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看的宫女服侍江初照喝下汤药,过了片刻后请刘署令再度号脉,随后便将江初照高热已退,脉象趋于平稳之势禀报了太子。夜终于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
次日清晨,江初照悠悠转醒,他睡眼惺忪的环视四周。一旁候着的宫婢察觉到他醒了,将一直温着的茶水端过来。
江初照看她打扮便知是宫中之人,他想起身接过茶水,可身上却乏得很,怎么都没有力气,只得让她服侍着喝了茶水润喉。
那婢女服侍完后,端着用过的茶具退到屏风后去。江初照感觉恢复了点精神,便想坐起身来,屏风后却传来了一阵谈话声。
那婢女正在恭恭敬敬的向谁禀报江初照的情况,那人听完后,不轻不淡的回了句下去吧便没了下文。
寝殿内,檀木香几上摆放着的香炉正点着安神香,如游丝般的青烟袅袅升起,在空中轻盈地盘旋勾勒着。一缕伴随着身影的风从它身旁略过,吹散了它的悠然。
江初照看着屏风后逐渐靠近的身影,莫名的有些害怕,当他看见来人清晰的面目后,那股害怕的心绪更盛。他与戴望年四目相对,僵住了自己原本想要从榻上起来的动作,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躯体被拉回了那个刑场,眼前的人在那驾马车上,也用着这样的眼神,化身看客观刑。
江初照一只手颤抖着回缩到自己的脖颈上,无神的抓了两下,那血肉崩断的感觉密密麻麻的爬上来,他感觉有一把无形的砍刀抵在他的脖子上,好似下一秒就要让他再次人头落地。
江初照呼吸急促,大口大口的喘气,随即又重重的咳嗽起来。
而视线那端的戴望年,自然也注意到了江初照脸上久散不去的恐惧,他微微蹙眉,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轻柔问道“怎么了?”
戴望年见他咳得厉害,让人又端了茶水过来,江初照猛一接过茶水灌了几口,才渐渐平静下来。
如果说昨日被推入荷花池时江初照还不信什么重生之说,那现在他不得不相信,他真的回来了,回到了他18岁那年中秋,第一次随江太师进宫赴宴。
江初照知道自己刚才失态了,刚想起身给太子行礼,却被制止了。后者也已神色如常,嘴角带着一抹笑意道“不必拘礼,小公子风寒未愈,这几日便在东宫修养,待痊愈后孤亲自送你回府。”
江初照无力的张了张嘴要谢过太子,可传来的是一阵嘶哑得像书卷被撕碎一样的声音。
江初照脸上闪过一丝愕然,不等他调整好嗓音,戴望年又温声道“小公子安心休养,一会孤让人送早膳来。小公子有什么事就吩咐锁筝,孤还有公务,晚些再来看你。”戴望年的折扇指了指一直服侍他的那个宫女。
一语落下,戴望年便带着侍从离开了,江初照盯着他离去的地方很久,久到一旁的宫女忍不住提醒,才回过神。
江初照唤了那名叫锁筝的宫女,询问了昨夜之事,那宫女从太子救下江初照开始,一五一十的说清楚,江初照知道了来龙去脉后才真正放下心来。
很快有宫女送了膳食和汤药,江初照没什么胃口,喝了点清粥垫肚子,将那苦刹人的汤药喝下,不一会又沉沉的睡去。
次日早晨
文德殿内,文武百官手持笏板东西而列,神情肃然的听着礼部尚书对皇帝启奏,关于下月的秋狝大典的相关预备。与往年没什么不同的,依旧由鸿胪寺接待襄国和天玉国王子和使臣,待九月十五和皇家队伍一同前往香山围栏。
礼部奏毕,金銮座上的皇帝用他探究的视线扫过一众大臣,不过片刻语调沉厚道“秋狝是我朝之大节,可忆往年,皆陈陈相因。既是重要节日,那便要天下同乐,与民同乐。诸位爱卿有何巧思可奏。”
大臣们随即商讨了起来,窸窸窣窣的商讨声在殿中萦绕,过了片刻鸿胪寺卿阔步上前,躬身启奏“臣有一策献上。”
周遭的声音沉寂下去,皇帝示意他启奏“臣以为,可在大典之前设置一场比武大赛,无论世家大族或是平明百姓皆可参与,两国来者亦可,大赛前三甲可共赴秋狝。”
鸿胪寺卿的进言引起了武将众臣共鸣,缙国向来重文,武将之流甚少,此可遴选将才之举,不少人表示同意。
皇帝面上看不出是否满意的神色,看着底下的人或交谈,或赞成,或不屑,唯有一人身着朝服,如青松般矗立在百官之首,脊背挺直,神色不明。
“太子以为如何。”
戴望年低眉躬身行礼“臣以为,寺卿所谏可。但秋狝大典召开在即,若开设比武大赛,所涉礼数、演武场等恐时间上会有所耽搁,遂臣以为今年可先单设骑射类目,以确保不耽误大典进程。”
皇帝从御座上起身,眼底闪过一丝不满“太子之言有理,那便由礼部主办,鸿胪寺协办,太子督办,增骑射大赛,前三甲除共赴秋狝外,另赐宝弓。”
此事落定,大殿里又响起了其他国事商谈之声,仿佛刚才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插曲。
