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渡春篇 第44章 设局(一)

一大早,浣玉没在几更轩里见着秋池,便知其定是在步雨轩里,笑道:“这两人又睡到一起去了,看来是和好了?”便也不急着去打扰二人。

步雨轩里,秋池迷糊中觉得自己全身热乎乎的,还出了汗,下意识伸手去擦,却发觉手似被固住了动不了,睁眼一看,原来自己整个人被方潇澈牢牢抱在怀里睡的,又盖着被褥,不热出一身汗才怪。他倒也没挣脱开来,呆了一会儿,见方潇澈眉头微锁,摸他额头,热的,怕他发烧了,便轻推他道:“师兄,醒醒。”方潇澈哼唧了几声,缓缓睁开眼,呆呆地看着秋池道:“怎么了?”“你衣裳都湿了,许是夜里发了汗,快起身换件新的吧。”秋池空出手来,得以扯开领口散一散热,“我也得回屋换一件。”

方潇澈本还发着懵,瞥见秋池泛红的锁骨后,忽地清醒过来,一骨碌坐起身道:“你怎么在我床上睡的?”秋池好笑道:“睡糊涂了么?这可不是我要来的,是你自己不让我走。”

原来昨夜二人消完食后,方潇澈兴致高,拉秋池进步雨轩说话,二人坐在床上聊了许久,方潇澈困了,直接拉着他躺了下去。秋池也累,便也直接寝下了。因为夜里方潇澈发了低烧,觉得冷,便抱着一旁的秋池取起暖来。

方潇澈揉了揉眼睛,回忆起昨夜的事来,过了一会儿倒了下去。秋池靠近去问:“师兄,不舒服么?”方潇澈没睁开眼,却知道此时秋池离自己很近,莫名紧张起来,道:“没事,你快点回屋吧。”秋池笑道:“你这赶人走的语气是怎么回事,以前还各种把戏不让人走。”方潇澈道:“你不是羞浣玉看你睡这的么,这会儿怎么赖着不走了?”秋池环臂笑道:“反正三番两次进你屋,全不是我的问题。”话毕下了床出屋去,出门见着浣玉也不觉得尴尬,只道:“烦你给我和师兄打洗浴的水,我们出了汗。”“出了汗么?你们做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师兄有些低烧。”

秋池收拾好后,让刘管家请来大夫给方潇澈瞧过病,开了药。怎知他连着病了十几日,整日没什么精神,看书或作画都觉得困,他自己都奇怪以往生这种小病,吃几日药就好全了的,这次怎慢吞吞起来。秋池觉得方潇澈到底是因为自己病的,得空了便去看他,陪他说话,但方潇澈有些嗜睡,一旦坐下或半躺着,和秋池说了一会儿就睡着了。这时候,秋池会对着他的睡颜作起画来。

真是什么姿势都可以睡着的家伙,看来真的没什么精神,给他点香也不怎管用,要不再看会儿医书找找其他法子?但秋池想着想着,又变成了其他调皮的念头:给师兄画哈喇子,以后拿来取笑他。浣玉时常透过窗户,见着一人熟睡、而另一人正咯咯偷笑的场景。

待方潇澈病好得差不多后,便和秋池带着那两幅画去了画仙门。画仙门前来人络绎不绝,二人从偏门进去,上了二楼,因为挂着纱帐,楼下的人看不到上边。秋池悄悄掀开纱去瞧,见楼下画厅里,三面墙从上至下挂满了画,山川湖泊,花鸟虫鱼,市井长巷,佳人才子,各种景致皆有。左边墙上有一小处挂着的几幅是不作卖的,里边就有方潇澈和沈寄云作的。方潇澈让伙计们把秋池的画挂在大厅里易让人瞧见的地方,对秋池道:“现在是午时,我们可坐到申时,边喝茶边听听旁人怎么说。”

一盏茶后,楼下有人注意到了秋池的画,开始凑上去认真看了起来。一男子大赞那幅山水图道:“山川壮美,流云袅袅,山泉飞泻腾壁,好一派灿烂生机,真是难得的一幅山水画!”看了印章,见写有“陆氏秋池”四字,道:“这位画师似乎没见过。”

旁边一人指着雨景图的笔触道:“杨柳扶风依依,小楼似水轻摇,兰舟轻荡,行人踏风,整幅画墨色清爽,烟雨活泼动人。”他看了印章,与旁边那人说的是同一人,不禁赞道:“这位陆先生所作的两幅景致不同,但风格相似,皆含生机。这幅雨景虽比山水要差点意思,但也小巧有灵气。”

那二人说完后,后边渐渐有人靠过来看,七嘴八舌地评论起来,不一会儿有人开始问掌柜价钱,多是问的山水画。有几人也在抢要雨景图,一人道:“我刚听你说这幅不如山水画得好,那你现在怎么不去买那幅,偏来和我抢这幅呢?”“这幅跟那幅山水比是差了点,但若跟其他人烟画的比就是极好的,何况我也没说不要。”二人你一嘴我一嘴地争起来。看到此景,方潇澈笑道:“青梅,看来你的画要比我的抢手多了,我的画可受不到如此脸面....”

