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芸醒过来时,发现天已黑,自己躺在采宜的床上,采宜正在旁边熟睡着。她恍惚觉得自己做了好长的一场梦,此时仍是离开花满楼的前夜。直到看了自己手上的淤青,全身酸痛,才知如此恶遭为真。她翻身静静看了一会儿采宜,枕头不知不觉湿了一角;闭上眼后,想起了救下自己的庄天琼,不知他还在不在,若没能道个谢的,怕是要惦记了。
第二日一早,花姨便直接推门进屋来,外边则排排围着姑娘。花姨骂道:“你赎身文书也没有,现在跑回来是想要做什么?害自己不成,还要连我们都害了,我供你吃喝这么久,你就这么报答我的?”
巧芸不紧不慢地梳头,冷笑道:“你这么会盘算,哪还需要我来报答?早知你想把我卖了,好赚你的大钱去!”
花姨也冷笑道:“这本就是赚钱生意,不是让你白吃白住的。我算是让你体面走了,又做错什么了?如今你倒好,没脑子地跑了回来,那外头都传疯了,若加上那陈华醒过来讨钱的,这烂摊子还得我替你收!”
有姑娘去劝花姨消气,采宜也对花姨道:“妈妈,芸儿还病着,您生这么大气等会也伤了身,先回屋里消消气,一会儿就要开门了。”
“我哪还敢做生意?万一那陈夫人又发起疯来,要叫人把我这抄了,这丫头拿什么赔?”花姨转而对巧芸道:“文书还在陈华醒那,你迟早要被抓回去,趁我还好脾气的没去拉你,赶紧自己收拾好走人,免得什么看门的或是官兵来这找人,打搅我做生意!”花姨骂痛快后,又遣散了姑娘们,匆匆下楼去了。
巧芸这时忍不住俯在梳妆台上哭了起来,采宜走过去轻轻拍她肩膀,也难过地流着泪,等到她哭够了,给她递了水喝,道:“花姨说得没错,赎身文书还在陈华醒手里,他肯定还会过来抓你的,你要走的话就得现在走了。”
巧芸道:“我不担心陈华醒会来,除非他敢跟那女人斗。我现在要等的是那女人带着文书来找我,她会来的,只不过我拿不出这么多钱还,不知她要做什么妖。”话毕又抽噎起来。
采宜道:“要不,我们找曾公子问问有什么办法?”巧芸忙道:“不行,不要找跟他有关的人。”采宜知道她指的是方潇澈,道:“其实,我还是相信方公子和曾公子他们不知晓此事。你看,与唐公子相比,曾公子还是与方公子更亲近一些的吧?他们也常常二人一起来喝酒。赎身这种事,让曾公子来才合理一些。要么是曾公子实在没空来送信,要么就是唐公子背着方公子同陈华醒设局。我觉得还是更偏向于后者。
“若如你所言,陈华醒怕他夫人而不敢留你了,那么现在要担心的只是钱的问题。索性我们就试试问问曾公子他们,若他们未参与此事的,又肯借我们钱,那就都不用愁了;若不是的,我这边有些梯己,可以帮你还一些,总归办法都是有的,只要我们试一试。”
巧芸听了,满心愧疚,抱着采宜不住地道歉,随后同意让她写信叫曾士泯过来,但说不想让方潇澈看笑话,便不让他来。采宜应下,刚把信写完,那陈夫人果然上门来了。巧芸整理了衣装,下了楼,见其后边跟着一行人,应是家仆;而她依旧带着昨日的傲气,右脸上还有那隐隐暗红的巴掌印。
这次二人都比昨日要冷静一些,只是在暗暗斗劲。花姨庆幸陈夫人来得早,这时客人还不怎么多,但也不打算上前插手此事,躲在暗处观察着,等到影响大了才出去劝说一番。
陈夫人冷笑道:“还真跑回这来了,果然什么人就回什么地方。”巧芸笑道:“陈夫人,我劝你别浪费时间来这说这些风凉话,一会儿客人多了,把您认错了,冒犯了您该如何?还要去使那两个壮丁来帮你打人么?”
