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上海的烛火

第二天,秦牧退了房,把那封信用打火机点着了,看着纸页卷曲发黑,灰烬飘散在洗手池里。他拧开水龙头,最后一点证据顺着水流消失殆尽。烧信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不是舍不得,是觉得“烧信”这个动作太有仪式感了,像电视剧里男女主角分手的标准动作。他秦牧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矫情了?但转念一想,烧都烧了,矫情就矫情吧。反正也没人看见。

“再见,宋青。”他对着镜子说,镜中人眼眶微红,想要故作潇洒,但表情管理失败。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脸,觉得自己真不适合演这种戏。人家男主角烧完信都是一脸决绝,他烧完信一脸“我刚才是不是把酒店洗手池点着了”的惶恐。还好没触发烟雾报警器,不然他今天就得上济南本地的社会新闻。

对秦牧而言,上海不是大家口中的魔都,而是一座有刘科的城市。在毕业前的那场变故中,秦牧的大学室友刘科成为了秦牧黑夜里的烛火。是刘科拽着已经三天没出宿舍门的秦牧到了操场,接济着已经没钱生活的秦牧吃饱了肚子,拉着秦牧去公司面试找到了一个可以养活自己的工作。他欠刘科的不只是钱。钱可以还,但“在一个人最烂的时候没有放弃他”这件事,还不清。秦牧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刘科没有踹开他的宿舍门,他现在会在哪里。这个问题他不敢想,也不敢问。

去上海的高铁上,秦牧给刘科发了条消息:“刘科,我明天到上海,来接我吧。”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对了,你现在还欠我三顿饭,这回我先记账上。”

刘科的回复只有两个字:“知道。”

第二天下午,秦牧拖着行李箱走出虹桥火车站出站口,一眼就看见了刘科。说他显眼吧,他长得确实显眼——浓眉阔唇国字脸,往那一站像个从历史课本上走下来的忠臣良将。说他普通吧,混进人群里确实也不太好找。秦牧觉得刘科这张脸很有欺骗性。任何第一次见他的人都会觉得这人是“忠厚老实、不善言辞”的类型。然后他们会在三个月后发现,这家伙的嘴损起来比自己还狠。秦牧把这种现象称为“国字脸诈骗”。

刘科穿着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牛仔裤,运动鞋,双手插兜站在出站口。秦牧拖着箱子走过去,故意绕到刘科身后,拍了拍他的右肩,自己站在左边。刘科连头都没转,淡淡地说:“你从左边拍的。”秦牧忽然有点感动。不是因为他记得自己的小习惯,而是因为——这都多少年了,他还记得。

两人往停车场走。刘科打开后备箱把行李放进去,秦牧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环顾了一下车内:“不错啊,这车够低调的。”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刘科住的小区。进了家门,秦牧把行李箱往客厅一放,开始四处打量。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干净到有点不正常。

“你这房子像样板间。”秦牧坐到沙发上。

刘科从冰箱里拿出两瓶矿泉水,扔给秦牧一瓶:“今晚想吃什么?”

“你这冰箱里都有什么?”

“矿泉水。”

“……除了矿泉水呢?”

“还有一瓶过期三个月的豆瓣酱。”

“行吧,那出去吃。我要吃烧烤,最好是一家有故事的烧烤店。”

刘科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也没问什么是有故事的烧烤店,转身去拿车钥匙。秦牧有时候觉得刘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废话。你不想说的事他不问,你说不明白的事他帮你理,你理清楚了之后他陪你干。这种人放在古代应该叫“死士”,但刘科不是,刘科是“死理性派”。

两人出了门,刘科开车带秦牧去了一家开在弄堂里的烧烤店。店面不大,门口支着几张矮桌,炭火味混着孜然味飘了半条街。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喝着,气氛松弛得像被炭火烤软的肉筋。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骚动。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气势汹汹地冲进店里,眼神像探照灯一样扫了一圈,最后锁定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上。那张桌上坐着一男一女,女的年轻,扎着马尾,正笑着和男人说话。

“好啊,王欣欣!”女人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巴掌拍在桌上,“你勾引我老公勾引到这儿来了?!”

