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棋子与棋手(上)

“欣欣向荣”发来消息:“谢谢你,真的。今晚要不是你们,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秦牧盯着那朵向日葵头像看了两秒,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刘科从身后路过,瞄了一眼屏幕:“你打字还是这么慢。”

“我在措辞。”

“给一个刚认识的姑娘措辞五分钟,你写情书呢?”

秦牧没理他,重新打了一行:“不用谢。你今晚不是受害者,是幸存者。早点发现,早点跑,这是好事。”发完他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装。但装就装吧,反正隔着屏幕,对方又看不见他现在穿着大裤衩躺在别人家沙发上的样子。

对面回了一个笑脸,然后一条消息跟过来:“你说话挺有意思的。对了,秦牧哥,你和刘科哥这周末有空吗?我想请你们吃饭,正式道谢。”

秦牧问了刘科。刘科说周六上午有个会,下午没事。秦牧把时间发了过去,王欣欣发来一个定位——静安寺附近一家湘菜馆。接着问:“对了,刘科哥在哪个公司啊?我有个朋友也在互联网行业,说不定是同行呢。”

秦牧随手把刘科公司的名字发了过去。发完他觉得哪里不太对,但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像是出门忘带钥匙,摸遍口袋觉得少了点什么,但又想不起少了什么。

接下来的半个月,秦牧在刘科家过着一种近乎植物人的生活。白天投简历,晚上喝啤酒,中间的时间用来发呆。投出去的简历基本石沉大海,偶尔有回复,聊两句就没了下文。HR们的话术惊人地统一——“您的履历很优秀,但我们目前这个岗位……”后面的话他已经能倒背如流了。

刘科陪他喝了三天,第四天不陪了。出门前转了秦牧两千块钱,面无表情地说:“多找姑娘,少喝酒。”

秦牧接过转账,看了一眼数额:“上海哪家好姑娘两千能够?青岛都要八百八。”

刘科没理他,关门走了。

此后每天晚上,刘科回来的时候,秦牧通常已经喝到了第二阶段——第一阶段是借酒浇愁,第二阶段是自言自语。他躺在沙发上,对着天花板发表一些关于人生、爱情和青岛啤酒厂选址问题的演讲。刘科进门的时候他正在论证“为什么青岛啤酒比上海啤酒好喝”,论点包括水质、气候和青岛人心情比较好。

“刘科,”秦牧举着啤酒瓶坐起来,“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好好找工作吗?”

刘科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懒。”

“不是。”秦牧坐直了身子,难得认真起来,“我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让我能重新开始的机会。”

刘科看了他一眼,把那句到嘴边的“你等了三十年还没等到”咽了回去,换成:“那你慢慢等。”

秦牧笑了:“你这人,是不是我要死了你都不会多问一句?”

“不会。”刘科把外套挂好,“你死之前一定会给我发消息,说你快死了。”

秦牧想了想,竟然无法反驳。

周六下午,湘菜馆。

王欣欣比上次见面精神多了。白衬衫,淡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完全看不出半个月前还在烧烤店哭得稀里哗啦。她提前到了,菜单翻了两遍,见他们进来就招手。

“秦牧哥,刘科哥,这边!”

三个人坐下来,点了一桌子菜。吃到一半,王欣欣忽然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推到秦牧面前。

“秦牧哥,你要不要考虑来我们公司?最近在招创意总监。”

秦牧拿起名片看了一眼。白底黑字,设计简洁,上面印着:苏苒,引力传媒创始人兼CEO。

引力传媒。这四个字让他手指顿了一下。半年前,他在青岛那家公司时,有一个比稿项目,对手就是引力传媒。那场比稿他们输了,输得很惨。老板在复盘会上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引力背后有人,我们拼不过。”

当时他没在意。现在这话忽然从脑子里冒了出来,像一根刺。“我们老板特别年轻,比你也大不了几岁。公司做了五年,行业里很有名了。”王欣欣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下属提到老板时特有的骄傲。

秦牧把名片收起来。他现在别说创意总监了,发传单都会认真考虑。王欣欣话多,说话时总带着笑,像一团移动的太阳。刘科全程话不多,但秦牧注意到一个细节——他今天看了三次手机。最后一次看完,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刘科以前从来不把手机屏幕朝下。

吃完饭,三人走出餐馆。王欣欣打车走了,秦牧和刘科并肩往回走。上海的夜风有点凉,梧桐树的叶子在路灯下影子似的摇晃。走了一段路,秦牧开口:“你公司有事?”