方潇澈话没说完,刚刚那人又道:“我记得您了,王老爷是吧?您上次也是跟我抢方公子的画,好几幅了都,前几次都让给了您,这次总该让一让我了吧?”王老爷道:“这幅真不好让。何况这哪是让来让去就买得到的,都是看谁出的价高罢了。”

方潇澈微微噎住,秋池笑道:“师兄少嘲损自己吧,到底还是你的画更为抢手。”

最后两幅画都被卖了不错的价格。方潇澈见秋池开心地抛了抛收到的钱袋子,把手递到他跟前;秋池看了不解,把手放到他手上,方潇澈下意识一捏,不是硬邦邦的银子,而是软乎乎的小手,赶紧抽回手道:“做甚?”秋池道:“你又在做甚?”“我是指要你给赏钱。”方潇澈突然有点可惜自己这么快松开手去,“虽说你这巧手是挺值钱的....”

秋池明白了,好笑道:“你要什么赏钱?店铺的钱已经给过掌柜了,你不是吃到利了么?”

“烟雨图不是我给了找的好景致,并从中点拨一二了么?”

秋池想起上次方潇澈要回秋池画像时的场景,笑道:“你画的要钱就算了,连我自己画的也要钱,真是不要脸。”话毕把钱袋子装进口袋里,出门去,道:“我请你吃酒得了,反正你拿钱也只是干这些吧。”

方潇澈道:“行啊,那地点总可以由我来定吧?”秋池道:“可以,要去哪喝?”方潇澈道:“这离花满楼不远,就去那吧。”

二人骑马快到花满楼时,遇见前边的曾士泯刚从马上下来,急急往楼里去。方潇澈笑道:“我还以为云川不会独自来这呢。”秋池笑道:“是来见采宜姑娘么?”“多半是。”方潇澈唤了一声曾士泯,他回头见了二人,脸上既是意外又隐隐担心。方潇澈瞧了出来,走到身边没下马,只道:“云川,今日是来喝酒么?”

曾士泯走上前来,道:“算....是吧,你和小师弟也是来喝酒的么?”

秋池刚要说话,方潇澈先道:“带师弟出来逛逛,路过这,正巧碰见你。你若方便的,咋们一起喝,不方便的我和师弟接着玩去了。”秋池听了会意,便也跟着笑着点点头。

曾士泯有所犹豫,最后道:“其实来这是有些事。采宜昨日给我来了封信,说是有事要同我商量。她知我来总会叫上你,称莫要把此事话与你知。知许,我想要不烦你在附近等我一会儿,若不是什么要紧事的,我就让人出来同你说一声,也不扰你和师弟的兴致了。”

方潇澈道:“好,那我就在前边茶楼等你消息。”

方潇澈和秋池在茶楼坐下,秋池笑道:“师兄,曾兄挺相信你的呀,就这么直接说了出来。”

方潇澈道:“他信我,我也信他,没什么好隐瞒的。做了这么些年朋友,什么想法都摸透了。我无条件信任的人中,他算得上是一个。”话毕转着手中茶杯道:“喝酒变成喝茶了都。”

秋池听了暗暗羡慕,忍不住问:“听你的意思,还有好几个可以完全放心的人?都有谁呢?”方潇澈听了,会心一笑,把茶杯举起来,闭上一只眼,那秋池的小脸就藏在了茶杯后面。“还有谁啊....我想想,师父,薛姐姐,嗯....应该就他们了。”

