姐姐也不爱吃这个。”薛圆圆道:“这味道有点刺,好不习惯。还以为是我儿时挑食才不吃,到现在依旧吃不下。也就你喜欢了吧?”

方潇澈顿了顿,低低道:“师弟也爱的。”

薛圆圆没听清,问他说的什么。他笑说没什么,留了一碟下来,让蜓儿装好一些送去霜香院。薛圆圆在一旁随意走走,瞧见一花几上摆着之前看过的秋池画像,轻轻拿起来看,笑道:“有些时候没见秋池师弟了,这阵子在忙什么呢?”

方潇澈见了,也没去收好,只是坐下来,喝了口茶道:“是啊,在忙什么呢?”

薛圆圆拿着画走过来坐下,笑道:“你之前不是一直和他呆在一块儿么?”

“哦,这几日没见过。”

“既你也好奇的,不如就请他来这边玩玩,带他逛一逛兰因园。”

方潇澈没说话,正想着什么出神。薛圆圆知他怀有心事,也不去扰他,默默吃着碟上的糕点,良久,听见他道:“薛姐姐,你是怎么看男人跟男人之间的那些事的?”薛圆圆没想到他突然说出这么一番话来,送到嘴边的茶顿了顿,“哪些事?”

方潇澈走神说漏了嘴,暗自懊悔,听她问却又停不下来,“就....两个男子朝夕共处中....暗生情愫,然后....”

薛圆圆微感意外地挑了挑眉,嘴角藏笑,打趣道:“你是跟哪位公子日久生情了?现在连姑娘也奈何不了你了。”

“我跟....”方潇澈止住到了嘴边的话,讪笑道:“哎呀不是我,我就读到一本书,好奇罢了,问问姐姐你是怎么看的。”见薛圆圆还在思考着怎么开口,眼珠子一转,又问:“假如,我是说假如,这事出在我身上,姐姐觉得我会跟谁呀?”

薛圆圆以为说的玩笑话,便笑道:“这还用想,秋池呗。”

“为什么啊?”方潇澈瞪圆了眼,心想就这么明显么?

“听蜓儿她们说,自秋池来了祁州,你就更常不回家了,想必总同他黏在一块儿吧?”丫鬟姑娘们常一起说话打闹,薛圆圆也会去加入她们,时常听见方潇澈和秋池的事,也多是莫子琪告诉她们的。“听说因秋池生得好看,你就总对他说些不三不四的暧昧话,是或不是?”

“那是因为师父回来了,我是学艺、做正事去了。再说,我跟云川他们不也常在一块耍么?也会开些玩笑呀。”

薛圆圆继续笑道:“话说我瞧你看秋池时的眼神的确有些特别,你刚不还是在想着他么?这么一来我都怀疑你两真有些什么了。”

方潇澈倒是没细想过自己和秋池相处时是什么模样。他承认自己的确喜欢和他一起作作画,聊聊天、喝喝酒、吟吟诗什么的,或者说做各种事都有意思。他总能一眼瞧破秋池那点小心思,秋池也懂他心中所思所感。他越来越觉得秋池是一个可爱的师弟,更是难能可贵的的知己。

那除了知己呢?他对秋池真的有别的心思吗?

那日帐中的情动又代表什么呢?

“想什么呢?你不是说假如么,我也只是说说。”薛圆圆将嘴角的笑意隐入茶中一饮而尽,“不过秋池长得如此出众,性格也单纯可爱,被男子女子都惦记上也不奇....”

说到这,薛圆圆愣住了,开始觉察到事情有些不对劲。她回想起方潇澈说的一字一句,再看他一脸认真地听着自己说话,忽觉她的玩笑话也许道出了事实。这种事她以前也听过,倒不会觉得有多稀奇,毕竟都只是些无关紧要之人的故事。而方潇澈是自己的表亲,可以说是蓝颜知己,若真有此“雅癖”,一下子不知该怎么面对他来。

方潇澈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没注意到薛圆圆神色怪异。过了一会儿,他看向薛圆圆,有股想把心中所想一吐为快的冲动。她与自己不仅有表亲的血脉相连,更有挚友的交心,是个可以信任的人。“好姐姐,你心思比我细腻,在情事上也开窍得早。不如你给我这个傻弟弟指点下迷津?”

