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翌日早朝

皇帝颁布诏令,宣告天下,皇太子德不配位,勾通外贼,废戴望年太子之位,念其为皇家嫡长子,且为先皇后唯一皇子,免其死罪。命其前往看守皇陵,永世不得回京。

天下哗然,竟是一夜之间,瞬息万变。

而江初照知道这个消息之时,已是问斩前一日。

江家人皆被关在一处牢房,江初照深知牢房里的处境,暗无天日,衣不蔽体,食不果腹都是常事。可自江家人进牢以来,无人净身便罢,官差们也是以礼相待,锦衣玉食皆似从前。

但手上沉重的镣铐,已将他手腕烙出红印,层层血丝伴随着疼痛,叫嚣着想要突破沉重的束缚,在这不真实的梦境里,给了他现实一重棒。

不知日月的亡命之途中,都察院御史突然协几名御卫前来狱中,提江太师到刑房审问,不多久便送了回来。

江初照搀扶着江太师至软塌上,见江太师似无受刑迹象,稍稍放下心。他转身走向御史,向他行礼,他知御史是江太师好友,有些疑问,在他临死前他也想有个明了。

“御史大人,不知可否为在下解惑?”

御史抬手示意“小公子请讲。”

“此般结局后,天下安定否?待我身灭,魂归何处?帝心可安?”

御史不曾言语,只是静静的看着他,困兽之斗。

“御史不必回答,在下已明了。只是,几日前长街处捡到一物,烦请御史物归原主。”江初照从怀中拿出了那只玉簪,将手伸出牢笼,递给他。

御史惊异,小心收下“今日早朝,圣上颁布诏令,废太子,迁守皇陵,永世不得回京。”随后便离开了牢房。

黑云压城,风雨欲来。

行刑当日,江家众人被压上囚车,往刑场带去。押送官在前方驱散百姓,硬生生散出一条路来。江初照无神的看着他们,看着流动的灰云,肆虐着落叶的狂风,处处是生机一片。

囚车队后方缓缓行过一驾马车,只不过无人在意。

马车里,戴望年弓着背剧烈的咳嗽着,身旁只有一名侍卫青洛伺候着,端了水给他润喉。他听见马车外的动静,用帕子擦去嘴角血渍,一只手轻轻地撩开窗帘,往窗外看去。

官差们龇牙咧嘴的呵斥着百姓,闹哄哄的一片,没什么可留恋的。

正如是想着,一架囚车正与他并行前来,而囚车里的人正望向他,那原是明亮的双眸,尽是死意,只在看到他时,略有波动。

戴望年放下车窗,隔绝了一切,随即让青洛告知随行御卫,观刑部行刑后,再出城。御卫犹豫片刻,命人停下马车。

江初照被压出囚车候斩,待他被押解上台的那一刻,他远远的看见那驾马车停在那里,被掀开一角的帘下,戴望年正注视着他。

时辰已到,亡命牌掷下,戴望年不自觉的从怀中,取出那支白玉簪紧纂在手中,待江初照身首异处时,那玉簪也折做两段。

当铡刀带着一阵寒风贯穿江初照的脖颈后,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

只觉自己脱离了那副躯壳,化身刑场的一众看客般。看着他的至亲们尸首两地,看着那辆马车出了城门,看着雷雨密布,雨水冲刷,将一切洗净。

恍惚间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前方骤然出现一片白光,渐渐地,将他吞噬。周遭变得一片纯白,他被强光刺的睁不开眼睛,无力的摊到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光线散去,他终于可以睁开眼睛。

江初照眼眸微睁,还未稳住心神,身体便受到一股力量推挤,倒在硌人的石子路上。环顾四周,几名锦衣玉袍的男子向他走来,架起了他,将他扔进了一方池中。

这池子颇深,江初照不会水,手脚并用的扑腾着求救,生死之际他也看清了将他扔下水的就是三皇子戴望琰,他们招呼着周遭的守卫全部离开,仿佛他的呼救是多么美妙的乐声般闭眼聆听,最后他们也离开了,留他一人在池中绝望。

鹿鸣殿悠扬的丝竹声传来,似乎还有雀鸟齐鸣,各王公贵族齐聚夜宴,觥筹交错,交谈甚欢,人人都在庆祝。而那一方深池里,江初照终于够到了一块假山,正借力向假山上爬起。

江初照用尽力气环抱住假山,他知道,只要在坚持片刻,等江家人发现他不在宴上,就会来找他的。可他听见断断续续的乐声换了一轮又一轮,沁骨的寒风起了一阵又一阵,江初照宛如水鬼一般趴在假山上,已经记不得自己等了多久。

月光打在朱红的宫门上,四周的一切都是破败的,角落里还堆积着些杂物,所有的一切都被灰尘封印着,除了宫门口那些乱糟糟的脚印。

鹿鸣殿里,舞姬曼妙的舞姿,给夜宴平添了几分绚丽,她们摄人心魄的眼神略过场上每一个人,似乎要在他们身上留下一抹余香。可唯有一个人,独坐在他东宫太子的位上,虽眉眼含笑的同每一位敬酒的大人共饮,可身上还是散发着不可冒犯的疏离。

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一个身着江氏服饰的仆人,慌慌张张的到江太师身旁跪下,只见他神色恐惧,额头布满了细汗,也不知他说了什么,江太师脸色一变,快速吩咐了几句仆人便离开了。