秋池“哦”了一声,闷闷别过头看向外边,有些后悔自己为何要问。方潇澈笑道:“怎么,听到自己不在这行列里,生气了?”秋池道:“我们又没认识多久,你自然也不会信我。”方潇澈嚼那酸味嚼得开心,道:“这不能怪我,你说说你骗我多少次了,光是我爹的就两次了吧,让我怎么放心得下?”秋池道:“你自己会错意,脑补出的好戏来,还赖别人。”方潇澈道:“是啊,你这手段可比撒谎来得更高明,半句假话都没说,却诱着别人想歪了去....”秋池哼笑道:“若是有机会见着方老爷,我得跟他讲讲你这个乖儿子也会提防他。”方潇澈笑道:“你看,是吧,转眼儿就算计我起来,还想着让我....”这时外边来了一人,说是找方潇澈。二人会意,跟着那人去了花满楼,似乎是躲着花姨的,快速往楼上去,最后在采宜的屋门口停了下来。方潇澈敲了敲门,曾士泯开门请二人进来。方潇澈见采宜对自己行了礼,而她身后背对着自己坐在梳妆台上的,是巧芸。方潇澈笑道:“芸姐姐也在呢,近日身子可好?”

一时之间无人说话。采宜见方潇澈进屋后神色举止大大方方的,与以往无异,于是走过去拍了拍巧芸肩膀,道:“芸儿,我瞧着应不关他事。”

方潇澈不解,看向曾士泯,曾士泯则重重叹了口气。方潇澈收起笑容,微严肃起来,问:“芸姐姐是遇着什么事了么?”

巧芸终于转过头来,方潇澈和秋池皆大吃一惊。她比以往要憔悴了许多,右脸上还有一道细细的疤痕,看着仍很新。方潇澈三两步走上前问:“这脸是怎么回事?谁干的?”巧芸似忍着极大委屈地,眼角噙泪笑道:“公子莫要大惊小怪,伤是我自己弄的。”方潇澈更为不解,回过头用眼神询问曾士泯,后者仍是边叹气边摇头。采宜道:“公子先别急,咋们坐下来喝杯茶,再慢慢把这事讲清楚。”

唐有珍在与方潇澈和好后的第二天,便去了花满楼喝酒。当时陈华醒也在,因巧芸仍是婉拒和自己喝酒,正一个人干坐着生闷气。他注意到隔壁桌的人和自己点了同一壶酒,又见其身边没人,问候过了便坐到了一块儿去,二人越聊越起劲,很快结为朋友,离开时陈华醒邀唐有珍第二日去家中喝茶。

唐有珍按时赴了约。二人在屋里坐着聊天,唐有珍说得口渴,茶连着喝了好几杯,那丫鬟在添茶时动作有些急,无意碰着了唐有珍拿起茶杯的手。唐有珍感其柔嫩细腻,便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看便把他的魂给勾了去。原是那丫鬟生得漂亮,察觉到唐有珍的目光后低眉垂眼下去,却又偷偷回看了他几眼。之后,丫鬟一直在门边站着,唐有珍和陈华醒说话漫不经心起来,眼神总忍不住瞟向她。陈华醒会意,低笑问道:“话说唐公子娶妻与否?”唐有珍道:“未曾。”陈华醒道:“是还未有意中人么?”唐有珍想到什么,微叹了口气道:“其实说有也算有,只不过她似对我无意。”陈华醒道:“唐公子这般仪表堂堂,怎有姑娘不爱呢?是哪家千金?”唐有珍道:“她是我朋友的表姐,样貌和性子皆似个天仙。我真羡慕知许,能天天见着她。”

陈华醒听了“知许”觉得有些熟悉,后想了起来,微微惊讶道:“你说的莫非是方潇澈?”唐有珍点头道:“我想去找她,又怕找不着好理由,唐突了,知许又总不愿帮我撮合,真不够义气。”

陈华醒自上次诗局之后就一直对方潇澈怀有怨气,知唐有珍和他是朋友后,对唐有珍也生出一点不悦来;默默喝了几口茶后,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他装作无意地问起唐有珍关于方潇澈的为人处事来,听他说跟方潇澈感情还算不错,除了有时并不能理解方潇澈的某些做法,对他有些许的不满。越听下去,陈华醒心中的念头越盛。他邀唐有珍明日再来一回,唐有珍也想再见着那丫鬟,便欣然同意了。

陈华醒心里想着的,正是要借唐有珍之手,把巧芸弄到手,若还能以此离间了他与方潇澈,便是再好不过的了。他打听了各种消息,把心中盘算一夜的计划雏形弄好后,翌日特意安排那丫鬟到跟前伺候用茶。唐有珍对她依旧挪不开眼去。陈华醒心里暗笑,表面故作叹道:“其实我和唐公子一样,也在为得不到意中人之心而发愁。”唐有珍笑道:“陈大人可要注意别给陈夫人听见了。”陈华醒道:“我与内人虽是相敬如宾,终究因是媒妁之言,无甚感情,我心里便总感孤寂。之前去花满楼小酌,认识位姑娘,见其才情性情皆不凡,爱意渐起;又为她被风尘所埋没而感到可惜,遂想赎了她,助其解脱尘泥之间。只不过她心属他人,偏那人无心替其赎身,对她又舍不得断干净,这岂不是耽误了她么?我是愿出她身价的二倍把她赎出来的,但强行做了,一怕她伤心,二怕闹大了事不好看。”