薛圆圆似乎猜到他要说什么,有些不好意思,便道:“你别说笑,我可不懂这些。”

方潇澈见她双颊微红,也意识到直接这么说了有些不妥,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同她说了会儿话后,送她出院去了。

饭后,方潇澈把自己关在屋里,继续做沈寄云所布课业。他打算不画梅了,这次的理由是因为提起梅就想到“青梅”,真是折磨死人。他想起回屋时院前小径的四季竹葱翠挺秀,今早又读了篇刘禹锡的《竹枝词》,便决定画竹。

方潇澈平日浪荡多情,其实都未曾动过真心,跟姑娘们的**就如唐有珍说的逢场作戏。他自认己为俗人,不忌凡人的七情六欲,喜欢多姿多彩的世间百态。他无数次想过,以后寻到机遇就像沈寄云和曾士洺那样可以离开祁州,承一舟游江河百川,骑一马访人烟柳巷,留足迹于八方。

方潇澈的情,其实往往是因为这大好人间而起,而非某件事、某个人。“无所束”三字也被他刻在腰牌上,时时带在身上。

但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总想着某个人,想见他,和他说话,与他交心逗趣。他若气便不问理地哄,他若欣喜自也不亦乐乎;不舍得他受苦受累,又盼他能为自己费心费力,可谓为此人情转百态,亦平亦怒,或喜或悲,矛盾非常。这回,方潇澈真真尝到了七情六欲的滋味。

即便如此,方潇澈想明白了这一点,却并未敞开了怀去追寻所求,而是一反常态的克制。毕竟勾住这浪荡子魂的人,不是个普通人;要展开这段缘,不是件易事,或者说,不是件明面上的寻常事。

方潇澈难得地自欺欺人。他自语道:“本人仰慕才子,也喜爱美人,管他是男是女,只要是个宝贝,都投以敬佩之心,且多于索取之意,纵是多处留情献意,终是逢场作戏,既不越矩,也不心怀执念。料想对师弟之情亦是如此。毕竟....毕竟陆秋池这人真是个宝贝。”

方潇澈心想以后不能再总是自诩混蛋、贬嘲自己,不然这君子之心说不定某日真给自己给说没了。

说到底,方潇澈还是没有想明白。

心乱如麻,所画自是一团糟。

方潇澈把那竹画了一遍又一遍,废掉的纸一团又一团。果如沈寄云所说的,方潇澈过于追求庞大壮观,望一纸能容纳世间万物,让他画上这祁州百景、美人千态非难事,但若让他勾勒一简简单单之物,常既不达态也不达意。这竹几乎画满了整张白纸,却仍显得失真又渺小。虽然之前受沈寄云指点过,心中是想明白了一些问题,但若不刻苦去练,仍是会受以往作画习惯影响,不会有实际长进。

叫迟已来不及,就当吃个教训,先作完这次的再说吧。方潇澈最后挑了一幅差强己意的画,第二日带去了清露园。

浣玉见了方潇澈,问安道:“方公子好,是来找陆公子么?他刚出门去了。”

“不是,来找师父的。他不在么?”

“沈先生在沉茗轩里。”

方潇澈点点头,刚走了没几步,反应过来,回头道:“那你怎么不问是来找他?你们是真觉得我来这就只是想和师弟一块儿?”

“这....我只是随口问的。不过方公子的确爱找陆公子玩呀。”

方潇澈语塞,随即默不作声进屋去了。

沈寄云看了那画一会,捋须只笑不语。没等他开口,方潇澈自己就按捺不住了。“师父,我这竹是不是处处皆是败笔?”

“作画者既有自知之明,这画也并非一无是处。”

方潇澈即便料到,听着师父的揶揄仍感挫败。沈寄云见了他的丧气样,倒是开怀一笑。“知许,人各有所长。你善画百景,精益求精是明智之举,比作其他画费更多心血也是情理之中。为师让你画这些,只是想让你把一个道理看得更清一些,便是:人亦有所短。

“作画,是为赋予所画之物情与意,让它们活起来、有生气。在你的百景图里,草木,人楼,水桥,一动皆动,一静皆静,情与意紧紧牵系在一处,这也是你的百景图最精妙绝伦之处。然把任一物单独拿出来,让你独独画,却失了真味,甚至给画死了,你可知是为何?”