旁边的姑娘搭腔笑道:“听说陈夫人昨日大开院门,又笑又骂的,嗓门大如洪钟,引来门前围了好一圈人,真真是自己开了戏台子,给大伙儿唱戏呢。”“可不是,她家那两个壮丁欺负芸姐姐一弱女子后,被大侠出手相助,无影之间就被打翻在地了,她自己不服气,干脆自己抡拳演了起来,要叫那大侠知道她的厉害,可惜啊,我没能见着。”“我看啊,路边那些耍猴的也没什么好看的,陈夫人自己一人耍,就足足比他们精彩多了去,果然我们这些常人,就没法和大富大贵的人家比。”
众姐妹越说越欢,楼里听见的人都笑欢了。陈夫人生气,但碍着自己身份在,若发飙的就直接栽进套里去了。她不紧不慢地掏出那赎身文书来,道:“你们逞嘴上之快,可别要用你们芸姐姐这可怜的一辈子去换。”
众人安静下来。巧芸见了文书,道:“陈夫人,就如之前说的,您把文书给我,我给你钱。”
陈夫人笑着盯着巧芸看了一会儿,忽而把文书塞回了兜子,道:“你是挺聪明的,懂得利用我来救自己出去。你觉得自己很能算,那我倒要看看,你能算得到接下来我要做甚么?”巧芸冷冷道:“有什么快说,我没时间和您兜圈子。”陈夫人笑着走近巧芸,低声道:“若我现在改变主意,不放你走了,留你在家里,这样这鬼东西也能少往外跑,我也可一步一步折磨你,你觉得如何?”巧芸皱眉,随后笑道:“陈夫人,我真同情你,大好青春浪费在这种事情上;丈夫无用又好色,还是得围着他转。我是可怜,你就不可悲么?”
陈夫人似被说中了,心下疼痛。她咬了咬唇,终究没撒起泼来,无力笑道:“当然,把时间花在你身上是一种浪费。那我们就爽快点,给你三日时间,若能证明陈华醒不会再来找你,我就让你走,钱也可以让你慢慢补上。”
巧芸想到什么,忽然冷笑一声,一把扯住陈夫人衣裳领口,把她拉近了,道:“不必了,我现在就证明给你看。”话毕从头上取下了簪子,陈夫人以为她要刺向自己,惊呼一声,仆人们也冲上来要拉她,却见巧芸拉她往后退了一步,握住簪子对着自己的右脸颊,从上至下斜着刮出一道口来,鲜血溢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缓缓流去,滴到了陈夫人衣袖上;她把那血口子看得清清楚楚,心里不禁毛骨悚然,害怕其突然张大嘴把自己吞了进去。
巧芸一把推开陈夫人,忍痛道:“你看重的,我可是一点都不稀罕。”
采宜心疼,赶紧上前去扶,去握巧芸拿着簪子的手时,自己手指也碰着了尖处,刺了一小口,鲜血一滴滴冒了出来。王夫人退后靠着仆人站稳了,回过神来,似笑非笑道:“我看你比我还要疯魔呢。”
花姨见陈夫人来还赎身文书,想着要不再留巧芸一阵子,毕竟她的姿色还是可以带来些生意的;如今见她自毁右脸,生了这二人的气,脸色彻底垮了下去,便也不再顾忌陈夫人的身份,走出来直言道:“陈夫人,巧芸姑娘这一簪子下去,怕是要丢了以后的饭碗。容貌已毁,您家老爷还不死心,便也怪不得旁人了。”
陈夫人也知自己再逼下去,就要弄得是自己不好看了,于是理了理衣装道:“既然你这么爽快,我也得给个面子不是?钱给你七日时限,把七千两还清了。你也就值三千。”
听到这,方潇澈已经气得站了起来,面色比秋池那日在赌坊里看到的还要冷若冰霜。秋池算是知道方潇澈生气的模样了,那脸上的血色都被心底怒火给吸了去。曾士泯道:“桦榛也真是糊涂,竟然干起这种事来。”
方潇澈没说什么,只是对巧芸道:“等我问清楚了,必会还姐姐一个公道。”话毕直接出门去。秋池想跟上去,曾士泯拉住他道:“让他自己去处理吧。”秋池道:“我怕师兄在气头上,会....”
又想起方潇澈与曾士泯之间的默契,若曾士泯不担心的,方潇澈应也不会有多大事。过了一会儿,楼下的马驰声由近及远。
此时,唐有珍刚和宝朱缠绵了一番,正说着情话,忽听见外边传来声响,本就心虚会给唐义庄知道自己纳妾,赶紧穿好衣衫出门去看。见是方潇澈,即便不是亲爹,瞬间腿有些软;又见他神色不对,便知自己暴露,怂了下去,没敢说话。
方潇澈见他默不作声,心下更气了,道:“唐桦榛,你说说你都干了些什么。”
“知许,是我的错,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方潇澈本还想听他解释一番,如今见他直接招了,不可置信道:“呵,你倒是老实,竟然都直接认了。你对着我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明明是巧芸遭人算计!”
方潇澈声音高了上去,唐有珍的则低了下去。“我也不是非要害她,我有考虑过了,觉得这对她是好的。再说,我也不是闲着没事干,而是....而是为了跟喜欢的女子一起呀....”
“喜欢的女子?”
