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盯着那条红色感叹号看了五秒钟,心里泛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你按了半天门铃没人应,后来才发现门牌号记错了。不安的感觉一下子占据了秦牧的心,他又给宋青打去了电话,果不其然,只能听到忙音。
秦牧找了家酒店住下,想第二天再从济南到上海。可怅然若失的念头一阵阵袭来,像海浪一样——他不喜欢用海浪做比喻,但这个比喻确实准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做了一个决定,打算去宋青单位找找看。秦牧对自己说:“总要把红包送过去的吧。”这个理由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心虚。
第二天,秦牧找到了宋青单位,问前台宋青在哪个办公室工作。没想到前台却告诉他宋青已经离职。在问清楚秦牧的姓名后,前台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说是宋青在离职后委托她,如果秦牧来找她,就把这封信给他。
秦牧接过那封信,感觉它比普通的信封要重一些——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重,是心理意义上的。信封是白色的,普通的办公用信封,上面写着“秦牧收”三个字,是宋青的字迹。她的字一向工整,一笔一划,从不潦草。秦牧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知道自己会来。她离职的时候就准备好了这封信,她在等他。他把它揣进口袋,走出办公楼,在路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往哪边走。最后他走进了一家便利店,买了一包烟,一个打火机,然后找了个街边的长椅坐下来。他把信放在膝盖上,拿出手机,摩挲着手机上的青色葫芦挂饰,发了一会呆。
青色葫芦是很久之前宋青送给他的,这次去济南前,他鬼使神差地重新挂在了手机上。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挂上。也许是因为来济南,总觉得应该带点什么跟她有关的东西。也许只是随手。但秦牧知道,自己做的事情很少有“随手”这一说——每一个“随手”背后,都有一个他不愿意承认的理由。
“秦牧啊秦牧,”他对自己说,“你一个三十二岁的男人,连一封前女友写的信都不敢拆,你以后还好意思说自己是个成年人吗?”
说完,他把信封撕开了。撕开信封的那一刻,他听见纸纤维断裂的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了。他不知道是信封碎了,还是别的什么。
秦牧,其实我没结婚,我只是想结束了。
其实早就结束了,但当我写这封信的时候,才是真正的结束。
在我说出我要结婚的时候,我是希望你给我一个回应的,不管说什么,都很好。但你总是在逃避,逃避未来、逃避感情、逃避争吵,甚至连记忆都在逃避,我在你身上看不到希望了。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想恭喜你,这说明你开始尝试选择面对,但我不想再等了。
最后,找找记忆中的你吧,无畏、热忱,一切都很有趣,什么都想尝试。
祝你今后一切顺利,不要再找我,再见。
秦牧把这封信看了两遍。第一遍看的时候,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是读不懂——不是读不懂内容,是读不懂宋青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平静的,还是哭过的?是终于解脱了,还是忍着痛写下最后一句“不要再找我”?他看了第二遍,这次读懂了。她不是在怪他,她是在告诉他:她不等了。他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取出一支烟点燃——手指有点抖,点烟的时候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那些被自己刻意遗忘的记忆开始顺着烟雾飘到了眼前,像是有人把一扇他亲手锁上的门给踹开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儿全涌了出来。
和姜弈分手后,秦牧消沉过一段时间。可年轻人的血液总是新鲜的,他很快又满血复活。竞赛、社团、乐队、新朋友,当他抱着电吉他在舞台上高高跳起时,生命也色彩艳丽的鲜活着,他和宋青就是那时候认识的。
宋青不太爱说话,可她爱看他说话。宋青喜欢那时阳光开朗的秦牧,总是给人充满生命力的感觉,就算和秦牧分手后也觉得他有别人无可取代的魅力。
直到毕业前遭遇的那场大变让秦牧像变了一个人——逃避式的理性取代了冒失感的热忱。
尘封的记忆慢慢泛上心头。毕业前的那个六月,天气潮热黏腻。宿舍楼里空了大半,窗外的蝉鸣一声急过一声。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秦牧打开微信一看,是公务员政审通知消息:“经查,直系亲属有经济犯罪记录,政审不予通过。”他那天晚上没有找任何人说话。他只是坐在宿舍的床上,从天黑坐到了天亮。第二天室友醒来的时候,他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
一切都始于半年前,他大四最后一学期刚开始的时候。那时他刚通过公务员笔试,正在准备面试。父母听说后,喜悦中又带着焦虑——儿子将来在城里立足,买房娶亲,哪一样不要钱?就是这时,母亲的老同学带来了那个“稳赚不赔”的微商投资项目。起初父母只投了点小钱,确实每周都有收益进账。后来平台推出“超级会员”计划,承诺更高的回报。父母抵押了房子,投入了全部积蓄,还拉上了很多亲戚朋友一起加入。
直到突然有一天,APP打不开,客服电话停机,所谓的“总部”已经人去楼空。更可怕的是,由于平台运作模式实质上是传销式的拉人头,父母不仅自己是受害者,还成了其他受害亲戚朋友指责的对象。不久,警方立案侦查。秦牧的父母很快便因“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被拘留。
而这时他的好友陈童打来了电话:“秦牧,我毕业论文写不出来了,把你的毕业论文给我吧,不然我就举报你,让你政审通不过。”
陈童是他大学四年的室友,上下铺的兄弟。得知秦牧家出事,好兄弟陈童竟然选择了落井下石。
那天晚上,秦牧独自坐在已经不像家的家里。房子已经搬空了大部分家具,墙上还留着父母贴的“福”字,红纸已经褪色,但胶水还在。他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正在一块一块地崩塌。
后面的日子秦牧像变了一个人。他敏感、多疑,看上去理性平和,实际上无所在意。因为当你发现所有你在乎的东西都可以在一瞬间消失的时候,你就不太敢在乎任何东西了。这是他和这个世界学会的一课——不要在乎。不在乎就不会失去,不失去就不会疼。他学得很好,好到后来连自己都不确定自己到底是真的不在乎,还是假装不在乎。假装久了,就分不清了。
手中的烟自己默默地燃到了尽头,手指间灼热的痛感将秦牧从回忆拉回了现实。
最后他去酒店外买了一瓶二锅头和一袋花生米,在清醒的醉意中睡了过去。
那天晚上,秦牧又做了那个梦。长长的旋转楼梯尽头有着些微的光,无数次攀爬又无数次回到原点。不同的是,这次梦开始的时候他的身边出现了姜弈。姜弈笑得很明媚,拉着他的手说:“秦牧,跟我走!”而当秦牧回到原点时,姜弈又变成了宋青的模样。宋青蹙着眉头,一边用力地攥着他的手,一边焦急地说:“秦牧,放开我!”而最后,那位鹅黄色长裙的女人站在秦牧身前,温柔地问他:“秦牧,你会找到我吗?”
秦牧在梦里张了张嘴,想说“我会”,但嘴巴像被缝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急得满头大汗,用力地张嘴、用力地发声,但一个字都出不来。他想告诉她“我会的”,他想告诉姜弈“我跟你走”,他想告诉宋青“我不放”。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在梦里急醒的时候,枕头已经湿了一片。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疯狂更新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宋青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