“没有。”

“刘科。”

“真没有。”

秦牧停下来看着他。路灯下,刘科的脸色不太好看。不是生病的那种不好看,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压着、快要溢出来又拼命往回咽的不好看。秦牧认识他十四年,只见过一次这种表情——大学时刘科家里出事,他给家里打完电话,就是这副模样。

“不要骗我。”秦牧说。

刘科沉默了几秒,“公司最近在做用户数据迁移。技术总监让我在代码里留一个后门。”

秦牧的脚步停了。他的脑子很快地把这句话拆解了一遍——技术总监,数据迁移,留后门。每一个词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让他后背发凉。

“你留了吗?”

“没有,但他说,这个项目如果做不成,年终奖就没了。”

秦牧皱了皱眉。这不是年终奖的问题,这他妈是犯罪的问题。他问:“有证据吗?”

“聊天记录截屏了。”

“发给我。”

刘科看了他一眼,低头操作手机。几秒钟后,秦牧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没当场看,拍了拍刘科的肩膀:“走吧。”

走了几步,刘科忽然说:“你不是在等一个机会吗?”

秦牧侧头看他。

“这个项目如果做成,技术总监升副总,我被调去边缘部门。如果做不成,公司拿不到尾款,整个技术部背锅。”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念一份已经被判了死刑的判决书,“无论做还是不做,我都是输家。”

秦牧没说话。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名片。苏苒,引力传媒。他的脑子里忽然有几根线开始往一起连。

陆菲——那个背刺他的前同事,在他离开青岛一个月后,突然出现在上海。王欣欣——刚认识的姑娘,恰好在他最需要工作的时候递来引力传媒的名片。刘科的公司——恰好有一个有问题的项目,技术总监恰好姓周。

还有一件事。王欣欣问刘科公司名字的时机,恰好是在她知道刘科周六上午有会之后。

秦牧停住脚步。“刘科,你说过你信逻辑。那我们推一下逻辑。”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背刺过我的前同事陆菲,在我离开青岛一个月后,突然出现在上海,约我见面。”

第二根手指:“第二,王欣欣,烧烤店偶遇的姑娘,恰好在我最需要工作的时候,递给我一张名片。公司恰好是我前公司曾经的对手。”

第三根手指:“第三,你公司刚好在做数据迁移项目,技术总监刚好让你开后门。而这家公司——引力传媒——恰好是我前公司比稿时输给的对手,我老板说它‘背后有人’。”

他收回手指,看着刘科:“三件事,单独看都是巧合。放在一起呢?”

刘科停下脚步,站在一盏路灯下面,抬起头看着那盏灯。飞虫在灯泡周围盘旋,撞上去,弹开,再撞上去。

“有人在下一盘棋。”刘科说。

“而我和你,”秦牧接过话,“是棋盘上的两颗棋子。”这句话说出来的那一刻,秦牧觉得自己的声音不像自己的。太冷静了。也许他早就知道了,从收到陆菲那条消息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有人在下一盘棋。他只是不想承认——因为承认了,就要面对一个问题:谁是下棋的人?

秦牧掏出手机,打开刘科发来的聊天记录,一边走一边看。走了几步,他停下来。聊天记录的最后一条,是刘科发的。只有一个字:“好。”

他盯着这个字,觉得这个字像一扇关上的门。他正要继续走,手机又震了一下。

陆菲的消息。“秦牧,我到上海了。能见一面吗?”

秦牧盯着这条消息,没有立刻回复。他抬起头,看着刘科。

“你那个聊天记录,除了‘好’,还有别的吗?”

刘科转过头看着他,路灯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有。还有一句,我没发给你。”

“什么?”

刘科沉默了两秒,“周远道说——‘你那个同学秦牧的事,你最好别管’。”

秦牧的手指慢慢收紧了。他的心跳没有加速,没有出汗,什么都没有。他只是觉得有点冷。不是天气的冷,是那种——你一直以为自己在暗处,突然发现自己在明处的冷。

他没有再问。低下头,给陆菲回了两个字:“时间。”然后拍了拍刘科的肩膀:“走吧,明天我去见陆菲。我们得弄清楚,这个下棋的人,到底是谁。”

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拉长,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像两条从同一点出发却走向不同方向的路。

手机又震了一下。陆菲回了两个字:“明天。”后面跟着一个酒店名字,和一个房间号。

秦牧看了一眼那个地址。就在刘科公司对面,五百米。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张名片。冰凉的纸质,贴着他的皮肤。他没有拿出来扔掉。

刘科走在他旁边,没说话。保温杯在纸箱里闷闷地响。

秦牧忽然想起一件事——今晚的月亮很亮,但他一直没抬头看。

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是弯的,挂在那里,像一只眯起来的眼睛。

我是一个勤奋的作者,入股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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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棋子与棋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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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弈,我跑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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