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明月高悬,月光映照在宫墙上,斜斜的打出一片阴影。

宫巷里,一路有带刀侍卫,板直着背,神情严肃的守卫着这座宫殿。

两架轿子在宫巷里穿行,前前后后跟着不少仆人,手里举着的灯面上,赫然一个江字,渐渐地隐入那片阴影,出了宫门。

当江府一众人等出了皇宫,换乘马车,江初照才敢伸手撩开窗帘,窗外的街景逐渐活络起来,熟悉的一切让他松泛不少。

今日是中秋佳节,京城内不设宵禁,此时长街正热闹非凡。江初照就着窗子看了一会,行至廊桥边时,想下去走走,就让一旁的仆人江蔓,去向江太师所在的马车禀告。

江初照的马车就停在廊桥旁,穿过廊桥不远就到了长街最有名的九曲阁。

以九曲阁为首的商铺,乃至摊贩皆挂上了彩灯。如此场景里,江初照却无心欣赏,沉思着独自走了很远,不知不觉间竟快要行至长街尽头。他恍然间停下脚步,转身被一个书画摊吸引了视线。

他随意的拿起一副画,画上青松高耸于悬崖上,而一仙风道骨之人,屹立在悬崖边瞑目。

江初照抬眼问了摊主价钱,付了二两银子,就将这图买下了,而后又俯身看了其他书册。跟着的小厮江狄,上前接过画,小心的将画卷好,收进锦盒中。

忽而,一阵风袭来,带着些凉意,将他月白的衣袍吹起,洋洋洒洒的飞扬着,似抱风同去。风中裹挟着马踏声,初时只是微微作响,而后渐渐清晰。

江初照抬眸望向那风的来处,只见一匹通体如漆的马,如闪电一般从街角处窜出,而马背上坐着一人,手持长鞭,挥舞着驱策马匹。

街道两旁,百姓见如此场景,吓的东躲西藏,书画摊的老板也早已躲进身后的房舍中,还招呼着江初照进去躲躲。

江初照从摊子前直起身来,眼看那纵马之人正朝着他所在之处袭来。

夜风更起,似是要将这人间烟火全部吹散般,所掠之处,彩灯翻涌,摊贩掀落,也吹落了那人的黑色兜帽和发髻上的玉簪,如墨般的长发骤然失去束缚,飘散在空中。

江初照矗立在那,当他看见那人的瞬间,一种不可思议的心绪涌上,连手中的书册掉落都没有察觉。而那纵马之人似是远远地也看见了他,双眸与之相对时,竟也生出一丝诧异。

江初照怎么也没想到,那马背上的人是当朝的太子戴望年。

就在一个时辰前,于宫中宴会上,江初照远远地见过他,端坐在殿上,器宇不凡,与如今夜色下的他,恍若两人。

翻滚的灯影流转,月光也被踏碎。

戴望年策马从他身边掠过,双眸直勾勾的盯着前方,那是长街的尽头。

而他的身后竟跟着一群御林军,御林军本应是在皇宫中守卫着,此时却像是脱了笼的飞鸟,朝太子杀去,长刀出鞘,寒光乍现。

江初照望着太子的身影,就在他即将消失在视线中时,暗处飞来一箭,射中了他身下的马匹。

那马昂头嘶鸣,随后双腿跪伏向前倾倒,将戴望年重重的摔在地上,御林军即刻便追上去,将他重重围住。

江初照不自觉的朝前走了几步,却被江狄拉住,不等他开口,又一群官兵朝他们走来。“奉命捉拿刺客,闲杂人等速速退去。”

江初照愕然的看向那官兵,又看向那御林军,最终还是被驱赶着离开此地。他和江狄往廊桥走着,忽然看到一只玉簪落在暗处,江初照快速拾起玉簪,继而往前归去。

不过几刻间,长街便无热闹景象,寂静无比。突然,前方有声音传来,是江蔓驾着轿辇过来找到了他,嘴里大喊着“公子,府里出事了。”

江初照来不及细问,手中握紧了那枚玉簪,上了轿子。

待江初照回到府上,已是亥时三刻,他心急如焚的往清风阁跑去。

江蔓在回府的路上告诉他,江二公子今日突然咳血不止,晕倒在房内,如今还未清醒。主母让府医看过后,又请了京城里德济堂的圣手,皆言时日无多。

正当他要冲进内室时,听见德济堂的圣手大夫对着江太师道“二公子中毒已久,毒素已沁入五脏六腑,药石无医,请恕老夫无能为力!”

江初照顺势推门而入,神色慌张追问“宫中太医与二哥医治时,就已将他身上的毒素清除,怎么叶圣手会说毒入五脏!”

那叶圣手闻言,俯身行礼“老夫行医数年,但也不过一方散医,或是老夫医术不精,眼下,江太师还是另请高明罢,老夫告退。”

随后管家便带他出了府,江初照等他离去后,又看向江太师。

“父亲,叶大夫所言当真?”