唐有珍心里暗暗嗤笑陈华醒借着如此冠冕堂皇之由来行好色之举,面上却也道:“你有好好同那姑娘说过这事了么?喝酒和赎身可是两码事,我想那里的人没有不想出来的。”陈华醒道:“她连见一面的机会都不肯给,听说要喝酒的也多是陪那人喝。”唐有珍感觉有些熟悉,道:“气性这么高,到底是哪位姑娘呢?”陈华醒道:“便是花魁巧芸姑娘。”

唐有珍有些吃惊,想起他刚才说的话,便知“那人”是谁了。

陈华醒知意,索性道:“我问过其他姑娘了,巧芸姑娘性子要强,若要赎身的估计只愿赎给方公子。恰好你同他是朋友,所以想烦你从中说和。”

唐有珍愣了一下,大笑道:“陈大人,你是说让知许去说服巧芸,让其自愿赎给你?我看这事难成。一是我知道知许的性子绝不肯做这种事;二是若巧芸真喜欢知许,听他劝己卖给他人,岂不伤心?怎还会肯呢?”陈华醒笑道:“按你说的,背着巧芸的意自然不通。既然如此,那不如就顺着她的意。”唐有珍不解,陈华醒低声道:“她若只愿赎给方公子,那就让她认为自己赎对人就成了。”

“赎对人?”

“对。我们做些手脚,让巧芸收到以为是方公子寄来的赎金和亲笔写的信,叫她动心,之后托辞不宜相见,等人赎出了,再给她接去新买的私园,等到住踏实快活了,懂得这般的好,之后就算知道真相,我想她也不愿再回那等地方受苦。”唐有珍有些为难道:“这么做恐怕不妥吧?”陈华醒道:“我也是为巧芸好。就如你说的,谁不想离开那呢?方公子总是去那边找她喝酒,却也没别的意思,可人家却因他撩拨而动了心,放弃了离开的好机会,又得不到他的真心,岂不是折磨人?虽说方公子嫌她身份,去酒楼本就是为快活的,这也没错,错的是巧芸看不到自己有更好的选择。你是方公子的朋友,你知道他怎么想的,若他也有心,我就再也不提及此事。”

唐有珍道:“知许应没有那方面意思吧,逢场作戏而已,但是....”

“他做戏开心了,可别人的人生可不是儿戏。巧芸现在有他留意着,在花楼里也过的不错,被一时的欢愉蒙了双眼,往后日子久了,会不会变就难说了,她现在得赶紧为日后做打算才是。唯有享了真福才知福。”

唐有珍被他说得昏了头,觉得有些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想了想又问:“你说要伪造知许送的信,可是我记得巧芸是识得他的字的,是能看出信不是他写的呀。”

陈华醒道:“南市有一家暗铺,做有专门模仿他人字迹的活儿,只要唐公子能帮取到方公子的字册之类的,再由你这个大家都知的友人给送过去,说和几句,我想巧芸应该会信的。不行的我们再另做打算。”

唐有珍有所犹豫。毕竟方潇澈是自己的好兄弟,背着他做这种事实在不够义气。陈华醒看他已经有所动摇,道:“唐公子,您说您和方公子是挚友,既如此,我想他不会因为区区一个风尘女子而跟你闹翻吧?我跟他交流过一次,见他豁达大度,应是不会在意此事的。你放心,我也尽量不让旁人知晓此事。”

唐有珍左思右想觉得有道理。他知道方潇澈平时爱去花满楼喝酒,也跟巧芸算得上交情不浅,但他表现出来的风流只是作戏而已,况且这戏还做不足呢。

陈华醒知事已有八成把握,于是叫来站在一边的丫鬟道:“宝朱,你过来。”唐有珍见宝朱羞答答地行了个礼,直想上前握住她的手来。陈华醒意味深长道:“若唐公子帮我成了心愿,我也帮你成了这良缘。”

唐有珍这会儿是什么都不去考虑了,应了陈华醒的提议。之后二人就这事商量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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蕉窗絮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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