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你在青岛吗?”电话那边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这个声音他十几年没听了,但还是能在零点五秒内辨认出来。人的大脑真的很奇怪。他可以忘记昨天中午吃了什么,可以忘记上个月交了多少电费,但这个声音——这个十几年没出现过的声音——一响起来,他连对方说话的表情都能在脑子里完整复刻出来。
“在,什么事?”
“我回国了,你来接接我呗,这么晚有点不安全。”
秦牧沉默了三秒钟。这三秒钟里,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最终得出的结论是:这个女人在逗我。于是他说:“抱歉,我太太睡了,不太方便。”
“你太太是刚租的吗?快来吧!”姜弈说完就挂了电话,没多久,一个机场定位就甩了过来。
秦牧盯着那个定位看了五秒钟,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个女人,十年了,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理直气壮,还是那么不容拒绝,还是能在三句话之内让他彻底破防。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组织一套拒绝的话术。但他想了半天,发现自己根本组织不起来。跟姜弈讲道理,就像跟台风讲“你刮小一点”——不是不能讲,是讲了也没用。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披了件外套准备出门。临出门前想了想,又带了一件宋青留在家里的外套。
打车去了机场。一路上,记忆如潮水一般汹涌而至,但秦牧不太喜欢“潮水”这个比喻,因为潮水太温柔了,他的记忆更像是被人从二楼倒下来的整盆水,劈头盖脸,猝不及防。他想起姜弈缠着他让他讲数学题,想起她上课打盹时猛烈的肘击——那肘击的角度和力度至今让他怀疑她是不是练过散打,想起了高考前约好上同一所大学却最终分开两地,想起了她大一就找到新男友后说以后再也不联系,想起了大学毕业时收到的一条莫名其妙的信息:“秦牧,我要出国了,等我回国联系你。”
这条信息他一直没有删,不是因为他念念不忘,而是因为他懒得清理收件箱。
还没等秦牧彻底把记忆捡回来,网约车就到了机场。他打开微信,给姜弈发了一条信息:“你现在在哪?给我再发个定位。”
随着实时位置上的线段越来越短,姜弈也越来越近。秦牧远远地看见一个瘦瘦高高的熟悉身影,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不正常。他做了三次深呼吸,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见初恋和见鬼没什么不同,都会心跳加速。实际上这个比喻也不太对。见鬼你只会想跑,见初恋你既想跑又想往前凑。秦牧现在的状态就是——腿在往后挪,身子在往前倾,整个人像一根被掰弯的筷子。
“嗨!老同桌,来的路上想好请我去哪吃宵夜了吗?”姜弈把胳膊挂在了秦牧脖子上。
秦牧极其丝滑地把姜弈的胳膊从自己脖子上绕下来——这个动作他练过,在梦里练过无数次,今天终于有了实战机会——然后姜弈又十分自然地挎住了他的左臂,丝滑程度比刚才的绕臂操作高出至少两个档次。
秦牧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先去台东吃野馄饨吧。”这句话说出来的语气,像一个经历了无数次失败谈判的外交官,终于放弃了所有原则,只求一个体面的停火协议。
姜弈却注意到了秦牧右手拿着的那件女士外套,神色变了变,站住问道:“这是谁的外套?”
秦牧扭头看着姜弈:“女朋友的。”
姜弈神情却突然轻松了,取笑道:“你租了太太又租女朋友,是要把爱播撒人间吗?”
说完神色却又黯淡下来:“是宋青的吧?”
秦牧一下子明白过来为啥姜弈知道自己没结婚——她能说出宋青的名字,说明她做过功课,做过功课就说明她什么都知道了。他气急败坏地说:“你调查我!你凭什么调查我?你管得着吗?”