“弟子也好生疑惑,恳请师父指点。”

“那是因为你急了心、乱了序。你发现不了这点,是因作画时从表面上去看是从容自得,但若去细抠你的笔触,还不能在百景图里、而得在这类简易图里抠,就会发现你实际上沉不住气。作画最忌‘急躁’二字,这用在作擅长之画,也许可助你快速成画,但若用在作不擅长的,你却什么都作不出来了。你自拜我为师后,便未曾认认真真、完完整整地画过草木之类的简景,觉得是件易事,便也不去用心,等不及去见识繁华多态的春江百景。为师见你在这方面天赋加持,天性也爱闹,喜动不喜静,画技与人品相长相依,便也不苛求你去拓展练习其他画技。就这样天长日久地纵你,倒让你把作百景练成了基本功,画独物反难于上青天。真是奇了!”

方潇澈不好意思起来,同时也被沈寄云说得浑身鸡皮疙瘩,直感被说中了要处。之前还说秋池画人沉不下心呢,没想到自己也有这个坏毛病。

“这扯不上是坏事,亦说不成是好事。说到底,为师也有过,未找对法子教你,让你有所成就,也有所规束。做师父的虽不强求你样样精通,却也希望所学多多益善,成为一个博才之人。”

“弟子明白师父苦心。”

“撇开技艺上的不足,再来谈谈刚所提及的品性。画作反应品性,品性影响作画。你为人的确恭敬谦虚,但作画却略狂傲自满,因你骨子里深藏着傲气,所画的是心中天地。为师知道也佩服你是个狂人,狂有狂的底气,傲有傲的资本。不过,我提醒一句:崭露头角之余也要隐忍克制,莫懂放不懂收。世间万物,在你看来可为你所用,实则往往不受你所控。

“对于你想出祁州看看这事,我们也聊过不少了,想你应该想明白了许多。你若想一睹更广阔的山河隽貌,我信你终有一日会如愿。但现下,我还是希望你先把祁州看懂,把清露园的一草一木看透,不仅会画,更会赋意,把近在身边的微小事物的灵性给悟出来。静不下心,急不可耐,就算出了祁州到了别处,你这傍身的坏毛病只会让你的感受停留在表面,很快又会让你感到索然无味的。

“作画切莫急躁,做人亦是此理。你现在不去参悟这点,多年之后,你也许可以画宇宙星辰,却偏偏画不了一棵竹;你行得了万里路,却找不到所归处。”

方潇澈听了沈寄云一席话,心潮澎湃,心中是前所未有的豁然与惬意,也对沈寄云敬佩至极,感到师徒二人之心相依更近了。“师父,弟子一直参透不到自己在这方面的不足,如今给师父一语点破,只觉浑身舒坦。多谢师父教诲,弟子不敢说对此话已理解透彻,回去一定好好琢磨!”

方潇澈出了清露园,神思游荡,骑着马随处走走瞎转悠。走着走着,来到了西城的一座柳桥上,倚着栏看河上船来船往。

以前总想离开京城,谁又知不是到了一个景貌不同的“祁州”呢?他以为在这生活了十几年,几乎把除了皇宫的每个角落都探寻了个遍,就是把祁州摸清摸透了,岂知是自己狂妄自大,自作聪明。

且撇去这个不说,其实想离开,往往也是因为留不住。

现在,清露园的那对师徒,一个醍醐灌顶,明明白白点醒了自己;另一个春水浇怀,真真切切把魂勾了去。

清风过耳,方潇澈忽听闻远处似有人在唤道“师兄”。他朝前看去,见远处一木舟上缓缓驶来,船头上站着一人,身着一抹绿,幞头被摘了下来,丸子发上系了条红丝带,双手在头顶上挥舞着,这正是那个他日思夜想之人。

风起风止,青衫红带自飘摇。人来人去,白衣黑冠守惊涛。舟上桥下,少年郎君春目昭。

这一年的落花流水,是春光乍泄后与盛夏到来前的情窦初开日。

方潇澈远远瞧见陆秋池笑颜浅浅,自己亦是笑眼千千。他想起那句诗来: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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蕉窗絮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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