江太师沉默着,好似确以无计可施。

江初照心中疑惑,口不择言“医者仁心,本为救死扶伤,太医院如此行事怕不是有人指示…”

江太师拍案而起“住口!这也是你能议论的!”

江太师的态度,让江初照不得不怀疑他早就知道此事,一个猜想在他脑海浮现,他跪至江太师身前,说出了自己的猜想“彼时翰林院上下乃至守书阁人皆中毒,朝中查询未果,至今未结案。可不过数月,中毒之人皆又痊愈,唯余二哥至此病榻缠身,断送官途。父亲,儿子心中一直有个念头,请父亲解答。”

江太师摇头,他知道自己无法言说。江初照恢然,双手无力的垂下,鼻尖一紧,红了眼眶。

他起身,打开江狄抱着的锦盒,取出里面的画,进了内室。

内室围着很多人,房间各处点了比往常还要多的蜡烛,照着房间亮堂堂的,可怎么也照不亮每个人心里的灰暗。

崔姨娘看见他来,给他让出位置,江初照缓步上前,看到二公子煞白又不安的面容,领口边还带着丝丝血迹,不可置信的后退几步,而后将怀里的画放在桌上,转身出去。

江太师见他出来,挥挥手让他过来“为父已写奏折,你立即让人送到御书房,求皇上准许太医院院判出宫,为子知诊治,务必要快。”

江初照眼底闪过欣喜,接过江太师交于他的奏折,行礼后便让人准备快马。

临出门前,江初照想起长街一事,犹豫片刻后问道“父亲,宫中可是出事了?”

江太师捋了捋胡子“宫中之事你我不得妄言,此诚多事之秋,如今只得先顾好眼前的事了,子月添件衣裳,快些去罢。”

江初照领命,出了清风阁行至前院,一家仆见他身影,上前禀告“公子,方才府外有异响,小的偷偷上墙查看,好似是都察院的人,带了许多人马。”

江初照眉间微蹙,心中惴惴不安,命人打开府门,可那仆人刚一靠近府门,便被一只修长的尖刀刺穿了胸膛!

江初照速命江蔓去禀告江太师,又命仆人退后,那门后的人应是听到了声响,不知用何物,撞开了府门。

江初照看到为首站着的正是御前总管大太监李无槐,而后一群都察院的官兵涌进,乌泱泱一群人,将江府里里外外都围了起来。

江初照虽知来者不善,却还是恭敬的行礼“李公公,在下正领命要进宫一趟,却不知您先至我府,真是巧了,不知夜访江府有何要事?”

李无槐扫了扫麈尾,捏尖了嗓音“本公公奉旨前来,江小公子可还有惑?快快将江府上下人等,都请出来吧。”

江初照瞥见那明黄的圣旨,就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悬于颅顶,让人喘不过气来。

江初照从怀中取出奏折,双手呈上“李公公,二公子重病在塌,江太师已写奏折,求皇上允准太医院院判医治。如今二公子性命危在旦夕,还请李公公先让我入宫。”

“大胆!”李无槐一声怒喝,一旁的官兵皆右手持刀柄,刀微微出鞘,以示警告!江府奴仆皆惶恐的跪伏在地。

李无槐冷哼一声,高声唱喝“皇上有旨,江府上下速速前来接旨!”

江初照上前一步,再次呈出奏折,想要央求李无槐,让他进宫面圣。而李玉怀身边的官兵头领,丝毫不退的将刀横在他面前,逼迫他后退。

“江小公子,皇上有旨,你却如此行径,是要抗旨吗?”李无槐眯着眼睛,嘴角扯出瘆人的笑意。

好在,江太师带着江府上下及时赶到,江初照忍着怒意退至江太师身后。

李无槐让人呈上圣旨,即刻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太师江毅忠及昭勇将军江初鞘伙同太子,沟通西北外寇,叛国求荣,意同谋反,今已查明,朕甚恼怒,愤不能平,琢收太师府上下都察院监,三日后问斩。钦此!江太师,得罪了!来人啊,给我仔仔细细的搜,把江府一众人等押入都察院!”

这一切发生的如此迅速,让江初照一度觉得自己是困于噩梦。

而就在他即将被带上镣铐时,一官兵领着清风阁里的丫鬟,赶至前院,那丫鬟颤颤巍巍禀告,二公子方才苏醒,却听闻圣旨,急火攻心,再次啼血后,便没了三魂六魄,过世了。

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一般,击中了江家人,秋风萧瑟,院中的梧桐或许也懂此悲凉,簌簌的发出声响。

“哎呀,江太师节哀啊。反正也是个死,二公子这般,还是轻松了呢!”李无槐神色怪异,一只手翘着指掩嘴,调笑着。

江初照怒意盈满心头,若不是李无槐拦着他,说不定他已经进宫求了皇上,得太医诊治,二公子就不会死。

江初照忽然摸到袖中那只玉簪,想起太子于今夜被捕,而这通敌叛国之罪也于今夜,压在了江家头上,个中关窍,谁人能解?!

可当镣铐在他双手上锁定时,这一切就被盖棺定论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江月初照年
连载中细雨声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