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棋子与棋手(下)

第二天下午,秦牧到了陆菲约定的咖啡馆。

开在商场顶楼,人不多,冷气开得很足。秦牧到的时候,陆菲已经坐在角落里了,面前摆着两杯美式——一杯已经凉了,说明她等了有一阵子。她比一个月前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尖了。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也剪短了,看上去利落了不少。但秦牧注意到她的手指一直在搅动咖啡杯里的小勺子,搅得很慢,像要把什么东西搅碎。秦牧以前见过她这个动作。每次做错事等他批评的时候。

“等很久了?”秦牧坐下来。

“还好。”陆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我怕你不来。”

“你说了是重要的事。”

陆菲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她的手指停止了搅动,双手握住杯子,指节微微发白。“秦牧,”她没有叫“牧哥”,也没有叫“秦总”,只是叫了他的名字,“火锅店的策划案,是我做的。”

秦牧没有说话。

“方案是我写的,也是我让人传出去的。对方公司提交的时间比我们早三天,是因为我提前把方案给了他们。”陆菲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写好的检讨书,“你修改完之后直接交付出去了,我故意没签——那份方案从头到尾都没有经过你的手,你只是改了我写的东西。”

秦牧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美式,不加糖,苦得正好。“我知道。”他说。

陆菲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大了。

“你当时问我‘牧哥,以后我有事还能找你吗’,”秦牧放下杯子,“我说‘加油吧’。你知道我为什么没说‘能’吗?”

陆菲摇了摇头。

“因为那天你在电梯里,全程没有看我的眼睛。”秦牧看着她,“你跟我共事三年,你撒谎的时候不看人眼睛,这件事我比你清楚。”陆菲的嘴唇开始发抖。她咬住下唇,咬了一会儿,松开的时候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那你为什么不当面拆穿我?”

“拆穿了又能怎样?”秦牧靠在椅背上,“你能说是老板让你做的吗?你能说背后有人指使吗?你说了,然后呢?你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拿什么跟那些人斗?”

陆菲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而是肩膀一耸一耸的、压抑着声音的哭。隔壁桌的客人侧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秦牧没说话,把纸巾盒推到她面前。他想起自己辞职那天,陆菲也是这样哭的。那次他没递纸巾,这次递了。不是原谅了她,是觉得没必要让一个人哭两次都不递纸巾。

哭了一会儿,陆菲用纸巾擦了擦脸,抬起头,鼻尖红红的。

“是老板让我做的。”她的声音有些哑,“出事前几天,老板找我谈话,说公司要调整架构,想让我往上走一步。但前提是——你得离开。”

“老板亲自说的?”

“不是。”陆菲摇摇头,“老板没有直接说。是一个人来找我的,说是代表老板的意思。那个人没说自己是谁,只说他老板姓程。他说他老板三十出头,说话温声细语——但他说这些的时候一直在笑,像是在念一份稿子。”

秦牧听到“念一份稿子”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一个人坐在车里,拿着手机念台词,对面坐着陆菲,一脸紧张。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想象这个画面,但那个画面让他觉得,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被设计好的。每一步,每句话,甚至每个停顿。

“姓程?”秦牧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他说,目标不是要你赔偿,是要你失业。让你在青岛待不下去,你就得走。”

秦牧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开始转了。“待不下去”这四个字,他在火车上想过。不是让你赔钱,不是让你坐牢,就是让你待不下去。这不像商业竞争,更像——驱逐。秦牧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陆菲犹豫了一下,“他说这跟你过去的事有关。他没说具体什么事,只说了一句——‘秦牧应该知道自己欠谁的’。”

咖啡馆里的冷气忽然变得很冷。秦牧觉得后背有一阵凉意慢慢爬上来,不是恐惧,是一种被人从暗处盯着的感觉。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只有一桌客人,两个女生在自拍,对着手机比剪刀手。秦牧转回头,觉得自己有点神经质。但那种感觉没消失,就在后脖颈那里,凉飕飕的,像有人在他身后吹气。

“就这些?”