整个烧烤店瞬间安静了。秦牧手里的烤串停在半空中,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他看了一眼刘科,刘科面无表情地继续嚼。秦牧的第一反应不是“好惨”,而是“这剧情也太老套了吧”。原配抓小三,小三不知情,男人戴眼镜——他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一部十年前的都市情感剧。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错了,这不是电视剧,因为电视剧里不会有人在吃烤串的时候被结婚证摔在脸上。

年轻女人明显被吓懵了,筷子悬在半空中。戴眼镜的男人脸涨得通红,站起来拉住女人的胳膊:“老婆,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女人甩开男人的手,从包里掏出一张结婚证摔在桌上。

年轻女人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她看着对面的男人,声音有些发抖:“你……你结婚了?”

“他没告诉你吧?”女人的声音尖利得像刀子。

年轻女人慢慢站起来,眼眶红了,但没哭出来。她拿起自己的包,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只说出两个字:“骗子。”

那男人伸手想拉她:“欣欣,我不是故意的——”

“行了。”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

刘科站了起来。他个头不高,但往那儿一站,气场却像一堵墙。他走到那张桌前,看了一眼那个男人,又看了一眼那个女人,最后对年轻女人说:“走吧,别在这待了。”

年轻女人愣住了,她不认识这个人。女人反应过来,瞪着刘科:“你谁啊?少管闲事!”

刘科没理她,对年轻女人又说了一遍:“走吧。”

秦牧这时候也站了起来。他端起酒杯,不紧不慢地走到女人面前,笑了一下:“姐,您今天这一出,演得漂亮。但您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您老公现在是骗了这个姑娘,但您老公骗人的本事是谁教的?是您纵容出来的?这个姑娘是无辜的,她不知道您老公已婚。您这一巴掌拍下去,拍在她脸上,疼在她心里,您老公呢?他疼吗?”

女人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

秦牧举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桌上的结婚证,把杯中酒一口干了,转身对年轻女人说:“姑娘,走吧。”那姑娘看了他一眼,眼眶里全是泪,但没有掉下来。秦牧忽然想起一个人——宋青也是这样,哭的时候不出声,眼眶红红的,把所有的东西都咽回去。他别过脸,不去看她的眼睛。

刘科已经拉开了门。三人走到街角,年轻女人停下来,转过身。路灯下能看清她的脸,鹅蛋脸,有一双干净的眼睛,此刻红红的。

“谢谢你们。我……我真的不知道他已经结婚了。”

“不怪你。”刘科说。

年轻女人加了两人微信,微信名叫“欣欣向荣”,头像是一朵向日葵。

出租车消失在夜色里,秦牧和刘科并肩站在路灯下。

“好人。”秦牧念叨着这两个字,笑了一下,“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被人叫好人。”

“你不是好人。”刘科说。

“那我是啥?”

刘科看了他一眼,难得地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你是又好又废的怂人。”秦牧想反驳,但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找不到反驳的点。“又好又废的怂人”——这大概是他收到过的最精准的评价。好是真的好,废是真的废,怂是真的怂。三个词,没有一个冤枉他。

回到小区已经快十二点了。秦牧洗了澡,躺在客房的床上,打开手机看到一条新的微信消息——“欣欣向荣”发来的。而就在他准备回复的时候,又一条消息弹了出来,发信人竟然是陆菲。秦牧盯着屏幕上的两行字,所有的困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菲。这个名字他已经快一个月没想起了。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不想想。但此刻这个名字出现在屏幕上,像一根针,轻轻地扎了一下他的后脑勺——所有那些他不想回忆的事,又回来了。

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窗外的上海灯火通明,但这间屋子里只有这一小块光。秦牧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光照到的蟑螂——无处可躲,但还是在找阴影。

两条消息,两个女人。

一个对他说谢谢,一个不知道要对他说什么。

秦牧把手机扣在胸口,看着天花板。

上海的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凉的。

他还没回复任何一条。

目前来看不大讨喜的男主,会好的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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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上海的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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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弈,我跑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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