唐有珍委屈道:“你也知道,我对薛姑娘有意,可你不仅不帮我,有时还暗中支开我和她,我看你就是不想我和她在一块。我可不像你这么有才有貌,处处会讨女子欢心,但你爽快了,也不能不让我也乐一乐呀。现在,我有了喜欢的姑娘,不妨碍你同薛姑娘一块儿,你又想拦我么?”
方潇澈听得一知半解,强忍住怒气,让他如实把事情原委全说了,结果越听越觉荒谬,怒斥道:“你那也叫喜欢?我看你是**熏心!嘴上嚷嚷喜欢薛姐姐,心底却想着另一个姑娘的好;为了得到她,又骗了一个姑娘,害她现在没了去处。不仅朝三暮四,且自始至终没把女子当成一回事,全为自己爽快,你觉得我会放心让薛姐姐同你在一块儿?”
这是方潇澈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对唐有珍生那么大气,唐有珍心里其实有些吃惊也不痛快,但他知道自己终究也有错,只弱弱道:“知许,是我错了,我糊涂了,你要打我就打我吧,或者你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方潇澈冷笑道:“你糊涂?我看你精明得很,这一步步地算得那么好,把我也算了进去。”
这时门外响起唐义庄的怒斥声,“唐桦榛,你简直是不知好歹!我一不管你,你就越来越猖狂了!”
唐有珍一直都惧怕唐义庄,见他知道此事,更是吓得跪下去道:“爹,孩儿知错了,孩儿再也不敢了。”
唐义庄道:“你知错?那你就是知错还犯错,更不可饶恕!”于是叫丫鬟就近拿来木棍,就要去打他。唐有珍害怕得躲到方潇澈身后去,拉着他手臂道:“知许,快帮我劝劝爹,要不他会打死我的!”
方潇澈红着眼咬着唇,既没说话,也没甩开,唐义庄喝道:“知许,你赶紧闪开,这里没你的事!”
方潇澈只道:“唐老爷,您当心些身子。”唐义庄见叫不开他,索性避着他去打唐有珍。唐有珍一直躲在方潇澈身后,挨了几棒子的同时,也让方潇澈蹭了些疼。方潇澈见唐义庄气得浑身发抖,唐有珍哭喊着,也算挨了打,于是终于开口劝道:“唐老爷,您先缓一下,听我说几句,成么?”
唐义庄打累了,停下来道:“你还要为这小子求情么?”
方潇澈道:“桦榛确实做错了,但他到底也不是那个做尽坏事的人,而是听信了他人的诡计才一时做了错误的决定。如今那姑娘已经逃了出来,当务之下是让桦榛去向她道歉,并替她把欠下的银子还了,好好弥补过错才是。您放心,我也会负责此事的,绝不亏欠哪位姑娘。”
唐义庄知他说得在理,且也注意到自己不小心打到了一些方潇澈,便丢掉手中木棍,冷“哼”一声出了园子。
唐义庄走后,唐有珍抹着眼泪,推了一把方潇澈,道:“知许,你明知爹知道这事定会气得要来打我,为何还要话与他知?你就这么生气,气得要看我挨一顿苦才痛快么?难不成你真对巧芸动情了?”
其实是丫鬟见二人起了争执,跑去告诉唐义庄的,刚好唐义庄就在附近,在门外听完了二人说话的内容,才怒气冲冲进门来。方潇澈听到他最后一句话,刚冷静下来的心又来了火,道:“你脑子究竟是什么做的,这根本就不是我动心与否的问题,是你为满足私欲而为所欲为。”
唐有珍被唐义庄打骂过后,到了气头之上,冷笑道:“知许,我说句认真的,我承认我恋色,那你呢?你喜欢漂亮的姑娘,爱跟她们**,却永远都只是在逢场作戏,你这样让那些喜欢你的姑娘误会了怎么办?巧芸就是其中一个,要不是你给了她错觉,她怎么会中计?你这般四处留情又不负责地,就是把女子当成一回事了么?”
唐有珍一席话刚好说中了方潇澈在意之处,让他一时间无法回嘴,想起巧芸的右脸,不禁又是心疼又是愧疚起来。
唐有珍见自己说得有理,气势一下子上来了,背着手道:“其实我倒也不在乎这些,大家都是男人。只不过我不理解,我们是兄弟,难道这十几年的交情也比不上跟一个风尘女子的几年么?还有薛姐姐的事,还有刚刚爹的事,一件一件的,你始终都不向着我这边!”
