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觉得大人间的一笑泯恩仇实在虚伪,长大后发现人的时间精力是有限的,爱和恨都需要很大的能量。
离开伦敦的那个傍晚时分,天际的火烧云烧得浓烈,像极了那天迟昼送她回家时,她在车厢里醒来所望见的风景。那天也是这般昏昏黄黄,透着无尽风光,喜欢的人在身旁。
可是他去陪最喜欢的姑娘了。
她拖着发烧的身体在房间转了圈儿,看他的画架桌花,留恋一般的看了眼他喜欢的八角窗。他准备的衣服不想穿,他准备的卡她不想要。
穿着昨夜的黑色吊带,感觉到很冷,她最终只拿走了他载她回来时披在她身上的那件黑色冲锋衣。
推开门准备离去的那一刻,她感觉到口袋里沉甸甸的重量。那不是车钥匙,是手表。
那一刻,她自私的想。
恨比爱长久。
于是,她“偷走”了那块他最喜欢的手表。
樊星的生日在农历的最后一天,她很少过生日。年纪小的时候,上午上完钢琴课,母亲就带她去游乐园。
中午会准备一桌她爱吃的菜,给她买一个漂亮的生日蛋糕,小小的,植物奶油甜的发腻,但是她很喜欢。
这一天母亲还会带她去商场买两套新衣服,一身是生日礼物,一身是新年礼物。
再后来母亲去世,除了奶奶没有人记得她的生日,奶奶会大早上给她煮两个鸡蛋,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去了伦敦,这个日子从她的疲惫生活里剥落。
直到那一天曼琳邀请她去写字,去的路上她还侥幸的想,迟昼会不会也在。
一路如屡薄冰走过来的她,是头一次鬼迷心窍。借着酒劲,在那首兰亭序曲毕,他开玩笑说是不是爱上自己了,她顺势表白了。
/
生日前一天,迟晚舟的视频通话打了过来:“星儿,你在哪过年啊?没回济宁吧?”
“阿姨,我在北京。”她上午刚结束工作,简单吃过午饭,正走在下过雪后泥泞的路上,准备去上钢琴课。
屏幕里的女人穿着红色的毛衣,烫着精致的羊毛卷,耳畔的耳环张扬而夺目,一点都不像那些满眼疲惫的中年女性。
她忽然想起曾刷到过的一条短视频:如果平行世界里,你妈妈没有生下你,而是选择了她自己,你会祝福还是怨恨?底下有一条高赞评论写着:希望她是向上的树,而不是托举的泥土。祝妈妈幸福。
她微微愣神,随即扬起一个温和的笑:“迟阿姨,明天我就不过去打扰了。过几天,我再专门去给您二位拜年。”
迟晚舟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拒绝,也不恼,只是掏出一本保存完好的相册:“哎,好可惜。我今天收拾东西,翻出了好多我和美云读书时候的合影。”
她看到樊星抿了抿唇,轻声劝道:“来吧,一个人过年多没意思。”
算了。
前两天跟迟昼的重逢并不愉快。
他一定讨厌她了。
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把手表还给他,从此两不相欠,干干净净。
“好,谢谢迟阿姨。”
迟晚舟这才心满意足地挂断了电话。
下了钢琴课,她去买了一些力所能及的贵重礼品。路过一家服装店时,她的目光被橱窗里的一件羊绒大衣牢牢攫住。那是温柔的粉紫色,上面点缀着两颗精致的针织花纽扣。
努力赚钱真好啊。她终于不必在凛冽的寒冬里蹬着自行车挨冻,坐在开着暖风的车里时,再也不用战战兢兢地担心冷不冷。
她终于不用在冬天只裹着一件耐脏的黑色羽绒服,终于有了底气走进曾经不敢踏入的昂贵商店,去挑选自己喜欢的。
店员笑盈盈地迎上来,语气里满是恰到好处的奉迎:“这个颜色一不小心就会穿得很‘村’,但这件饱和度不高,版型也极好。您穿上妥妥的富家千金,温柔又显气质。”
她温和有礼地笑着道谢,听从了店员的建议,连带着内搭和鞋子一并买下。买下曾经遥不可及的体面与温暖。
第二天她破天荒的起晚了,因为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里迟昼荒诞的对迟阿姨控诉,说这个女人在伦敦偷走他的表,她是骗子,她是小偷。他歇斯底里的指着鼻子让她滚出去。
醒来时她大口大口的喝着冷水,天亮才睡着。
她化了淡妆,还梳了个公主头。
在27岁生日这天,她想与他郑重的道别。
