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渡春篇 第45章 设局(二)

唐有珍回到唐宅,按计划找出方潇澈写给过自己的信,随意摘抄了一首诗,让下人找到字迹模仿者,仿写好后再拿给唐如敏瞧。唐如敏刚从午睡中醒过来,仍有些迷糊,看了字便也认成是方潇澈写的。唐有珍放了心,让人给他同陈华醒一起商量写出的信仿写了;接着去了方宅,想偷偷趁方潇澈不注意,给信纸盖上他的印章。方潇澈正好不在家,唐有珍便对丫鬟道:“噢,我跟他约好了今日在这见面,想必他还在回来的路上,我就在屋里坐着等他吧!”丫鬟信了,去给他备茶,他趁着没人的功夫,依印象找出抽屉里的印章,盖好后放了回去;坐下喝了会儿茶,就托辞说记错了时间,离开了,路上心里想着:知许,私碰你的东西是我的错,之后你若要追究,我绝对比在爹跟前还要乖乖认错。不,就给你做我爹,好好补偿你!

唐有珍到了花满楼,让花姨同巧芸说是方潇澈带了话,去她房里见她。二人一见面,唐有珍便演起戏来,摆出微沉重的神色,把信递给她道:“这是知许托我转交给姑娘的。”

巧芸展信,只见:

姐姐展信安好。吾染疾,病况不佳,病乱中常记起姐姐,终知己心意,又惧失再见之机,遂借信表己心意。姐姐对吾怀相同心思与否皆无妨,若不愿再屈于花楼,吾愿将姐姐赎出,结一迟缘。

巧芸把信反复看了,又确认了是方潇澈的字和他的印章,有些不可置信。她知方潇澈是待她与旁人不同,但不会真以为他对自己有意。或许就真如信上所言,许是染病之重,又怜悯自己。她见唐有珍面色微沉,问:“方公子真的是生了重病,治不好了?”唐有珍道:“那倒也不至于,只不过听大夫说这病来的急,养好要花上许久的功夫,知许又病得脑子糊涂,便以为自己....”

巧芸见来人不是曾士泯,便怀了个心眼,道:“请容小女子再考虑一下吧。烦您回去帮我问候方公子,让他千万保重身体。”唐有珍装作无意道:“好的,他现在清露园养着病,我一会儿就去看他。”

唐有珍在骑马慢慢走了一会儿后,就察觉有人跟着自己,于是先往西市奔驰了一阵,把那人甩开后,再让人反过来盯着那报信人。

他预料到巧芸会派人确认此事,于是早早留了一手。几日前他去清露园想看看方潇澈的动向,得知他病了,刚好可以此作信中的借口;又知刘管家当时去请的大夫是在唐家药馆取的药,于是让药师偷偷把药方换成对症却疗效稍小的,延了方潇澈的病期。

报信人回来告知方潇澈的确病了,巧芸难受之余有些开心。开心便是为自己终于能够解脱,难受一是方潇澈生了病,而是自己以后进了方家,碍于从前的身份,方家除了方潇澈,可能连下人都不会给自己好脸色,日子倒不一定会有多好过。但无论如何,从良都是一个好选择。她把此事话与平日处得好的采宜,二人说了一夜的话。采宜道:“我真羡慕你,方公子对你而言应是很好的归宿了。”

“他是太好了,所以我是从未想过他会这么做的。”巧芸把那信拿出来又细细看了一遍,回想起他之前为自己作画,与自己喝酒吟诗,为自己暗暗不平等等事来,越想越觉得这事不奇怪了。她把信折好,见采宜微显落寞,知她心中所想,道:“我相信,总有一日,曾公子也会来赎你,他的心思可是明着的呢。”采宜苦涩笑道:“谁知呢。”

第二日,巧芸写好回信,差人送去清露园。此时,唐有珍和陈华醒已在花满楼坐着了,在暗处看着这一切。唐有珍下楼让人拖住那送信人,自己装作在路上无意中撞见了,说是代方潇澈收信;陈华醒则是去找花姨,认准她见钱眼开,把事全说与她知,让她一起设了这局。花姨虽是对巧芸有点感情,但也不满她近来空占着花魁的位置却少见客,从而错失了许多利,是时候换个粉头替她了;何况他出的赎金比自己要的多得多,如此迷恋巧芸,日后应不会亏待她,便同意了此事,对了话头。

