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星提前申请了员工宿舍,回去放下行李,用公用洗衣机洗了外衣,内衣用手搓洗,简单打扫了屋子,傍晚时分去上了钢琴课。
转技术支持后,她的生活突然空白了许多。游泳课,书法课,钢琴课——她把自己重新又养了一遍。
像一株在暗处默默抽枝的植物,不急不躁,却自有生长的力量。
原本的十二节课已经结束,她追加了十二节。小时候的记忆已经模糊,又一遍学习五线谱,掌握基本指法和节奏。十二节课下来,她已经能弹奏一曲《月亮代表我的心》。
成人钢琴课的男老师是个毕业不久的艺术硕士,手指纤长有力,讲话低声细语。三个月的出差让她的手生疏了些,节奏很慢。她的老师却温柔地夸赞她:“很有天赋,比我小时候厉害多了。”
“谢谢朱老师,等我能弹出《Summer》,请你吃饭。”她发自内心地笑,带着一种久违的松弛感。她健谈了许多,不再那么紧绷了。
“好啊~”他笑得爽朗。
“樊小姐,你的房子装修得怎么样了?会不会买钢琴?”她年前最后一次钢琴课提起过,房子装修后会住员工宿舍,可能不会约课那么勤了。
怕她误会,他又补充了一句:“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推销钢琴。只是看你太喜欢了,如果你将来要买钢琴,我可以给你推荐性价比高的。”他的脸因为讲话太急太快,有点儿红。
“谢谢,房子不大,没有留放钢琴的位置,目前不考虑。”她笑起来,脸颊上浮现一只浅浅的小梨涡。语气平和,像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那就祝樊小姐事业蒸蒸日上,早日住上大房子!”这句话他对很多在北京漂泊的人讲过,都是真心的。
“好啊~到那一天希望我们还是朋友,我会请你来家里吃饭的。”
北京初夏的夜晚还带着凉意,她穿上针织外套,跟他说再见。
突然间,她想去三个月未踏足的亮马桥看看。装修了三个月,除却刚开始薛惊鸿确定风格、量房、改水电时向她询问过意见,她因为忙,只回复“都可以,相信你的专业性”,已经很久没跟进了。
即将竣工,薛惊鸿早几天已经给她远程发了个软件,让她录入人脸、指纹和密码。
她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扫了脸。
门锁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像一声温柔的问候。
推门而入,眼前的画面与老破小的外观截然不同——里面别有洞天。
玄关做了拱形门洞,下沉式玄关用的砖竟然是复古彩色玻璃的材质,特别又惹眼。
她打开玄关处的水晶燕子吊灯。暖光倾泻而下,灯影在天花板上漾开细碎的光斑,像一群振翅欲飞的燕子,安静地栖在暮色里。
她以为会像在网络上搜索的那般,会用贝壳或者藤编灯,没想到这样搭配更浪漫,让她很惊喜。
弯腰穿上门口的一次性脚套,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然后她慢慢走进去,游离于这个独属于她的空间。
因为曾经不知道是迟昼的公司,她大胆的对自己的薛惊鸿描述了自己喜欢的风格,她从他给出的几张图片里选了一张。
“樊小姐原来你喜欢的是托斯卡纳风,阳光晒进房间里再搭配上绿植,很有呼吸感。”自己第一次做主设,遇到的是一个有品位的客户!
“哦,原来这种叫做托斯卡纳风。”她有些神游天外,这是迟昼曾经在伦敦房子的风格。
也是当她得知是公司是迟昼的,她羞恼的不想签合同了的原由。
这听起来像对他念念不忘。
年后薛惊鸿被不知道何时盯起来亮马桥的老板给骂了,不到160平的房子以后不许接这种风格。
是他询问了空间需求,老板亲自改了设计图。
他对迟总更崇拜了。
他的老板非常有审美。
厨房台面是哑光的岩板,水槽边放了一只她从未见过的小瓷瓶,里面插着一束干花,颜色褪得刚好,像被时间吻过。
她给薛惊鸿发了消息:谢谢你,房子装的很漂亮。
薛惊鸿这个点儿是没睡的,他热切的回复着。
她又问:厨房里的那支花是什么名字?
薛惊鸿疑问道:什么花?