太子戴望年将将饮下一杯,就又有人来敬酒,他醉眼朦胧,摆摆手道“孤不胜酒力,各位喝得尽兴。青洛,扶我出去醒醒酒。”

戴望年踉踉跄跄的出了鹿鸣殿,看似漫无目的的向西走去,一旁的侍卫青洛紧跟着太子,他能感受到戴望年的速度在加快,直到在一处冷宫面前才停下脚步。

“去救人。”

侍卫青洛闪身至前,甫一用力,木门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混着木屑摩擦的尖细杂音。青洛上前查看,一转头就发现了趴在荷花池中央假山上的人,他轻身踏过池中碎石,将人一把捞过,轻轻的放在池边靠着。

“殿下,这是江家的人,还活着。”

戴望年缓步走至池边陷入昏迷的人身旁,仿若未闻般,将手中折扇递给青洛,微微颤抖的手指探向江初照的脖颈,感受到还在跳动的脉搏后,暗暗松了口气“活着就好,去请太医到东宫西偏殿。”

青洛欲言又止,但又不敢违逆,领命后快速前往太医署。

戴望年褪下自己的大氅,把江初照裹了进去,或许是感受到了暖意袭来,江初照的身体渐渐蜷缩起来,本能的抓住给他带来温暖的衣物。他眉头紧锁,煞白的嘴唇翕动着。

戴望年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如火焰般的滚烫袭至指尖,他好似被烫伤一般,抽回手,俯身抱起江初照朝东宫赶去。

随着二人的离开,冷宫里又恢复了幽静,那扇被遗忘的宫门,似乎被风当成了玩具,咿呀咿呀的响着,听起来就像有人在此处玩笑,比夜风更加渗人。

太医署署令接到太子命令后,速速收好了看诊药箱,疾步前往东宫。待他诊断完毕,开好药,交给一旁等候多时的宫婢,这才敢用帕子略略抹过额汗。而后又转身去看床榻上的江初照,确认他情况稳定,只是高烧未褪,才敢退至外室。

可他刚擦去的冷汗,在看到外室的皇帝,太子和江太师时,又顺着他的额头滑下,没入脖颈间。

“刘署令,江公子情况如何啊?”

一道裹挟着寒意的垂问落下,刘署令颤抖着跪拜行礼“回禀圣上,江公子是落水后受风,着了风寒,现下臣已先让其服下散热药,待稍后煎好的汤药再服下,便可退烧,只要褪下高烧,便无碍了。”

“今夜你便守好江公子,确保无虞,下去吧。”

得了赦令的刘署令退下,亲自去盯着宫婢煎药。

偏殿内安静的每个人的呼吸都听得见,内侍宫人们全都低着头小心伺候,生怕一不小心自己成了靶子。

殿外有人“砰砰砰”的跑来,不等传侍官传唤便冲了进去,还撞了传侍官差点倒地“三皇子到。”

三皇子一进殿就跪在皇帝跟前,伏低做小的样子和在冷宫里的嚣张模样截然不同,皇帝看着他,不轻不重的踹了他一脚,语气却很是严厉“混账东西!还不跟太师赔罪!”

三皇子又转头,眼角稀稀的挂着两滴泪水向江太师行礼,“江太师,我错了,我就是和江公子开个玩笑,没想到他不会水,才....”太师起身制止他,顺势将他扶起。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三殿下,此事就此作罢。”

戴望年就在一旁观望,就像一尊精致的塑像,眼看戏至尾声,他才缓缓开口“小公子高烧不退,恐暂不好挪腾回江府,可暂居东宫,直至恢复,孤定当亲自送回。三皇弟虽顽劣,可也是我这个兄长看管不利,还请太师让孤将功折罪。”

皇帝抬眼看了看正要答话的江太师,沉声道“人在东宫,你可要好好照料,有任何差池,朕唯你是问!”帝威混杂在话音里,江太师意会,起身谢过皇帝和太子“至于你,闭门思过一个月。”

不容置喙的话音落下,皇帝拂袖而去带走了乌泱泱一群人,三皇子向江太师略略行了礼后,睨了戴望年一眼,也跟着离开了。

江太师谢过太子解救之恩后,嘱托他多照看自己的小儿子,随后也带着江府一群人出宫。

寝殿里,浓稠的药材味混杂些许热涌浮在空气中,江初照双眸紧闭着躺在床榻上,面颊因高烧不退显得通红。

戴望年摈退下人,孤身坐在江初照的床沿,他记得这个人,还亲眼目睹了他的死。

彼时恰逢江家行刑当日,他驻足观刑后才出城门。赶往皇陵的路上,江初照死前紧盯着他的模样总是浮现,让他本就病重的身体多添噩梦。

一路坎坷颠簸后 ,终于是要到了,戴望年本以为到了皇陵,能安稳了此残生,长伴先皇后。可他没想到的是,皇帝竟派来了刺客,他终究还是没能走的出炙枫林。

当他再次醒来时,竟是在轿撵中,而手中紧紧攥着一只白玉簪。戴望年盯着那簪子发愣,不一会掀开帘子,窗外的景象是熟悉的宫巷,还有他的侍卫跟在轿外。

戴望年让随行侍卫青洛上了轿撵,略询问了一番后便让他下去。他不停的用折扇敲打自己,试图让自己从这不真实的梦中清醒,可显然,这不是梦。他回来了,回到了五年前的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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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初照年
连载中细雨声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