只过一日,花满楼下来了接人的轿子。巧芸也不是虚荣的性子,没声张此事,同众姐妹只说是个见过几面的好心人,又谢过花姨,上了轿子。她已是多年未出过花满楼了,此刻见市集里每一处都觉新鲜。轿子停后,她小心翼翼地下了轿,没见着“方宅”二字,只见是个寻常的大门,连匾额都未挂有。她问了随从的名叫竹翠的丫鬟是何处,竹翠道:“这是姑娘自己住的园子。”巧芸心想可能是方家不愿她住进方宅里,倒也好,一个人住更惬意些,无需看他人眼色。

这园子设有正房一座加两边偏房,中间是一个小院落。屋里装饰得仍较华贵,梳妆台上胭脂水粉应有尽有,另一头还设有桌案书架,其上放置有书。巧芸觉得这已比想象中的要好太多了,满怀欣喜,笑问道:“公子何时过来?”竹翠道:“还病着,许....还要过个五日方可。”

巧芸忙着翻那些书,便是没注意到竹翠不自然的语气来。她在这安闲地过了五日,每次吃饭、看书、睡觉时都在默默感恩上天待她不薄,自己也学着规范举止,尽力让自己早些回归所谓“正经姑娘家”的模样来。而在她刚入住那日,陈华醒把宝朱许给了唐有珍,唐有珍本还良心不安,在看到宝朱后,便将此抛在脑后,也是过起了逍遥日子。

第六日,巧芸正在看书,忽听见大门那传来声音,以为是方潇澈过来了,开心出屋去迎,却见来人竟是陈华醒,不禁大惊失色。陈华醒笑着上前去,她只管往后退到屋里,道:“怎么是你,你怎么在这?”

陈华醒倒也不在意,自顾自坐下喝起茶来,笑道:“这几日住得可还习惯?”

巧芸又困惑又惊慌,不知该如何是好。陈华醒道:“是我把你赎了出来,以后你就是我的妾室,如你所愿,没人再会去随便碰你了。你就安心在这院子里住好吃好,什么都不用愁,等时候到了,我就把你接回家去。”

巧芸见他如此悠哉,迫着自己冷静下来,道:“是方公子赎的我,我现在要见他。”

陈华醒从兜里拿出一张纸来给她看,道:“白纸黑字,你又识字,可以过来看看这赎身文书。”

巧芸走过去拿起看,只见写着:有县城主簿陈华醒陈大人,爱慕芸女,愿出银万两以赎身。遂凭众议通此赎金,放女自由之身,此后与本户无干,以此为照。

巧芸本还想着是途中出了差错,自己被陈华醒强行带走的,没想着从一开始花姨就在做戏,骗自己是赎给了方潇澈。她见下人们唯唯诺诺,那竹翠眼神躲闪,应是都知道,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一时之间气得发抖。竹翠上来扶她,她一把推开来骂道:“你们一个个没良心的,都在骗我!”接着扶着墙哭了起来。陈华醒知道要给她时间,便说改日再来看她,跟下人叮嘱了几句就离开了。

巧芸哭累了,睡了一觉,醒来后,竹翠给她端来晚饭。她到底还是个受过些苦的人,抗住了打击,现在边吃饭边开始冷静下来。

她是宁愿自己选一个寒门,也不愿被别人骗进深宅大院里,现在只能想办法逃出去。

如今花满楼的人只有采宜是信得过的,至于方潇澈到底有没有骗自己,她并不能确定。字和印章是他的,人也是真病了,就算方潇澈的为人她是清楚的,现在都只能假设他和陈华醒合谋了。想到这,她感到极为难受,吃了几口菜把苦涩咽进肚里,开始计划对策来,没时间再去厌怨了。

外边有人把守,直接出是出不去的,门还是得从外面打开。她出屋环视了周围,觉得一切都变得可憎起来,直到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把一些下人叫来,斟酌用词地问了几个问题。夜晚,她悄悄把窗户打开,又把衣裳几乎脱的一件不剩,只盖了张薄被褥就睡了。

第二日,陈华醒来看巧芸。竹翠说巧芸病了,他急忙去看她,见她在不断咳嗽,问知是受了风寒,已找大夫来看过并开了药。巧芸见了陈华醒,别过头去抽泣起来,把陈华醒哭得心疼,俯身一个劲哄她。良久,她转过头来道:“其实大人您直接同我说了要赎我,我也未必不肯,毕竟像我们这种女子,这样的选择总归是好过待在那的。可您却这么骗我,我能不难受么?”