江初照在东宫休养了两日,才觉身上舒爽了,太医署日日请脉,他也知道了自己已无大碍,趁着太子前来看望,表明了自己身体无恙,要回府的事。
太医署请脉后都会回禀太子,遂戴望年也知道他身体已恢复,请示了皇帝后就同意让他回江府。
江初照由宫女锁筝领着出了东宫,随后被安排上一驾轿撵,江初照看那轿撵踌躇了片刻,心中疑惑为何不是江府派人来接。
正当他想询问一旁的宫女时,一阵秋风袭来,激起一阵寒颤。“小公子快上轿撵,耽误了时辰可就不好了。”一旁的宫女出声提醒,递上了一件月白色的披风,江初照接过后系上披风进入了轿撵。
轿撵往东华宫门口启程,待快要出宫时忽而停了下来。江初照正在假寐,被这一顿惊扰,双眸惺忪的张望着,当他看到一旁将将上轿的太子时,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回过神后,江初照起身行礼“殿下,臣失礼。”
戴望年看着他轻笑一声,示意他起身坐好“吾曾答应了太师要亲自送小公子回府,怎能食言。小公子且不必多礼,此处离府上还有些距离,你继续休憩。”
江初照摇摇头,他睡意早已烟消云散,太子就坐在他身侧,他感觉自己靠近太子那半边身子都僵硬着,轿撵内气氛微妙。
幸而轿撵很快就到了东华宫,御卫得知是太子的轿撵即刻开了宫门,随后他们又换乘了马车。
马车里,戴望年若有似无得视线浅浅的将江初照巡视了一番,惹得他一直正经端坐着,可时间一长,他还是没忍住心有戚戚还是问出了口“殿下,是臣身上有何不妥吗?您...”
戴望年被这带着些慌乱的声音点醒一般,将左手上一直携着的折扇打开,再开口时语气里已带上他惯有的戏谑“并无,这个颜色的衣袍有些眼熟,很衬小公子。”
江初照的视线转到自己身上,心想这披风还是您宫里的衣物呢“宫中制式精美,臣在宫中打搅多日,多谢殿下照拂。”
戴望年曾在那个漆黑如墨的夜里也见过这样的月白衣袍,也是眼前人,只是匆匆一眼。
马车稳稳当当的朝江府方向赶着,天色迟暮,金色的余晖未散,轻柔地晕散在云上。而未曾停下舞动的秋风裹挟着金色余晖,挤进了马车里,零零碎碎的,洒在戴望年那随之舞动的发梢上,还有那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的唇瓣上。
可马车里戴望年的话并没有如约而至,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局促的惊呼“殿下小心!”戴望年还未回过神来发生了什么,就见江初照在他身侧扑了过来随即将他往前一推,而那宽大的衣摆将一旁的物件重重的扫落在地。
戴望年顺势往前摔落,发出一声闷响,马车外响起驱停马匹的声音后停了下来。他转头回望,一抹红色在他眼前绽放,红色的血液侵染了江初照那只握着飞箭的手,像是暮色中脱离牢笼的恶魔。可真正的恶魔却是那从车窗处疾驰而来的利箭,若不是被江初照拦下,他将会没入戴望年的身体。
马车外侍卫早已层层把首,侍卫青洛闯入马车内,看到那只飞箭被江初照紧紧握住,堪堪停留在离他左眼不过分毫之处,他蹙了蹙眉,快速利落的扶起太子落座,又接过飞箭,摘下那系在飞箭上明晃晃的白色布条,跪倒在地,双手向戴望年奉上。
“属下失职!还请殿下责罚!”
戴望年接过那白色的布条,那原本总带着笑意的双眸中只剩杀意,随即带着愠色道“查!”
青洛领命后就要退下又被戴望年喝住“去请乔医师到府上,江府那边传个信,晚几日再送人过去。”
青洛领命,速速退下,不一会马车又平稳的前行着,只不过周遭的人都变得谨慎万分,连目的地都改成了太子府邸。
江初照手里的箭被青洛刚一抽走,就好似全身的力气也消失了一般,疲颓的摊在一旁,手掌心的血渍蹭到了那月白的披风上,就像开了朵妖异的花。他怔怔的听着戴望年安排好所有的事,直到听到要转去太子府,才发出了点动静。
戴望年看到他微微动弹了下身体,神色一紧向他靠过来“江初照,你手怎么样....”
江初照恍若未闻般,轻声道“殿下没事便好,臣还是先回府,以免家中父母牵挂。”
戴望年看他惊慌后脸色煞白的模样,手上还有着细细密密的几道伤口,最严重的就是手掌心,那处已被飞箭磨损得血肉模糊。他怎么可能将这幅摸样的人交到江府...
“殿下不必担心,臣自会向父亲解释,今日之事臣定守口如瓶。”江初照一语道破他内心处的顾虑,可是他分明还感到了一丝旁的。
带着一丝不明的紧张,戴望年没有随了他的意思“不必多言,你先躺下休息,太师那边我已派人前去通禀,今日之事无人会提起。”
江初照听着心中一急,难道殿下放心不下他,要把他软禁在太子府,确保不泄露消息?
戴望年从他变幻莫测的脸上大概猜出江初照在想什么,敛了神色,眸底含笑“府中府医为你医治后,且好好休息一晚,明日一早就送小公子回去,可还有什么担忧。”
江初照忍住被看破的不自在,虚虚的应了一声“谢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