“就这些。我问了他是谁,他不肯说,只让我记住两件事:第一,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你只是执行;第二,如果以后秦牧问起来,你就说对方姓程,剩下的你不知道。”陆菲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秦牧沉默了很久。“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陆菲低下头,手指又开始搅动那把小勺子。“因为我不想欠你的。”她说,“你带了我三年,教了我很多东西。我知道我做的事不是一句‘老板让我做的’就能过去的。但我至少……至少应该让你知道是谁。”

秦牧看着她。她的睫毛还是湿的,鼻尖还是红的,看起来像一个做错事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小学生。但他知道她不是小学生了。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后果是什么。她只是选了自己,选了二十万,选了“往上走一步”。

秦牧端起咖啡,把剩下的全喝了。苦味在舌根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散开。“你回去吧,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了。”他说。

陆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这是我这边的聊天记录和转账记录。那个人给我转了二十万,让我做完之后辞职。”

秦牧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去拿。二十万。他在心里算了一下,自己在公司干了五年,离职补偿金不到这个数的一半。原来他的离开,在别人眼里值这个价。“你留着吧。”他说,“万一以后用得着。”

陆菲站起来,拎起包,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牧哥。”她又叫回了这个称呼,“对不起。”

秦牧没有回头。他听见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咖啡馆里的音乐声盖了过去。他一个人坐了很长时间。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商场的灯亮起来,一扇一扇的窗户像被点亮的棋盘。

姓程。过去的事,欠谁的。

秦牧想不起来自己得罪过哪个姓程的人。他这辈子得罪的人不少,但大多数都是工作上的——比稿赢了的对手、抢了客户资源的同行、炒掉的不靠谱供应商。这些人恨他,但没必要花这么大代价。二十万。就为了让他在青岛待不下去?这不对。不是成本的问题,是逻辑的问题。一个肯花二十万买他失业的人,不会是普通的商业对手。普通对手直接让他丢工作就够了,没必要让他“在青岛待不下去”。

“待不下去”这四个字,意味着对方想让他离开青岛。去济南,去上海,去哪里都行,就是别在青岛。青岛有什么?或者——青岛有谁?

秦牧忽然想起一件事。姜弈。她回国了。她住到了他隔壁。她说“我现在强的可怕”。可她前脚刚回来,他后脚就被人做了局。是巧合吗?他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壁纸是默认的,没有任何提示。他翻到姜弈的微信,聊天记录还停在那个晚上——她发的定位,他回的“知道了”。他盯着那个定位看了几秒钟,那是机场的位置。她那天刚下飞机,第一件事是让他去接她。

姓程的,三十岁出头,温声细语。秦牧拿起手机,翻到姜弈的微信。聊天记录还停在那个晚上——她发的定位,他回的“知道了”。他的手指在输入框上方停了很久。问她?如果她知道这个人,她也是被蒙在鼓里的。如果她不知道,这个电话只会打草惊蛇。他把手机放下了。秦牧发现自己开始用一种新的方式想问题了。不是“怎么办”,而是“对方下一步会怎么走”。这让他觉得自己像在下棋。但他不知道对手是谁,不知道棋盘多大,甚至连自己手里的棋子是什么颜色都没搞清楚。

秦牧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桌上那杯凉透的咖啡还剩下小半杯,他看着那深褐色的液体,忽然想起陆菲说的那句话——“秦牧应该知道自己欠谁的。”

他应该知道?可他确实不知道。这让秦牧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不是对敌人的恐惧,是对自己的怀疑——我到底做过什么?我到底得罪过谁?我到底,欠了谁?这三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洗衣机里的衣服,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件是哪件。

秦牧走出商场,天已经全黑了。上海的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夏天特有的黏腻。他站在路边,打开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一个字。

程。然后删掉了。

输入,删掉。再输入,再删掉。最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拦了一辆出租车。

上了车,司机问去哪儿。秦牧说了刘科家的地址,然后靠在车窗上,看着路边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手机震了一下。是刘科发来的消息:“晚上回来带瓶啤酒,我有点事跟你说。”

秦牧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了。车窗外,上海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秦牧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转着两个字。

姓程,姓程的到底是谁?

车子停在一个红灯路口。秦牧睁开眼睛,看见旁边车道上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摇下来一半,里面坐着一个男人,侧脸看不清,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从车窗缝里飘出来,在夜风里散开,像一句被吞回去的话。绿灯亮了,黑色轿车先走了,汇入车流,尾灯一闪一闪的,很快就看不见了。秦牧盯着那辆车的尾灯看了几秒钟,直到它消失在远处的车流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也许是因为那个男人的侧脸像一个人,也许是因为那根烟的烟雾让他想起了什么,也许只是因为——他需要一个答案,而眼前的一切都在告诉他,答案不在他手里。

出租车拐进了一条小巷,路灯更暗了。秦牧把手机拿出来,又看了一遍陆菲的消息。他把它们截了图,存进了一个加密相册。不是为了留证据,是为了提醒自己——这不是梦,这是真的。

有人在找他。而他,不能再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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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弈,我跑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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