陈华醒听了欣喜,道:“我这不是怕你不肯么?当初你也没给机会给我说呀。你放心,以后我会好好补偿你。”

巧芸拿出她惯常的本事,展出柔情怜意来,坐起身轻靠在陈华醒怀里,道:“大人把我锁在这小园子里,孤零零的一个人,就是补偿我了么?”陈华醒飘飘然的,以为终于抱得美人归,道:“不会太久的,等时候到了,我就接你回去。”“为何要等呢,是不是您家里人都嫌弃我的身份,不愿见我?何况您还有夫人在,我怕她欺负我。”陈华醒叹了声气,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好说,只道:“没有的事,是我自愿赎的你,旁人有什么好说的?夫人的事也别担心,我来处理就好。你先安心养病,等身子好了,我每日都来陪你如何?”

陈华醒走后,巧芸躺回被窝里冷笑了两声。把自己弄病了,一是推辞不让陈华醒碰她,二是让他心软好套话。听昨夜下人说陈夫人被娇养惯了,性子泼辣,爱使性弄气,而陈华醒升官也多少是因她家里的权势帮了忙,他便对她恭恭敬敬的。刚听他语气和话里意思,应该就是惧内的了,才先把自己藏在这里。

既然陈夫人做事雷厉风行又狠毒,还是个醋缸子,见不得陈华醒偷腥,若自己被直接带回家里,止不准哪天就被赶了出来或给弄死了。而让她知道他金屋藏娇,定也会过来大闹一顿,那也就是她逃走的最好机会。反正她也不想留下来,陈夫人应不会不让她走吧?这事闹大了,陈华醒估计也不敢挽留了。至于赎金,自己当初也存有不少梯己,再偷偷把陈华醒给的胭脂水粉卖一卖,回花满楼后求花姨开个恩,辛苦卖一段时间的艺,终会还完钱的。

打定了主意,她便出屋来,装作在院子里赏花。她看围墙外边不见楼宇,侧耳细听,听到了些吆喝声,回屋写了一张纸条,把其塞进一盒胭脂里,放到盒中装好,叫来一个男仆从道:“我原先有个在花满楼的姊妹,叫采宜姑娘,感情很好。我惦记她昔日待我的好,想给她送点礼,也就些平常的胭脂,烦你帮我送去。”话毕给了他一个银子。那男仆笑着收下了,出去时打开盒子看了一番,没见什么异常,便去了花满楼,把东西交给了采宜。

采宜收着礼开心,打开那胭脂盒细细看,却见那胭脂粉有些异常,拨开一看见里面藏了纸条,展开见写着:吾中陈之计,锁于东市院落,近有唤十里面粉铺,望汝晓于陈妻,他人皆不可信。

采宜看懂后,心下着急,本想告知花姨,但她是出赎身文书的人,而巧芸先前毫无察觉此事,想必花姨也知晓;而曾帮助过自己的曾士泯,亦或是本该赎走巧芸的方潇澈,与唐有珍都是友人,信与印章种种都解释不清,他们都可能参与此事。于是,她听了巧芸的“皆不可信”,左思右想一番后,写下了一封信,花了好些银子托人务必送到陈夫人手里。

陈夫人看过信后,不定真假,却也怒火中烧,后依着陈华醒的性子越想越有可能。“反正是真是假,看了就知。”她依着信中的“十里面粉铺”找到了园子,那看守的下人一见陈夫人便惊慌失措,拦不住她直接闯进园去。巧芸听见外头大吵大闹,心下欢喜,出门见她。陈夫人冷笑道:“好啊,还真是藏了个人儿在这呢,还买了这么大个园子好生供养,陈华醒真是出息。”

巧芸笑道:“陈夫人,您家老爷是设套把我强行赎走的,我若知晓此事必不会同意。既然您也不愿我进您家的门,那请您高抬贵手,放我走吧,我绝不会缠着你们。”

陈夫人笑着环臂慢慢走上前道:“哟,你还愿主动走啊,可是钱已经出了,看你这姿色,花的应该不少吧?打算怎么还呢?”