方潇澈见他发起疯来,反倒镇静下来,觉得好笑道:“不是比不上,而是给你自己糟蹋了。巧芸信我,所以才跟着信我身边的朋友不会骗她,也才愿把未来寄托在我身上;而你呢,利用我对你的信任,用我的名义去做伤害我朋友的事,上次师弟的事也算在里边。我就是因为你是我十几年的朋友,才会在听到这件事后,仍觉得你是被误会或是糊涂被骗的,看来你想得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步步走得精算,我在这瞎什么操心呢。”他见屋里探出一姑娘的脑袋来,脸上似是哭过的,便也不再同他争对错了,道:“唐桦榛,今日你就好好想想自己所做的这一切,明日我在花满楼里,等你过来同巧芸道歉。”话毕头也不回地出园去了。
方潇澈离开花满楼后,屋子里的气氛也跟着沉重起来。采宜道:“现在紧要的是把那七千两还清。我们妈妈不肯借,靠着我和巧芸的一些梯己,还差两千两。所以,我想求公子先借给我们一些,日后....”
曾士泯抬手打断她,柔声笑道:“我知你意。你和巧芸姑娘不用担心,话说这钱本就不该你们出的,桦榛是我和知许的朋友,巧芸遭算计,算到底,我们也有一定的责任。这银子就让我们三人一起解决掉吧。”
巧芸道:“那哪能成呢?您和方公子对此事不知晓一分,再说是我愚蠢,轻信了他的话。”她喝了口茶,苦笑道:“我现倒是觉得自己有点鲁莽了,把脸弄坏了,这会儿花姨左右都要逼我走,就算还了陈家的钱,我自己赎身的钱还没考虑进去呢。若都向公子们借钱,这一大笔也不知如何偿还。”
曾士泯道:“其实我心怀歉意,钱不用还也不打紧。都是自己赚来的,也不花家里他人半分半毫,你倒不必介怀这点。”
巧芸摇摇头道:“钱必不能平白借的,我回头再求求花姨能否让我再留一段时日,等到钱还完了我就离开这。”
曾士泯和采宜走到里间说起悄悄话,秋池和巧芸仍坐在外间喝茶。巧芸笑道:“陆公子,没想到我们第二次见面,就让您看到我这般狼狈的一面,真是见笑了。”
秋池无奈道:“其实最该取笑的是旁人。堂堂大官爷和富家公子,竟靠这种见不得人的手段来满足己好,好不丢人。”
巧芸苦笑了一声,侧过脸,黯然神伤起来。她是背对着窗坐着,窗外的日光一束束投进来,洒在她半边脸上,另一边则藏在阴暗中,道尽她此刻的心境。山黛眉笼烟,柳叶眸落霜,长睫沾泪轻颤,一副花容遇了冬的寒,没了快活俏丽的模样,被愁压得垂了下去。
秋池看得这幅愁容出神,良久,巧芸注意到了,以为秋池是在看自己脸上的疤,微微用手装作无意地遮盖去。忽然,秋池道:“对了,芸姐姐,我想到一个不错的快速帮你挣到钱的法子。”
巧芸转过头来,见秋池起身弯腰向自己前倾而来,那张红润又清透的小脸在放大,眸子里堆满了露水似的波光。巧芸有些红了脸,问:“是什么?”
秋池道:“我都忘了师兄会画画呀,画人最是绝的了。让师兄给你画几幅人像,放在画仙门展,不到几日肯定都给高价卖出了,万两都不成什么问题。这样一来,师兄既表了他的歉意,你也不用为平白借他钱而不好意思。”
巧芸笑道:“可是这是方公子画的,我又没出什么力,钱怎能分我一份呢?”
秋池坐回去道:“虽说不同人看同一人或物的感受不一,作出的人或物是有差别的,那好坏就可能取决于画师本身的画技和所思所感。画技是师兄练出来的,所思所感,则有一部分是你给的,你的容貌身段、举止投足、一颦一笑,成了师兄对你印象的一部分,这一切都是美好的,师兄才会把你画得美好。就如他说的,“心中的人是什么样,画出来的就是什么样。”你是师兄作画的灵感。若师兄的画作得好也卖得好,你自然有一份功劳。”
巧芸听他这么一说,脸又红了一度。秋池后知后觉自己有些唐突,坐回去不好意思道:“哎呀,我都没问过师兄的意思就这么定了。若他没时间画的,我来给你画,虽然我画人不如他的好,可能得多作几幅。”巧芸笑道:“我还未看过公子的画呢。”秋池道:“上次喝完酒回去,我画了一幅当日的宴饮之景,不过画得并不怎么好,好像当时跟师兄说着话,把它给忘了,后来也没画完。”
秋池去问曾士泯和采宜的意见,曾士泯道:“极好。只不过我能帮上什么忙么?”巧芸笑道:“采宜,这阵子你也忙前忙后地,帮了我这么多,要不也烦公子给你画一幅?”采宜笑道:“公子们忙得很,我就不烦扰他们费心费力了。”
曾士泯会意,轻笑了笑,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秋池觉得现在可以画起来,便让巧芸靠坐在窗边,摆了一个姿势。另两人不打扰他们,便出去喝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