姜弈看见气得面容扭曲的秦牧,心情却突然好了起来,紧了紧挎住的胳膊:“不生气不生气,秦牧我饿了,你快带我去吃点东西吧。”说完就拽着秦牧往机场外走。
秦牧简直无奈极了。这个女人,从来就是这样。她可以如此轻易地就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而自己则像个牵线木偶一样被她牵着走来走去。他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一个台阶——不是他太弱,是她太强。她练了十年,他荒废了十年,比不过很正常。这个台阶他自己都不信,但他决定就站在上面不下来。
秦牧甩开姜弈的胳膊,恨恨地说:“你付车钱!”顿了三秒,又加了一句:“还有饭钱!”
姜弈笑嘻嘻地又挎住了秦牧的右胳膊,顺手接过了宋青的外套——跟没收作案工具一样熟练——和秦牧打了一辆出租车去了台东。
到了台东,两人随意找了家野馄饨。说是“随意找”,其实秦牧特意选了一家离他们中学最近的,他告诉自己这是因为这家好吃,跟回忆没有任何关系。两人点了两碗馄饨,又点了点烤串,开始边吃边聊。
“你怎么突然回国了?”秦牧问道。
“爸爸年龄大了,得回来继承家产了。”姜弈说,语气漫不经心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你直接回家得了,干嘛要来找我?”
“这不是对你旧情未了,看能不能再抢救一下嘛!”
秦牧惊得嘴边的烤串都忘了吃。他维持着这个嘴里叼着肉串的造型大概三秒钟,然后缓缓把肉串从嘴边拿下来。那三秒钟里,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第一秒他觉得她在开玩笑,第二秒他觉得她可能没开玩笑,第三秒他决定不管她开没开玩笑,先把肉串放下来再说——叼着肉串接话太不严肃了。“当时分手不是你提的吗?还说以后都不要再联系。”
“嗨,不就是那些偶像剧里常演的烂俗剧情嘛。”姜弈很轻松地就把当年分手的真相说了出来,“大一时我爸妈知道了咱俩的事,不同意,要求我分手,以后也不要再和你联系。我当时也没办法啊,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连信用卡都没有,拿什么跟家里对抗?”
秦牧听着这个解释,心情很复杂。最终他选择了第三种情绪:无奈。
“那你爸妈现在改主意了?”
“没有啊,不过我现在强的可怕。”姜弈耸了耸肩膀。
秦牧觉得这个世界大概是有点抽象,甚至不知道如何把话题聊下去。他双目放空,漫无目的地出神看着前方,然后他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姜弈,宋青的外套呢?”
“哎呀,看我这丢三落四的老毛病,可能是不小心落在车里了吧。”姜弈不以为意地说,“丢了就丢了吧,我回头再买一件放你那。”
秦牧是真无奈了。他知道那件外套绝对不是“不小心”落下的,就像他知道姜弈“不以为意”的表情是精心设计的一样。
“还有你没调查清楚的事情吗?”
姜弈倒是很得意:“那不一样,我想听你自己说。”
秦牧不想再纠缠:“我待会送你去哪个酒店?”
姜弈盯着秦牧看了一会,也不再纠缠:“去你那个小区,我租了你隔壁的房子。”
秦牧彻底炸毛了。如果说之前他还保持着一丝理性的话,这句话就像是有人往他脑子里的火山口扔了一颗手榴弹。他几乎是跳起来问出了那个问题——“你疯了?”
姜弈不紧不慢地说:“别激动别激动”。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安慰一个炸毛的猫。秦牧觉得自己就是那只猫——毛都竖起来了,但对方根本不觉得他有威胁。而姜弈接下来的回答,让他意识到,这个女人这次回来,远不止“旧情未了”这么简单。
她放下纸巾,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玩笑,没有得意,只有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认真。
“秦牧,”她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十八岁的时候没有和你一直走下去。现在我有能力自己选了,你觉得我会住到别的地方去吗?”
秦牧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馄饨凉了。烤串也凉了。但他觉得自己的脸很烫。
这个姜弈到底想怎 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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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机场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