巧芸道:“我自己攒的有几千两,剩下的我以后会慢慢还,绝不亏欠分毫。您家老爷可是做官的,我可不敢不还,想你们大富大贵的,也不急需这点钱吧?”

陈夫人见她那倾城的容貌上尽是不卑不亢的神气,火气一下子窜了上来,急步走上钱抬手给了她一巴掌,道:“行啊,你挨我几个巴掌,我就不跟你计较这些钱,也不用还了的!”

巧芸被扇得发晕,定住神看准后扇了一个回去,啐道:“凭什么我就得挨你的打?我又不是你家仆人,更不是什么鬼妾室,从未想过进你家的破门!”

陈夫人气坏了,与她撕扯起来,骂道:“打你是要把你这脸蛋打坏了,不然让我如何信你这狐狸精不会再勾引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他老往你那破楼里跑,到时候见了你还是不死心,一天不吃荤就不舒畅的鬼玩意!”

众人赶忙上去劝开二人,巧芸趁乱往外跑,陈夫人便让人去抓她。巧芸刚到门外便被两个看门的壮汉抓住了,拼命挣扎着大喊救命。行人见此状,皆停下来指指点点,不一会儿园子外围了一圈人。

人群之外,有一人慢慢骑马而来,听见这边的吵闹声,靠近前来看,远远见一女子被两个大汉捂住口鼻,又拖又拽,而旁边竟无一人出手帮忙,实在看不下去,一踢马背轻轻一跃,似钟般稳当落到大门前,大声喝道:“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竟对良家妇女如此出手,好不要脸!”

壮汉循声停了下来,里边的陈夫人听到了,大笑着在后边远远道:“这位公子,她可不是什么良家妇女,而是从花满楼里出来的,不要脸的可是她,勾引人家丈夫!”

此人并不知花满楼为何处,听周围人纷纷议论起来,觉得心烦,道:“不管这位姑娘从哪而来,她同您一样都是女人,这般相互为难未免过了些。”话毕对壮汉客气道:“还请二位放过这位弱女子。”

那两大汉对视了一番,笑了起来,其中一个趾高气扬地走上前道:“你谁呀,多管闲事的家伙,赶紧滚!”话毕推了那人一把,怎知他一瞬之间侧身闪开了,又顺着大汉的推力轻轻一拉,看门人便往前扑去,吃了满嘴的泥尘。那人接着闪身跳到另一个大汉跟前,要去拉巧芸,那大汉对他抡拳头,他把手臂轻轻一拱,腰间藏着的剑柄宛如吐气般飞快向前一使,大汉似感腰间中了一拳,往后小飞倒去。

巧芸被松开后往前倒进了那人怀里,稍一清醒,就抓着那人的手臂道:“大侠,烦您救救我,我是被骗的!只要您带我离开这后,我定不会缠着您!”

那人安慰她镇定下来。陈夫人见状骂道:“你是何人,竟敢在此猖狂?而且这种人你也想着要帮?”

那人作揖道:“在下庄天琼,只是个小小江湖剑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在我眼里,需要救人的时候,人都一样,都是条脆弱的命而已,若真要区分些什么不同的话....”他瞧了巧芸几眼,又看向陈夫人,笑道:“这位姑娘更漂亮一些,怜香惜玉的理,这位夫人应该懂吧?若不懂的也怪不得您,就怪您那始作俑者的丈夫没做好本分之事吧!”话毕他轻搂着巧芸跃回马上,让她在身后坐稳了,策马离去,留下后边隐隐的鼓掌声和叫骂声。

巧芸感到周边尽是风,这风快得似要把自己送到空中去,到云彩上去,载着她永远离开这里。她是这么笑着哭着地想着,隐隐听见庄天琼大声笑问道:“姑娘你要到何处去?”巧芸轻轻说了一句话,庄天琼听不清楚,回头去问,却见她晕了过去,要摔下马,赶紧捞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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蕉窗絮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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