车子快开到迟阿姨家的时候,她才发现手表放在床头,忘记带出来。她懊恼的锤了两下头,记性越来越差劲。
迟昼倒是配合她演戏,装作不认识。
他把饺子皮儿擀破的时候,她分明看到了他即将破防的笑脸,差点笑出声。
于是,他报复的在她的饺子碗里,放了一颗独特的饺子。
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樊星毫无防备地咬下了那颗特殊的饺子。滚烫的巧克力馅儿瞬间在舌尖爆开,甜腻的滋味直冲喉咙。她猝不及防,不经意地蹙起了眉头。
“哈哈哈哈哈——”迟昼在饭桌上毫无形象地大笑起来,眉眼间全是得逞的得意。
迟阿姨无奈地拍了他一掌,嗔怪道:“你怎么还跟小孩似的,没个正形。”
樊星咽下那口甜腻,垂眸看着碗里剩下的饺子,没有说话。
是的,她不喜欢吃甜。
因为甜食会刺激大脑分泌多巴胺,带来短暂的愉悦与舒适感。
迟昼带她看北京的花灯。
在生日的最后时分。
两个人像困住的小兽,约定好了,把彼此剖白干净了,就分道扬镳。
这对于樊星来说,再好不过了。
这一次他是温柔离开的,门没有被摔的声响。
眼里依旧带着心疼。
心疼不是爱,她也闭上眼睛。
年后她去上海做技术支持,出的长差,三个月。
从前她是研发的,她把奶奶接到了北京治疗,实验室医院连轴转。
她还没来得及分享自己报告评奖的喜悦,奶奶熬过了冬天,在春天因为并发症肝肾衰竭去世了。
那段时间,她浑浑噩噩,眼泪几乎要流干,双眼红肿得快要瞎掉。她强提着一口气,把实验室里属于她的那个项目熬到收尾,便请了长假。
后来,公司有一个与疾控合作的南非项目,她毫不犹豫地报了名,仿佛只有将自己放逐到最遥远的地方,才能逃避那些噬骨的孤独。
直到那个电话打来。
电话那头说,想见见她,她是付美云女士的故友。
迟晚舟第一眼见到她时,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几乎是颤抖着上前,一把将这个单薄的姑娘拥入怀中,哽咽着说:“你的眼睛太像美云了,漂亮,又灵动。”
她急切地问着美云在哪里,过得好不好,她的女儿跟她一样优秀。
得知美云早已去世,面前端庄的漂亮阿姨再也忍不住了,伏在她肩头泪流满面。
她也见到了迟阿姨的伴侣,是曾经资助她送她去伦敦联培的面善的中年男士,也是公司的董事长。
他晚一点来的,进门便将泣不成声的迟晚舟拥入怀中。
得知一切,他略带沧桑的眼神里盛满了怜惜和愧疚。
“你外公是我的老师,他对我恩重如山。我和晚舟今后会把你当女儿对待。”他郑重的对她承诺。
他们心疼她孤身一人,执意要在寸土寸金的北京为她买一套房子,想让她像美云一样,把这座让人茁壮生长的城市,当成真正的故乡。
樊星轻声拒绝了。
周翊叹了口气,轻声说:“你外公名下的那套房子,我一直还在替他打理着。房子没有人气儿,是不长久的。你去住吧,这也算是圆了老人家生前交托给我的念想。”
她这才知道,外公去世的时候,是孤身一人的。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唯一的女儿早已先他而去。在生命尽头的每一个日日夜夜里,他都在苦苦期盼着这个倔强的丫头,能早点回家。
她颤抖着双手,接过了那把沉甸甸的钥匙。
推开那扇尘封已久的门,玄关正中央,挂着一张老照片。照片里,年轻的美云站在两个慈祥的中年人中间,笑得那么甜蜜、那么鲜活。
樊星站在原地,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在无数个黑夜里流尽了。可当视线触及那抹笑容的瞬间,唇角还是不受控制地滑落了一滴腥咸而温热的液体。
在南非的时候得了疫病,她是在飞机上躺着回国的。迟晚舟还回国探望她,心疼的看着这个孩子。
修养好后,周翊让人事给她暂时调岗。
她再热爱和合适这个工作,也不能让她那么辛苦。
奶奶祭日这天她回曾经长大的地方扫墓祭拜,出钱给奶奶风光大办,从前指着鼻子骂她丧门星的人不敢再低看她一眼。
回去北京的时候,是四月天。
它不像江南的春天那般缠绵悱恻、烟雨朦胧,也不似岭南那般四季如春、绿意盎然。北京的四月,是带着一种粗粝又磅礴的生命力,从漫长而肃杀的寒冬里硬生生杀出一条生路来的。