樊星拍下照片给他看。
他说:这是老板买去公司的,说带给正在装修的业主。当时他说叫做天荷繁星,好美的名字。
她看到消息时心头猛的一震。
接下来她每天晚上都会去,第三天时发现厨房装上了蒸烤箱和洗碗机,阳台还装上了不知名但看起来很昂贵的洗烘套装。
她给薛惊鸿直接打去了电话,今天是周五,那边听着很热闹。
薛惊鸿跑到餐厅外续上电话:“不好意思樊小姐,刚刚在聚餐,有点儿吵,有什么事情您请说。”
她紧攥着手机:“我看蒸烤箱和洗碗机都已经安装了,我的预算应该没到这一步。”
甚至她看到部分软装都到位了。
她不能装傻。
“是这样的,”他紧张地解释,“公司想做样板案例,您同意过的,电子合同也签了。艺术漆和莱姆石地砖都是公司自费,您不用担心。”
她沉默两秒,声音幽幽:“所以,那块四位数的桧木菜板,也是装修公司份内的?”
薛惊鸿一愣。
“你们老板的联系方式,给我。”她的声音忽然严肃,像一把出鞘的刀。
他支吾:“这……不太方便。樊小姐,是我做错了什么吗?房子您不满意?”
这也是迟总吩咐的。
他也不懂,只一味的照做。
“没有,你们公司地址在哪?”她语气很平静。
这,老板说不能讲联系方式,却没讲不能给公司地址吧?甚至高德地图都能查到。
他老实讲了。
回去餐厅时老板正和同事谈笑风生,只要不涉及工作方面的问题,迟总和善亲切,与大家打成一片。
薛惊鸿看着老板正兴致勃勃给大家调炸弹酒,他心慈手软的像在调果汁,用的是野格配红牛。
凑过去耳语:“迟总,亮马桥那位樊小姐找您。”
他挑了下眉:“哦?找我有事儿”?
慢悠悠的放下手里的家伙事,并不意外,似乎在预料之中。
“她好像觉得您挑的那块菜板有点儿贵,我按您说的不透露联系方式,她问了公司地址。”看着老板脸上带笑,他脱口而出。
“迟总,您是送合同看上樊小姐了吗?她一看就是老实人…听她聊天还是搞科研的……”您可别当禽兽啊……
呵呵,是她当初看上自己了,睡了就跑不认账。
“你话太多,不渴吗?来…”迟昼给他的笨蛋员工递上一杯炸弹酒,独自走出去透透气。
樊星出差回来他是知道的。
迟女士无意间电话里提到了嘴,问他房子装的怎么样了,怎么还没发账单给她。
说樊星回北京了,刚还给她打了电话问好。
叫他在北京多帮衬樊星,有空就带她逛吃逛吃,她没有亲戚朋友,多可怜啊。
他看了眼腕子上失而复得的手表,嗤笑了声,她才不稀罕什么朋友呢。
周一下午快要下班的时间,樊星来到了这个寸金寸土的工作室,薛惊鸿作为业主主设接待了她。
樊星径直递给他了一个文件袋。
他打开,是按市场价折算的清单,所有超预算的智能家电、软装、材料,一一列明。
“季度奖金下来,我会付尾款。”她今天穿得职场,衬衫包臀裙,发髻一丝不苟,淡妆衬得眉眼清冷,“你整理详细清单,直接发我。”
樊星从看到那束天荷繁星开始就没睡过好觉,自己不能心安理得接受,她和迟昼最好今后互不相欠。
薛惊鸿愣住。她没找老板,而是直接走差价。但是老板交代给他的,他只能照搬。
“樊小姐,迟总说他去香港参加个婚礼,有什么事儿等他回来再说。”
她眼神微动。
去香港?是曼琳结婚了还是耿乐?
曼琳近来还好吗?是不是跟宋恒宇结婚了?
她竟然还这么清晰的记住他好友的名字。
薛惊鸿看着她驾车离开,给迟昼发消息:她没问您,只让我发详细费用。
迟昼正站在户外婚礼的草坪上,他不耐地拽了拽领结,回了条语音:
“下次她再找你,就说——是迟昼他妈付的钱,让她去跟我妈说。”
薛惊鸿捂住嘴,像听见了什么惊天秘密。
他删删改改,最后只发了一句:那……原定软装还送吗?
沙发、餐桌、床、窗帘、地毯、挂画、绿植,全是迟昼亲手挑的。
迟昼咬牙切齿地回了句语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送!为什么不送?”
然后,再没回过消息。
香港,浅水湾。
海风带着潮湿的咸味,吹拂过草坪上纯白色的拱门。耿乐的户外婚礼办得极尽低调,没有喧闹的司仪,只有大提琴手在角落里拉着悠扬的曲子。
迟昼站在观礼区的边缘,手里端着一杯加了冰块的柠檬水。他不抽烟,也不喝酒,哪怕是在这种推杯换盏的场合。
有人轻轻拍了他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